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刺繡
這幾日的長春幾乎天天下雨,空氣中潮得都能擰出水來,但更難受的是人,好像有什麽東西從骨頭深處在一點一點地往外滋長。大病初愈的徐雪欣神情憔悴,每天待在相寧的公寓裏,隔着窗玻璃,她眼中的世界只剩下平安大路路上那兩排高大的松樹,在雨水中,每片葉子都綠得讓人揪心。
可是徐雪欣哪裏都去不了。相寧的話是對的,只要沒把叛徒找出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隐藏好自己。日本憲兵封鎖了離開長春的每條通道,僞滿洲國的特務們日夜守候在租界的水陸碼頭。他們對每個準備離開長春的平民嚴加盤查,幾乎每天都有無辜者因此喪命。
但是徐雪欣還是想要離開。一天傍晚,她換上來時穿的那件旗袍,從房間裏出來對相寧說:“我不能再待在這裏。”
“可是你能去哪兒?”相寧說:“一出去你就有可能被捕。”
“我不怕。”徐雪欣說:“我受過專業訓練。”
“幹我們這行的,一旦被捕,自身的忠誠就會受到質疑。”
“我們的組織不像你們,它只會證明我會更忠誠。”
“那你也用不着去自投羅網。”相寧說:“無謂地活着總比無謂地死去要好。”
“可我不能活在這個地方。”
“我們從來不是敵人。”相寧看着她,說:“至少我們還是朋友。”
徐雪欣一下子就沉默了,轉身回到房間,關上門,整個晚上都沒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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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之後,相家先把相寧叫到辦公室,開門見山地說:“你收留了一個女人?”
相寧低下頭,說:“是。”
“她是□□的情報人員。”
相寧還是低着頭,說:“讓她落進日本人手裏,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
“但她掌握的情報對我們肯定有用。”
“她已經是只斷線的風筝。”相寧擡起頭,面無表情地說:“我有責任保護她。”
“你是在自毀前程。”
“我不是為了前程才幹這一行的。”
相家先楞了愣,說:“對抗敵期間的婚戀,戴先生是有明确規定的。”頓了一頓,相家先接着說:“而且你們都是女人,無論是從長官還是從長輩的角度我都不贊成你們的事。”
相寧再次低下頭,說:“是。”
相家先說:“你可以讓她成為我們的同志。”
當晚,相寧帶着徐雪欣離開公寓。路燈下細雨如絲,她們合打着一把傘,就像一對出門散步的小姐妹,徐雪欣的身體裹在一件長風衣裏,像一只小貓般靠在相寧的身上。兩人沿着中央大街一直走到平安大街,再從那裏叫了輛車來到伊通河邊。對岸就是關東軍的軍營,相寧始終不說一句話,徐雪欣也沒開口問過一個字,只是挽着她的胳膊,沿着河堤走了很久,才鑽進一輛停在黑暗中的本田汽車。
護送她們進入使館區的是個留着仁丹胡子的男人,除了回頭看了一眼外,他跟相寧之間自始至終沒說過一個字。汽車在哨卡待檢時,相寧忽然伸手把徐雪欣摟進懷裏,另一只手拉過她的一只手,輕柔而有力地握着,但徐雪欣還是聽到了自己的心狂跳不已,她分不清這是因為緊張還是歡喜。
可是等徐雪欣下了車,外面的冷風讓她清醒了不少。看着汽車駛離,她冷冷地說:“原來你們跟日本人勾勾搭搭是真的。”
相寧笑着說:“中國人裏有漢奸,日本人裏當然也有日奸。”說着,她撐開傘,兩個人在日僑聚集的平安裏街上又走了一會兒,相寧把她帶進一幢小公寓頂層的閣樓。打開門,她把鑰匙放進徐雪欣手裏,說這裏是她為自己準備的。
“那你就不該帶我來。”徐雪欣說。相寧沒說話,只是用眼睛平靜地看着她,一直看到兩人都再也沒話可說。
徐雪欣的房東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寡婦,也是第一代日本拓殖團家屬。三十年前她義無反顧的跟随她做醫生的丈夫來到東北,而現在丈夫已經作古,老寡婦把她所有的思念都化成了絹帛上的一針一線。那種姿态總讓徐雪欣回想起自己的母親,她死于日軍飛機的炮火,與她們家的祖宅一起化為灰燼。她此生唯一的心願就是把女兒嫁入豪門,夢想以此來重振她們日漸衰敗的家族。
徐雪欣一下迷上這項古老而繁複的手藝,開始每天在老寡婦房裏學習刺繡,有時也幫着她縫制和服,到了周末就去街口的報攤,買一份當天的《每日新聞》。那是她跟相寧臨別前的約定——只要她還安然地活着,每個周末都會在《每日新聞》中縫登一則相同的尋人啓事。
除此之外,徐雪欣幾乎足不出戶。時間讓她的皮膚日漸蒼白,眼神卻變得越發安寧。可是,這樣的日子到了秋天就一下子結束。在一個天高雲淡的午後,徐雪欣站在報攤前,在《每日新聞》上看到那則熟悉的啓事的同時,她還看到了一首五言律詩。
那是一句只有她才能讀懂的暗語,是組織對她的召喚。
約見徐雪欣的是個戴着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坐在虹口公園的一條長凳上,他說:“我姓趙,你可以叫我老趙。”
徐雪欣想起了第一次跟高建中見面。他說我姓高,你可以叫我老高。徐雪欣點了點頭,問他高建中的屍骨埋在哪裏了?
老趙愣了愣,說:“革命者馬革裹屍,他永遠活在我們心中。”
徐雪欣低下頭去,開始訴說這幾個月裏的經歷。老趙卻一擺手,制止了她。
徐雪欣說:“我認為我有必要向組織上交代清楚我這幾個月的經歷。”
“你從沒離開過組織的視線。”老趙說:“我之所以選擇見你,就充分體現了組織對你的信任。”
徐雪欣冷冷的說:“那你們早就該聯絡我。”
老趙說:“在聯系你們這些斷線的風筝之前,我們得先找出叛徒,我們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價。”
“那個叛徒是誰?”
老趙嘆了口氣,沒有回答。他交代給徐雪欣的任務是恢複與軍統的情報交換機制。最後,他說:“相寧這個人值得我們去争取。”
徐雪欣不說話,遠遠地看着草坪對面那幾個身穿和服的日本男女。
“有什麽困難,你可以提出來。”老趙看着她說。
徐雪欣搖了搖頭,還是不說話。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們要把目光放遠。”老趙說:“日本鬼子遲早會滾出中國去的。”
徐雪欣忽然回過頭來,看着老趙說:“你不怕我被他策反過去嗎?畢竟我和她……”
老趙笑了,說:“組織上相信你。”
徐雪欣回到老寡婦的房間,就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整個下午,她都坐在那張繡桌前穿針引線,一直到傍晚才起身回到她的閣樓,拉起窗簾,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睜大眼睛出神地看着黑糊糊的屋脊。
三天之後,她跟相寧在萊茵河咖啡館見面時,相寧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相寧說:“我們還是回到了老地方。”
徐雪欣用勺子在咖啡杯裏攪了很久,才說:“你瘦了。”
相寧說:“我們開始吧。”
徐雪欣點了點頭,卻忽然有種說不出來的難受。她用力喝下一大口咖啡,一下用手捂住嘴巴,看着窗外。咖啡很苦,苦的讓舌頭麻木。
臨別之際,徐雪欣從包裏掏出那把鑰匙,放在桌上,她沒有再看相寧一眼,起身就往外走,但到門口卻被人拉住,徐雪欣回過頭,看着相寧,身體緊繃:“你要幹什麽?”
相寧不緊不緩地從口袋裏拿出鑰匙,拉過她的手,将那把鑰匙放進去,說:“還是留着它吧,那個地方是燈下黑。”徐雪欣看了她一眼,還是推門想走。相寧仍然拉着她的手,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麽好,于是就笑了笑,說:“再見。”
現在,徐雪欣每天早出晚歸,每個星期跟相寧見一次面,除了交換情報之外,他們幾乎不說一句多餘的話。徐雪欣變得異常忙碌,她再沒時間去老寡婦房間學習刺繡,就自己從舊貨行裏買了張繡桌,放在閣樓上,一到夜深人靜就埋頭坐在那裏,凝神屏氣,穿針引線。徐雪欣繡得那樣的專注與忘我,好像這世上除了繡桌上緊繃這塊絹帛,再沒有讓她傾心的東西。可是,有一天晚上她卻像瘋了一樣,繡着繡着,忽然拿過一把剪刀,幾下就把那幅即将完工的“蝶戀花”鉸成了碎片。
徐雪欣一頭趴在繡桌上,等她再擡起頭來時,燈光下,她的眼中蓄滿了淚水,但她卻哭的沒有一絲聲音。痛哭之後,徐雪欣起身,洗了把冷水臉後,就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拿過掃帚仔細把地打掃幹淨,重新在繡桌上繃上一塊絹帛,找出繡樣鋪在上面,俯身開始一點一點地勾圖。
徐雪欣繡的還是那幅“蝶戀花”。
作者有話要說:
555555555,數據真夠慘淡的,難道是因為人品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