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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這一巴掌扇得不輕,但比起男人的手力,沒造成多大的傷害。韓紹輝稍稍活動了下下颌,心裏倒是有幾分慶幸,他還以為吳巧秀會氣得病發,這一巴掌的力度正好證明,她的身體還好。

“今天是我的錯,您生氣也是應該,要打要罵,我沒有任何怨言。”

吳巧秀聽他這麽一說,揚了揚手,第二巴掌沒打得下去,她憤恨的甩下手,推開他,向前面的公交車站走去。

韓紹輝沒敢再攔她,跟在她後面,保持着兩三步的距離。他沒想過時隔這麽多年,那件事仍舊會對她造成這麽大的傷害,原來還有人會當着她的面來侮辱她,現在她最不想看到的估計就是他了,坐他的車更加不可能。

公交車來了,吳巧秀刷了卡上去,韓紹輝本想跟上,被她瞪了眼只好作罷,開了自己的車跟在了公交車後面。

這地方離小區其實挺近,偏這公交車是繞道,韓紹輝在後面跟了差不多半個小時,到了小區門口的站臺時,他沒看到吳巧秀下車。他以為自己眼花沒看清,在确定确實沒有下來而且中途也并沒下車後,他繼續跟在了後面。

公交車在擁擠的道路上慢慢的前行,這是一輛循環車,沒有起點站也沒有終點站。

吳巧秀坐在車子的最後面,開了窗子木讷的看着外面。她不知道該恨自己還是該恨別人,她也不知道自己一直這麽茍延殘喘着有什麽意義,為什麽不在丈夫走的時候跟着一起走算了,也省得再受這樣的嘲笑。

她又想起了丈夫臨終前,就算當初多麽的反對打得多麽的兇,話說得多麽的重,但他還是惦記着自己的兒子,昏迷中也叫着他的名字,想見他一面。但這個期盼最終沒有實現,如他們所願,他再沒回過家,失去了一切的聯系,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着。

有多少次她被噩夢吓醒,夢中的蘇錦鮮血淋漓,喊着她媽媽,忏悔着自己的過錯,說着想回來的話,她的心就如同刀割。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哪裏真狠得下心抛棄,她盼望的只是哪一天他能夠回心轉意,過一個正常人的生活,哪怕是結婚後不要孩子,她也願意。

可現在出現的這個男人完全的打碎了她剩下的唯一的一丁點的支撐,不可能了,永遠都不可能了。

“奶奶,你怎麽哭了?”

軟糯的聲音響起,吳巧秀回頭,看到了一個約莫三四歲的男孩,他有一雙黑亮的眼睛,就像小時候的蘇錦。她連忙摸了把眼睛,擠出一個笑容說:“奶奶沒哭,是被風吹的。”

男孩不懂,看了看身邊的媽媽,媽媽摸了摸他的頭,叫他不要打擾別人,準備下車。男孩眨眨眼睛,從口袋中掏了根棒棒糖出來塞到了吳巧秀的手裏,在車子停穩後拿着一把水槍跟着媽媽歡快的下了車。

吳巧秀凝視手中的棒棒糖,蘇錦小時候就特別的喜歡吃這種糖,還有水槍,他也最喜歡玩水了,曾經跟着別人一起下水,還差點被淹死。

那時的蘇錦總跟着一幫子男孩子玩,從幼兒園到高中沒有任何一丁點厭惡女人的表象,高中那會她還聽聞他有個女朋友,為了不影響學習,她還好好的教訓過他,早知道後來會發生那種事的話,還不如讓他談好了。

這麽一想,吳巧秀的眼淚就更多了,這都是她的錯。

韓紹輝跟在車子後面又轉了一圈,車子經過吳巧秀最初的上車點,再一次又回到了小區門口。她已經在上面坐了2個多小時了,他實在是不放心,一腳油門下去,攔在了即将啓動的公交車前面,還好車子剛啓動,剎車也快。

司機停了車,打開車門跳下去就大罵。韓紹輝什麽都沒說,繞過他上車。車上的人不多,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後面的吳巧秀。吳巧秀也看到了他,有些意外他會攔車,她偏過臉不去看,以為對方會過來,但他沒有。韓紹輝并沒想做什麽,他只是想确認人是不是安然無恙,現在看到了,向司機道了歉就下車。

他的道歉并未消減司機的怒氣,在他将車子開走後,司機還罵了幾句,啓動車子準備走,吳巧秀出聲要求下車,又引起一陣不滿。她也懶得管了,反正總是遭人罵。

吳巧秀回家後睡了一覺,她以為韓紹輝又會來找她,不過直到晚上也沒出現,倒是把不少的果蔬還有營養品用紙箱裝起來放到了門口,早上領的那部分錢,是讓樓上的孫老太送過來的。錢她收了,其他東西都沒要,任由它們放在門口。

連着好幾天,韓紹輝都只是在早上的時候送果蔬或者其他的東西過來,敲門,沒人應聲就把東西放在門口,順道也會給樓上的孫老太跟她老伴送一些,每次都會被孫老太拉着說半天的話。他也願意聽,多數都是蘇錦小時候的事,這是他不知道的成長史。

這天他剛從孫老太家出來,下樓的時候,正好就碰到吳巧秀從外面買了菜回來。只是看了一眼,吳巧秀用腳推開門前的箱子,開門進去,韓紹輝幾步上前,用手抵住了門。

“你又想幹什麽?”

“阿姨,我想跟你談一談,我不會花費你很多時間,說完我就走。”

“我們沒什麽好說的,我也不想聽。還有,你以後不要送東西過來了,我不會收。”吳巧秀想關門,嘗試了幾次都沒關成,讓她的脾氣又上來了,警告道:“你松不松手?不松手別怪我不客氣!”

“您今天就算是打死我,我也想跟您談一談。”

“好……好……找死是吧……”吳巧秀眼睛掃向四周,尋找可以用的東西,瞥見提回來的袋子中有個棍子狀的東西,也不管是什麽,抓起來就往他手上打去。

她抓起來的是根莴苣,比較粗,打起來人來一點都不比棍子差。韓紹輝挨了好幾下松了手,轉而将腳卡在了門縫之間,他知道今天要是沒機會,以後就再也沒機會,陳興那邊已經快要瞞不住,他必須要在蘇錦過來之前把事情辦好。

吳巧秀打了他的手又去打他的人,韓紹輝擡起胳膊擋了幾下,沒料到腳會被她狠狠的踩,本來這只腳上的燙傷就沒怎麽好,穿着鞋子的時候就磨得很疼,現在被她蹬,他差點都忍不住縮回腳了,但還是抗了過來,做到了打不還手也不躲。

吳巧秀打了他好大半天,累得氣喘籲籲,把這幾年積攢的所有不快全部都發洩在了他的身上。不管他是不是最初的那個罪魁禍首,跟他兒子在一起她就要打,想要靠這麽厚臉皮的巴結來獲得她的接受,門都沒有!還有那個讓她丢臉的兒子,怎麽就不敢回來當着她的面說!

“想要我接受事實,接受你們,絕對不可能,你們少癡心妄想!”

“我沒想過你會接受。我來的目的只是想要你接受蘇錦,讓他回來。”

“那他就不要喜歡男人!他要是跟別人一樣正常,我難道會不讓他回來?”

面對她的大聲質問,韓紹輝一時無言以對,這個要求他做不到。

吳巧秀看着他,等着他回答。她何嘗不明白,這根本就是不可能,所以她不得不恨那些站在蘇錦旁邊的男人,那些人都該打,打死了她的兒子就不會再喜歡男人了。

兩人就這麽面對面的沉默着,最終吳巧秀妥協了,她真的是累了。她把打爛的莴苣随手扔在了地上,說:“你走吧,我不想見到你,這件事我也不想再提了。”

“阿姨……”

“走吧!”吳巧秀也不再執着的想把人關在門外,她松了手轉身朝裏面走,全身的力氣仿佛在剛才打人的那一刻全部用光,每走一步都顯得特別的艱難。

韓紹輝默默的站在門口,看着她找了張凳子坐下,靠在椅背上嘆氣。這一刻,他莫名的突然想起了韓成章,一個同樣反對他喜歡男人,用極端的方式來阻止他的父親。相比之下,蘇錦的父母仁慈多了。他看得出來,吳巧秀還是愛着蘇錦,想着他的。

“阿姨,沒有你們,蘇錦這幾年過得很辛苦。”韓紹輝慢慢的開口,也不管她到底有沒有在聽,“他在大二的時候就退學了,一直在外面打工。因為沒有學歷所以沒有正規的工作,只能做一些雜活,住在小閣樓,吃不飽穿不亂,沒有父母的疼愛,沒有朋友的幫助,處處受到別人的歧視,生病了看不起病,買不起藥,過年也回不了家……”

“那是他活該!如果他聽我的話,怎麽會成這樣,這都是他自找的,怨不得任何人!”吳巧秀打斷他的話,嘴上說着殘忍的話,眼淚卻是止不住的嘩嘩直流,她心裏疼。

“是,他是活該。所以他選擇了自殺。”

什麽?吳巧秀的心猛的一顫,呼吸都停滞了,手指抓緊了椅子的扶手,整個身子都繃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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