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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中彈

中彈之後,相寧開始失去知覺。她不知道自己是躺在一口棺材裏離開北平的,也不知道那架日本運輸機在哈爾濱機場一降落,就有一輛救護車載着她呼嘯而去。相寧醒來時發現站在自己病床前的那名醫生頭戴的日本軍帽。她還以為自己已經被捕,就重新閉上眼睛,把那句最想問的話咽回肚子。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相寧一直徘徊于手術臺與病床之間。她從麻醉劑中一次次醒來,又一次次被麻醉過去。日本軍方後來給相寧找了個猶太醫生會診。在看完X光片之後,猶太醫生俯視着那個比他矮了大半截的日本軍醫,用英語說:“這個世界上除了上帝,誰也沒有能力取出這顆子彈。而且這個女孩将永遠失去生育能力。”說完,猶太醫生揚着頭離開病房,對押送他的衛兵說:“送我回監獄吧!”

相寧在完全清醒後才知道,那顆射入她肚子的子彈不僅嚴重傷害了她的子宮,而且嵌入了她的脊椎,傷到了她的中樞神經。

日本軍醫高橋一郎對相寧說:“它會讓你慢慢失去知覺,如果你那時還活着,你就會全身癱瘓,下半身沒有任何感覺。”高橋一郎的漢語說的很生硬,随後低下他那碩大的頭顱,如同哀悼一樣站在那裏。

相寧始終一言不發,她每天像個啞巴一樣躺在病床上,即使傷口疼到鑽心,她也只是咬緊了牙齒,默默地觀察着那些進出她病房的醫生與護士。然而相寧不可能從醫生和護士那裏得到什麽答案,除了語言不通的緣故,相寧也并不信任這些人。

直到有一天,李秋琅提着—個手提箱來到這裏。李秋琅身上穿着一條白色西洋綢裙,紮着兩條麻花辮,被冬日的陽光蒙上一層光暈。相寧靜靜地看着李秋琅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放進衣櫥,把一些書放在床頭櫃上。相寧仍舊像個啞巴一樣看着李秋琅做這一切,直到她把一把□□塞進她枕頭底下,相寧才開口問:“這是什麽地方?”

“我們在哈爾濱,日本人的皇家陸軍醫院。”李秋琅回答她。

相寧愣了愣,扭頭看向窗外。外面開始下雪了,幾只麻雀在樹枝上叽叽喳喳,看起來很是快活。

李秋琅是相寧在高級中學時的同學,畢業後靠着家裏的關系進入藍衣社,職位如同坐火箭一般升遷,現在是總部駐北平情報處負責人,在藍衣社特務處處長戴笠面前紅得發紫[注1]。在把一個信封放在相寧的床邊後,李秋琅松了一口氣,把嘴湊到相寧耳邊說:“別忘了你父親是相家先。”轉身要走之際,回頭看了一眼相寧,補了一句:“伯父他……其實是很擔心你的。”

相寧還是一言不發,就這麽看着李秋琅收拾東西直到她離開也沒再說一句話。她就這麽慢慢打開信封,裏面是一個墨綠色證件,上面用英文燙着兩行金字:英國駐北平總領事館英語翻譯,上面有相寧的照片。他清楚這是父親通過關系給自己弄得□□,貼身放好證件,看着窗外,默默地想着這二十年來所經歷的一切。

相寧注意到李秋琅拿來的書下壓了一份《中央日報》,打開時報紙散發出油墨的清香,明顯是新出版的。報紙上的日期是民國二十七年二月十八日,著名的軍統和中統就在這一年成立,同年國軍臺兒莊大捷,廣州和南京淪陷。然而這都與相寧沒有什麽太大的關聯,相寧再找一個人的消息,然而徒勞無功。

把報紙扔在地上,相寧自嘲地笑了笑,她的消息怎麽會出現在報紙上?

相寧在醫院裏躺了足足兩個月,陽光刺得相寧不得不眯起眼睛。父親相家先和李秋琅來接她,相家先的鬓角多了幾絲白發,看上去老了好幾歲。而李秋琅還是那副鄰家大姐姐的模樣,玩着辮子,很是自在。

相家先是相寧的父親和長官,也是他在特訓班時的教務主任,藍衣社第一代骨幹人員。他把無數的熱血青年培養成黨國的特工,這其中就包括自己的女兒,但自己卻從來不後悔把自己的女兒拉進這個圈子。

“原來藍衣社在東北的負責人叛變投敵,我已經向戴處長申請調入東北,重新理順我們在東北地區的情報網絡。”相家先接過相寧的東西,對她說:“你和李秋琅過來幫我吧。”

相寧嘴角一扯:“我還有選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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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之後,南京國民做出決定,将藍衣社情報機關分離出來,以藍衣社成員為班底,分別組建中統和軍統,中統局長是陳立夫,軍統局長是戴笠。相家先是戴笠這一派的人,被戴笠要到軍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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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一段開始到第五章寫的是相寧受傷之前的事,從第六章開始相寧出院。】早在相寧住院前,相家先就帶些一衆人員南下長春,也就是僞滿洲國所謂的“新京”,賃下了永吉胡同附近的的一棟樓作為在比活動的據點。

相寧當時的主要工作是收集情報與策反僞滿洲國政府人員,她以路透社記者的身份采訪謝介石(僞滿洲國外交部首任部長),就是總部決定策反這名著名叛徒前的一次投石問路。

握別之際,她微笑着說:“謝先生,我們都不希望再發生旅順港口那樣的事件。”

半個月前,謝介石在旅順港的大街上險遭中統特工槍殺。而此刻,他卻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那樣,平靜地看着相寧:“你的老板姓陳?”

相寧撩了下頭發說:“姓陳姓戴又有什麽關系呢?”

謝介石點了點頭,抽回手掌說:“那你替我問候你老板吧。”

相寧經歷了人行以來最驚心動魄的一刻,比她年前跑去參加“一二九”運動時還要緊張。從外交部的大門出來,沿着人行道一直走回家,汗水早已打濕了她的衣服。

當天晚上,在新京飯店的一間套房裏,相家先親手為他倒了一杯咖啡,笑着說:“壓壓驚吧。”他在仔細聽完相寧說的每一個字後,把夾在指間的雪茄掐進煙缸,說:“找機會你再去一趟,就說我要跟他見面,時間、地點由他來決定。”

相寧翻了個白眼說:“今天他沒把我扣下,也許就是為了釣你這條大魚。”

相家先平靜地說:“那就讓他釣吧,幹我們這一行的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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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相家先探訪謝介石之後不久,溥儀的新任情報顧問來到長春,在參加完日本關東軍司令部的會議後,他還将出席一場為滿洲國防軍籌款舉行的答謝舞會。

那天上午,相家先在他辦公桌裏拿出一張照片,說:“我們等這天已經等了兩年,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相寧看了下資料,這個人在日本關東軍花名冊上登記的名字是喜多誠一,是新任關東軍情報部部長,接替板垣征四郎的職務,在軍統的暗殺名單裏排在第二十一位。[注2]

“這應該是外勤組的工作。”相寧說完就後悔了,自從原東北情報總長投敵,行動部門幾近癱瘓。

相家先說:“他今晚就要去大連,我們沒時間去外勤組調人。”

“問題是我從沒殺過人。”

“但你知道怎麽殺人。”相家先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大街上的人流,緩慢而堅定地說:“有些事是我們必須要做的。”

相寧只有半天的時間做準備。她回家在浴缸裏放滿熱水,連衣服都不脫就把自己浸在浴缸裏,一直到夜色降臨,才脫下濕衣服,擦幹身體,換上禮服。她拉下窗簾,關掉屋裏所有的電燈,在轉身拉開門的同時,掏出鑰匙扔在地板上。然後,輕輕地關上門,頭也不回地跑下樓梯。

相寧趕到接頭的地方才發現,前來跟他接頭的人是李秋琅。李秋琅對外的身份是北方歌劇院的當家花旦,游走于各色人等中間獲取情報,但今晚她是相寧的助手,負責把她帶進會場、提供武器與掩護撤退。她對相寧講完全盤計劃後,指着桌上的牛排說:“吃吧。”相寧點了點頭,拿起刀叉吃到一半時,她忽然說:“你還想她嗎?”

相寧愣了愣,擡頭看着她那雙漂亮的眼睛,卻再也沒有胃口吃完盤子裏的牛排。

答謝舞會在新京飯店八樓大廳舉行。這是一場漢奸與親日分子的盛會,樓下的八角廳裏站滿了驗收請柬的便衣。他們彬彬有禮,同時也對每個進入飯店的男女進行仔細搜查。

喜多誠一的到來把舞會推向□□,他在一片掌聲中開始發表演講,李秋琅轉身去了女賓化妝間,出來就把一支□□插在相寧的後腰,然後用手搭在那裏,就像兩個關系很好的女伴一樣攬着對方的腰。

掌聲再次響過後,天花板上的燈光漸漸暗去,音樂像潮水般湧上來。李秋琅掏出一塊手帕,輕柔地擦去相寧鬓角的一絲汗跡,在他耳邊說:“來吧。”說完,她拉着相寧步入舞池,兩個人再也不說一句話。

按照計劃,相寧将在與喜多誠一擦身而過時掏槍射擊,然後跑上十樓,在那裏的一間客房裏度過一夜,第二天離開飯店。可是,還沒等他們接近喜多誠一,舞池裏的槍聲已經響起。一個男人推開他的舞伴,一槍将喜多誠一射倒在地,在女人的尖叫聲中又朝他身上補了兩槍,然後往用人通道的方向跑去。但是,外面的衛兵沖進舞池,子彈在瞬間把男人打倒在舞池的邊緣。

相寧慌忙扔掉□□,拉着李秋琅混入人群,卻沒有跟着他們往下跑,而是上到十樓。一直到進了那間客房,相寧還緊緊地拉着李秋琅的手。

李秋琅慢慢地抽出她的手,拿了件浴袍去了浴室,出來後臉上已無絲毫驚惶之色。

相寧說:“如果不是那個人,死的一定是我。”

“不會是你。”李秋琅搖了搖頭,爬上床,用被子裹緊自己。

确保相寧安全地撤離,必要時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這是李秋琅今晚任務中的最後一項。

這天晚上,新京飯店裏鬧騰了一夜,她們蜷縮在一張床上同樣徹夜未眠,各自想着心事。因為同生共死過的緣故,兩個人變得越發親近。關掉燈後,李秋琅在黑暗中說她有個不到兩歲的兒子,她的丈夫戰死在沈陽。

第二天,相寧去複命時,相家先的案頭放着很多份報紙,上面清一色的報道了喜多誠一的死訊。他在聽完相寧的彙報後,揉着太陽xue說:“應該是□□派人動的手。”

相寧好奇的問:“為什麽不是中統?”

相家先想了想,拿起一份報紙,仔細盯着上面的照片,說:“這不是中統的手法。”

注:1.軍統和中統1938年才建立,此時國民黨情報主要依靠藍衣社,而後成立的軍統和中統也主要以藍衣社成員為骨幹。

2.歷史上真正的喜多誠一死于1944年,這裏出于劇情需要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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