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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三十七

今年天象混亂,禍兇之兆。

霜降剛過,便下起雪子,寒冷異常。

淩将軍叛變,準确的說,是潛伏多年行跡敗露而逃,全軍上下無人不知。于是乎,韓軍日夜不休打造兵械,為即将到來的大戰做準備。

陰霾籠罩上空,沉悶地令人發怵。

燕軍亦忙碌不止。

聞說元帥失散多年的嫡子,如今尋回了,不僅帶來大量的情報,更有一招制敵的良計。

雲階身負十幾處刀傷,輾轉數日抵達燕氏軍營,形容狼狽不堪。

起先雲遮天滿心歡喜地迎接,不作他問。

待他養好傷之後,才隐晦曲折地詢問了一番。

雲階只是冷臉冷眼地将一沓圖紙遞到他手上,其餘的也不多說。

數十張圖紙,筆畫圖樣密密麻麻,描繪的是一些起承貫通的機關設計。

雲遮天善謀善戰,手底下的将領骁勇無比,但對機關一類無一精通。圖紙所繪簡單易懂,一衆人仔細看過之後皆瞠目,謂之奇也。

但這以少勝多以退為進的致勝之計,完全依賴古怪的天象——隆冬将提前到來,并且大雪一月。

若要一舉得勝,此乃上上之策。

燕氏地少人稀,交戰久持不下,若轉攻他國,必然自取滅亡,而戰越久,定康崛起,燕氏愈發無力。

雲遮天亦明了這點。當年他挑起兩國戰争,攻城略地所向披靡,現今只剩鎖鴻嶺最後一道防線。定康已非昨日,燕氏卻止步不前。

更勿論和談了。因他而起的戰争,百姓流離,生靈塗炭,定康勝機在望,豈容他休兵止戈,卷土重來。

時至今日,雲遮天也不得不暗自感嘆,縱有冠絕天下之勇,奈何天意不複眷顧。

即便如此,也不輕易認輸。渺渺然雲浮蒼穹,洶洶然遮天蔽日——雲遮天是也。

山嶺之闊可藏軍千萬,但天時不同,便要應天而變。依計劃,尋背山及戰場正對的山間溝壑,掘建,于上置長木為梁,作簡易牢固的藏身之所。

雪季時,小戰不息,是為戰場不可被積雪覆蓋。待積雪三尺,誘敵至山下。

到那時,積雪崩塌如雷霆之怒,席卷而下。

趁雪季未至,燕軍開始着手實施,鎖鴻嶺方圓十裏內,日夜回響着鋸齒伐木聲。

酒溫火暖。

回禀進展的将領退去,所謂的父子,二人圍着火堆比肩而坐。

燕軍無論官職大小,皆好酒,酒量奇佳。大半月下來,雲階的酒量也跟着見長。

今兒個兩壇酒下肚仍無醉意,反而愈加清醒。篝火旺盛,燒得他臉頰通紅灼燙。

雲遮天瞧了他一眼,發笑,“你這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

雲階将座椅往後退了一段,“火太旺。”

雲遮天撿起一根木枝,随意得撥弄開成堆燃燒的木頭,漫不經心得開口道,“低下都在加緊布施,可你還沒說死門在哪?如何發起?”

昨日晨時下起了小雪,伴随微雨飄飄蕩蕩。

“在山巅,”雲階看着火光,眼神專注,“雨停我就要上山,不能再下來了。”

雲遮天奇怪道,“為何?”

“須得有個人觸發機簧,”雲階斜了下眼看他,“你不會希望我立刻和相處了七八年的舊部厮殺吧?莫道我當了叛軍還假裝仁義,畢竟看不見也就無所謂,何況一旦雪崩,死傷何止成千,要求別太多,起碼目前別太多。”

雲遮天讪笑,掩口輕咳,“問問罷了。到時你如何下山?”

“只能等仗打贏,挖我出來,”雲階笑得頗為惡趣,見雲遮天臉色一僵,他又道,“明日我就帶人到山頂掘個山洞,內藏柴火食物,凍不死也餓不死。”

雲遮天轉而哈哈大笑,大手連連拍他肩膀甚是自豪。

雲階陪笑着低下頭,一會兒,仰首灌了大口酒。

“有心事?”雲遮天沒忘記那日沙地雲階言辭鑿鑿的樣子。

好半晌雲階垂頭不語。

“說吧,藏着掖着做什麽。”雲遮天再發聲。

又思量一會兒,雲階才道,“這話說起來或許太早,還是希望你現在就答應我。”

雲遮天萬般正經等他下句。

“攻破定康時,饒他一命。”

說着雲階從懷裏掏出一個布袋,打開來遞給雲遮天,“我娘墓地前的墳土。”

雲遮天恍了下神,接過布袋子。他早已記不清這把墳土的主人生前的音容。

“不記得她的模樣沒關系,總該上柱清香憑吊一下。”

雲階撐膝站起,踉跄兩步,走回自己營帳。方才說的幾句話,足以讓雲遮天放下全部戒心信賴他。

外頭雨雪淅淅瀝瀝,夜空幽黑蓋頂,似乎要将地上的活物盡數摧毀。

大雪傾注,天地皚皚。

京城。

家家閉戶不出,長街蕭條。

時有信使飛馬出入,積雪從剛過馬蹄,漸漸淹沒馬膝。

百年未見的悍雪,令人惶恐。

暖閣如春,凡生端着碗藥,伫立在門口。今日晚了半刻,韓寂已然蘇醒,靠坐床頭,目光呆滞無神。

他手中的湯藥飲者嗜睡,于身子無礙,此計出自楊湛之手,目的很簡單,讓韓寂睡過一季,至少睡到化雪。

凡生屏氣,迅速閃到床前,不能讓韓寂清醒,這是楊湛交代的。

“只怕童懷也跟了去。”韓寂木然道出一句。

凡生急止腳步,手頓在半空,諾諾開口,“主子……”

韓寂擡了下眼,依舊冷淡,“別小看他。”

凡生噤聲,立到一旁。

若童懷真要随雲階而去,憑他的武功,潛出軍營不難。可凡生自己都還未意識到,卻被韓寂先看透了。

“說,雲階的計劃到底是什麽?”韓寂掀開衾被下地,禁不住打了個冷顫,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可是方才他還未覺得冷。

房中暖爐生香,這一睡,不知外頭時移幾許。

凡生忙拿大氅為他披上,“屬下不知,只是按大帥之命行事。”

韓寂冷了他一眼,往殿外走去。

白雪連天,重檐之上厚厚蓋了層雪,竟比大殿的門檻還高出許多,他呆呆看着殿外,腦子如同眼前景象,一片白茫。

良久,他才緩過神,氣息短促,止不住一陣陣暈眩,“即刻啓程去軍營!”

“積雪封路,怕是很難……”

“就是爬也得爬去!”

韓寂嘶吼出聲,眼圈微紅,他急切地走回內殿,忽覺眼前發黑,他伸手抓住了珠簾,太過用力,珠簾嗤一聲斷了線,四散的玉珠發出清脆的響聲,在這暖閣裏,顯得分外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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