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攻受初相見
“快點走,”兵長一鞭子揮下去,一道血跡滲過囚衣顯露了出來。
季玄整個人已如同朽木,就算是挨了打也毫無感覺。他想,他大概是要死了。
堂堂鳳璃國皇子,竟要毫無尊嚴被一個小小兵卒鞭撻至死,說起來真是好笑。
“還不給老子快點!”兵長正準備再打一鞭子,就被人呵斥住了:“住手!”
陳非策馬幾步趕來,奪了鞭子,揚手一鞭将那兵長打倒在地:“混蛋!隋帝有令不可傷人,你一個小小解差竟敢私自動刑,何人給你的膽子?”
兵長吓得癱在地上,連連叩頭:“大人饒命,饒命啊大人!小人……小人再也不敢了!”
這副懦弱的模樣更讓陳非惱火,他厲聲道:“押下去。”
他今日才上任,不想就看見這樣的情景。一個解差若背後無人指使,斷然沒這樣的膽子,想不到這傲龍國的官場竟如此黑暗。
“多謝,”季玄看向馬上的人。陳非的臉部線條分明,鼻梁英挺,眉宇間有一股凜然正氣。
這還是他第一次真正打量這個新來的押解官。
是個好官,卻混不長久。
這樣的念頭在季玄心裏一閃而過,面上卻絲毫沒有表露出來。
陳非亦打量着這個落魄的敵國皇子。
他面容憔悴蒼白,眼眶深陷,寬大的囚袍上滿身幹涸的血痕,整個人被折磨的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但他的眸子,依然沉靜如海,海面折射出幾絲光亮。
陳非道:“大皇子不必言謝,這是本官職責所在。”
季玄忽然低低的笑了:“想不到在這種時候,還有人會稱我一聲大皇子。”
陳非聽他笑聲中還帶着輕微的喘息,略略皺眉。視線再往下移,便看見了被腳鐐困锢的血肉模糊的一雙腳。
但這人臉上除卻滄桑之外再不洩露一絲情緒,陳非不禁心生佩服。他道:“可還能走?”
“前面的一千裏路已經走過來了,何懼後面的兩千裏?”
“好!”陳非不由贊了一聲,朗聲道:“拿鑰匙來,給他打開。”
背後兵士面露難色:“大人,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依照傲龍國律例,解差可根據犯人表現适當減刑。”
“可這人不一樣,他是……”張賀對陳非耳語一番,講明厲害。
季玄道:“規矩我懂,大人的好意在下心領了。”
那鑰匙在張賀身上,張賀是解差副使,受雲王之命故意在這押送途中折磨季玄,以期達到某種目的。因此他也沒有把這個剛來的上司放在眼裏,他左手拉着馬缰繩,右手習慣性搭在腰間護住那一串鑰匙。不想陳非身形一動,寒光一閃,那串鑰匙已經到了陳非手中。
季玄倒是一愣。這個押解官,脾氣倒是不小,有意思。
利落的解開了季玄的手铐腳鐐,陳非把鑰匙還給張賀:“這天下是隋帝的還是雲王的?”
這不是個善茬,張賀驀地明白了這一點。連滾帶爬的從馬上下來,撲通一聲跪下:“是小人掂量不清輕重了,此事與雲王殿下無關,請大人責罰。”
他這幾句話說的極有學問,既給陳非留足了面子,又把背後的大靠山給擡了出來。他心裏洋洋得意,以為妙極,可今天他碰上的是陳非。
陳非是誰?新科進士,一甲第五,金銮殿當場被隋帝賜了花翎,又在三個月內連降五級,變成個無足輕重的押解官。由此可見,此人是有多不識時務、不曉輕重。
陳非道:“既然你知道自己錯了,那就下去領三十軍棍。”
張賀一僵,陳非一個眼神示意,手底下一夥早看看不慣張賀仗勢欺人模樣的兵士就把張賀拖了下去。
果然,季玄一直在旁看着,心裏不由嘆息了一聲。陳非這種人,最容易招下屬嫉恨,上司排擠。
一行人都停了下來,圍做一圈看張賀受刑。張賀這輩子都沒這麽窩囊過,起來的時候眼睛都發青了,被旁邊兩個兵士扶着,勉強跟着隊伍走路。
陳非與季玄并排走。季玄之前的身份太過尊崇,再加上他又是鳳璃國第一高手,隋帝為了困住他可謂是想盡了一切辦法,光是這群解差就有一百多人,而且這一趟這一百多人只押送他這一個人,其他囚犯也都是解差假扮的。不僅如此,在五百裏外的另一條道上,也有一個季玄滿身污血的被鎖在囚車上——這自然是替身。
其實陳非覺得根本沒必要擺這麽大陣勢,鳳璃國已滅,即便有殘存勢力也起不了什麽波瀾。而且季玄這個人,武功雖高,只怕也是有勇無謀,不然也不至于讓人滅了國。現下他這個鳳璃國大皇子還不如傲龍國一個小商販有價值,為他大費周章,實在是不值。
季玄被下了刑具,走起路來雖然還是疼痛,但到底好受了很多。
走了半日路,天晚了,一行人就地歇息。此地漫漫黃沙一望無垠,百十號人看守他一個,倒也不怕他跑了。幾個人輪着值班,一夜無事。
只是早起時,季玄才剛站起來便覺一陣眩暈,身子控制不住般的軟塌下去。被人扶住的那一瞬間,他心裏生起一陣恍惚,原來,他已經這般虛弱了嗎?
掙紮着撐開雙眼,入目是一片昏黑。再一眨眼,才看見一點昏黃,跳躍着的火光。
季玄動了一下,發現他身上的多處傷口已經被包紮了,他望向旁邊撥弄火堆的人:“謝謝了。”
陳非沒有接話。季玄自顧自的說:“其實你不用救我,像我這個樣子,說不定死了倒更好一些。”
陳非深深贊同季玄的話。但是隋帝有令,季玄不能死,不能殘。這是陳非來這裏之前接到的密旨,是派遣一個小太監專門把他叫到禦書房吩咐的。
陳非是一個忠臣,從很多法律條文來看,當今聖上又明智多謀,所以他不會讓季玄死。
“像我這樣的亡國奴,究竟還有什麽價值?”季玄癡癡的笑了起來:“他究竟是想要什麽?”
陳非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麽,但是暗自猜測着,這個“他”,指的應該是隋帝。
火星子飄飛四濺,落在了季玄的臉上,他啞聲問道:“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陳非這句話說完,揮手招來醫官給他把脈。
囚犯不應該有這麽好的待遇,季玄心裏明白,他靜靜的聽着醫官彙報自己的身體情況,等醫官離開了,他道:“你叫什麽?”
“陳非。”
季玄咳了幾聲,坐了起來,行動就如耄耋老人一般。
他旁側沒有支撐點,坐着的時候還微躬着腰的。陳非看着這樣的一個人,除了心裏生出幾分同情之外沒有其它的任何想法。
季玄往遠處看了看,一片蒼茫的夜色。他道:“如果把我丢下,你們還有活命的可能。”
這些日子茍且偷生,他已經厭倦了,與其煩己累人,不如灑脫些,給大家一個解脫。
陳非道:“若是會把你丢下,我們這一群人走這麽遠的路還有什麽意義?”解差的意義在于押運犯人,如果把犯人抛棄,那麽他們怎麽還能算做是解差?
“活命的意義,這些人都有老有小,你忍心看着他們就這樣死去?”季玄邊咳邊說道。
陳非沉默了。
季玄繼續道:“有時候,犯錯反而是正确的選擇。”他說完這句話,便阖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耳邊響起沙沙的腳步聲,再一會兒,傳來了陳非的聲音:“你該喝藥了。”
接過藥碗,仰頭一飲而盡,季玄口中苦澀,心裏反倒是好受了一點。他道:“你想不想升官發財?”
陳非自然是想的,凡大丈夫,都渴望做出一番事業。
見他不答話,季玄便繼續道:“你想我也沒有辦法,反倒是我還要仰仗你。”
陳非偏頭,只見季玄唇角勾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心中暗自思量,這人已經淪落到了這種地步,竟然還有心情開玩笑?
夜幕沉沉,很快的,解差們陸續睡下了。
季玄睜着眼,看着滿天的繁星,睡意全無。他往旁邊瞥一眼,陳非似是已睡熟了。月色下,少了幾分剛厲,他一張臉如脂玉一般美好,誘的季玄想要伸手探其觸感,看看是否真如玉石一般溫潤。
那值夜的解差連連打哈欠,視線頻頻往這邊移,他忍不住道:“你若實在困意難耐,我替你守夜便是。”
解差看他一眼,不再打哈欠了。季玄閉上眼,心裏胡思亂想,也不知過了多久才漸漸的睡了過去。
到底是底子強健,次日季玄的病情便好了很多,于是一行人便繼續趕路。
傍晚天色漸暗,一行大雁從空中飛過。張賀前幾日被陳非削了風頭,此刻便有心要顯擺,讓人取了弓箭,顧不得自己的傷處,拉弓搭箭,正中尾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