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章

一年後,相寧基本放棄了對敵的策反工作,而把更多精力轉移到情報的收集與分析上。長春是個魚龍混雜的地方,蘇聯、日本、國民黨、□□,幾乎全世界的情報組織都設有辦事處,還有無數巡捕房的密探與幫會的耳目,這些人在七七事變後似乎變得更加忙碌。有時候,從辦公室的窗口望下去,相寧甚至覺得每個行色匆匆的人都各懷使命。李秋琅笑話她是忙暈了頭,覺得誰都像特工。

現在相寧的對外身份是龍口皮貨行的業務幫辦。這家從事皮貨與土特産進出口的公司,實際上是軍統在長春的情報中轉站。相家先為此租下了一整層辦公樓,就在中央大街最熱鬧的地段。這裏是長春的商業中心,也是整個東北的情報集散中心。每天都有各種各樣的信息通過各個渠道雪片一樣飛來,經過辨別、分析、歸類後,又像雪片一樣散出去,相寧幾乎忙得不可開交。可是哪怕再忙,每個星期他都忘不了要去一家名叫白桦林的餐館,去見一個有着一半俄羅斯血統的男人。

那人是這家餐館的廚師加老板,也是□□留守在長春的情報員。相寧來到這裏并非為了吃飯,更多是為尋求那些可以交換的情報。相家先在給她交代任務時說:“情報工作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情報的世界裏沒有永遠的敵人,更不會有永遠的朋友。”

然而很多時候,相寧吃着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菜,她發現自己跟眼前的廚師竟然有了一種默契。然而有一天晚上,廚師破例沒給她上菜,扭頭看着餐館的一個角落,說:“明晚接替我的人會坐在那裏,桌上只有兩盤牛排。”

相寧問他:“那你呢?”

“我該走了。”廚師說:“我在一個地方待得太久了。”

~~~~~~~~~~~~~~~~~

第二天晚上,相寧再次來到餐館,發現跟他接頭的人竟然是徐雪欣。将近兩年不見,她最大的變化是滿頭的秀發——以前徐雪欣愛梳雙馬尾,現在卻把頭發剪短到耳根。徐雪欣脖子上戴了一個吊墜,而這個吊墜卻塞進衣服裏,不讓人看見。

那時候,相寧還是教會大學裏的英語助教,同時也是徐雪欣的初戀情人。 兩個人的師生+同性的戀情瞞過了整座學校的眼睛,卻瞞不了徐雪欣的母親。她在一天早上闖進校長的辦公室,說在教會學校發生這種事是上帝的恥辱。臨走前,她給了校長兩個選擇:要麽把傷風敗俗的英文助教除名,要麽明天她把報社的記者請來。

離校的前夜,相寧在平日做禮拜用的小教堂裏等到天亮。她傻傻的坐在耶稣像前的臺階上,那是她們無數次幽會過的地方。兩個人就在這裏擁抱、接吻與□□,在耶稣基督的眼皮底下。相寧記得她說過:我一天是你的人,一輩子就是你的人。可是那天晚上徐雪欣沒有出現,她被母親關在了家裏,跪在她父親的遺像前一直反省到天亮。

兩個人離開餐館後,徐雪欣站在街上說:“如果你要求換人,我可以向我的上級提出來。”

相寧靠在電線杆子上,看着人流說:“只怕這就是你們上級的意思。”回頭看了看餐廳的牌匾,心裏卻是高興的很:“只怕這也是我父親的意思。”

徐雪欣愣了愣,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尖。

“重慶現在每天都在遭空襲。”相寧說:“我們需要日本空軍的一切動向。”

“你也應該知道我們需要什麽。”徐雪欣說完,伸手招來一輛黃包車。她再也沒有看相寧一眼,讓車夫拉着繞了好幾條馬路後,才換乘另一輛回到家。高建中正坐在臺燈下刻章,他曾經是一家印章店的篆印師,如今在安民大街的偏僻處開了一家鐘表店,挂出來的招牌上同時寫着兼刻印章。

這裏是高建中和徐雪欣的“家”,也是□□的情報收發站。

徐雪欣坐在高建中的桌邊,一直看到他擡起頭來,才說:“這就是你讓我接替廚師的原因?”

高建中點了點頭。

徐雪欣看了眼梳妝臺上那個帶鎖的抽屜,說:“你偷看了我的日記。”

“還有你的相冊。”高建中平靜地說:“你不該保存這些東西。”

“我留着不是讓你偷看的。”

“我需要了解你。”紀中原說:“我們是夫妻。”

徐雪欣發出一聲冷笑,說:“難道你能忍的下一個結婚一年多卻不讓你碰一下、不喜歡男人卻喜歡女人的妻子?難道你想讓我去跟一個軍統特務舊情複燃?”

高建中的眼光變得暗淡,他說:“我只知道這個人對我們很重要。”

“那我呢?我是什麽?”

“你是個情報員。”高建中說:“你要明白,情報高于一切。”

沉默了很久後,徐雪欣說:“我要求向上級反映現在的情況。”

“這是你的權利。”高建中說:“但在沒有得到上級答複前,你必須服從我的命令。”過了一會兒,他指着梳妝臺的抽屜,又說:“那些日記還是趁早處理了吧。”

~~~~~~~~~~~~~~~~~

相寧第二次與徐雪欣見面是在萊茵河咖啡館。

地點是相寧挑的,她記得徐雪欣喜歡喝加很多牛奶和方糖的白咖啡。可這一次,她要了杯不加方糖的黑咖啡。

相寧笑着說:“你的口味變了。”

徐雪欣就像沒聽見一樣,她把一本《良友》畫報放在桌上,說:“這是日本第三飛行師團在漢口的駐防情況,你們應該用得着。”

相寧同樣也像沒聽見一樣。她看着徐雪欣無名指上那道戒指留下的印痕,說:“為什麽把它摘了?”

徐雪欣蜷緊手掌,說:“你也應該給我點什麽吧?”

“你們真的是夫妻?”說着,相寧挑起徐雪欣的下巴,讓她正視自己:“我不相信你會嫁給一個開裝裱店的篆印師。”她見徐雪欣要起身,就一把抓住她那只手。

徐雪欣說:“放開。”

“她是你的上級。”相寧收斂起臉上的笑容,盯着她的眼睛,說:“你的任務不只是交換情報。”

徐雪欣說:“請你放手。”

相寧漸漸松開手,靠回椅子裏,認真地說:“小欣,這一行不是一個女孩該幹的。”

徐雪欣愣了愣,說:“是你沒資格幹這一行,你破壞了我們之間的規矩。而且你也是女人。”

說着,她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咖啡館。

這一回徐雪欣沒有繞道,而是直接回到鐘表店。一進裏屋,就對高建中憤憤地說:“該死,她跟蹤過我,還摸到了你的底。”

“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高建中笑着說:“我們不也跟蹤與調查過她?”

“那不一樣。”徐雪欣說:“她和她父親一樣心黑手黑,會給我們帶來危險的。”

高建中篤定地說:“我們也一樣可以給他帶去危險,她明白這個道理。”

“你有點過于相信一個國民黨的軍統特務了。”徐雪欣的語氣變得冷峻。

高建中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仰面看了徐雪欣好一會兒,忽然說:“徐雪欣,你們曾經是戀人,你們相愛過。”

徐雪欣的臉頓時紫了,沒好氣的說:“那是過去。”

“那現在呢?你信任我嗎?”高建中說完,仍然一動不動地看着她,一直看到她一點一點地垂下眼簾,再也不說一句話。

~~~~~~~~~~~~~~~~~

這天清晨,高建中取出一把湘妃竹的折扇交給徐雪欣,讓她送到城外的般若寺。徐雪欣回來時已經是下午,她提着一盒般若寺的素生煎,在路上走了不一會兒,就聽到了裝裱店方向傳來的爆炸聲。她的心一下子懸到嗓子眼裏。等到第二聲爆炸響起,她幾乎是小跑着奔向家的方向。

徐雪欣是迎面被人抱住的。那人穿着長衫,頭戴禮帽,不由分說把她塞進一輛停在路邊的黃包車,徐雪欣這才看清楚帽檐下相寧的臉,她說:“讓我下去。”

相寧就像沒聽見,他對車夫說:“快走。”

“你放開我。”徐雪欣還是不停地掙紮着,不停地說讓她下車,直到相寧掏出□□頂在徐雪欣腰間才讓她平靜下來。她們的呼吸都有點急促,噴在彼此的臉上。

過了好一會兒相寧才收回□□,在她耳邊說:“你要鎮定。”

可是徐雪欣鎮定不下來,眼前老是出現藏在家中的那顆□□。她記得那是一顆日軍制式的九七式步兵□□。高建中在把它放進藏着發報機的那個暗格時曾說過,它的威力足可以把整間屋子炸毀。他還說,這是為他自己準備的。

相寧始終緊摟着徐雪欣的肩膀,一直到進了她的公寓,關上門,才松開手。她告訴徐雪欣,這一天出事的不光是安民大街的裝裱店,還有中央大街的綢緞行、十六鋪的茶館、小東門的當鋪,不是被扔了炸彈,就是有人遭亂槍射殺。最後,相寧說:“這些地方應該都是你們的聯絡點,問題出在你們的高層。”

徐雪欣呆立了好一會兒後,直視着她說:“那你怎麽會在那兒”

“我收到命令要求在安民大街上布控,就趕去通知你。”相寧說:“幸好你沒在裏面。”

徐雪欣再也不說一句話。她在沙發裏一直坐到天色黑盡,才忽然站起身往外走。相寧一把拉住她,問你去哪兒?徐雪欣不說話。相寧用力把她摁進沙發說:“現在,你哪兒都不能去。”徐雪欣咬緊牙齒,拼命想讓自己站起來。相寧就更加用力地摁住她,說:“你這是去送死,日本人現下正張着口袋在等你自投羅網。”

“那就讓我去死。”徐雪欣忽然爆發出一聲尖叫。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