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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慶祝抗戰勝利的歡呼聲還沒有散盡,懲處漢奸的行動已經開始。長春的街頭日夜都能聽到警車拉着警笛呼嘯而過。許多人從家裏被揪出來,可往往人還沒到監獄,他們的家産已經被瓜分,他們的妻女同樣也會被瓜分。

勝利者從來都是用掠奪來歡慶他們的勝利。

相寧人還沒到長春,她的住所就已經被人準備妥當,就是般若寺邊上的一座小別墅。這是她的學生與同僚們送給她的一份薄禮,為了祝賀相寧榮任長春肅奸委員會的幫辦。但是,相寧更重要的任務是協助長官籌建中美合作所長春辦事處。

前來龍嘉機場接機的是相寧特訓班上的學生,現在已是軍統東北站的一名隊長。他把相寧請上車,并沒有直接駛向她的住所,而是去了新京飯店的小宴會廳。那裏有一場為他接風的晚宴,相寧卻在步入八角廳的瞬間想起了李秋琅。

晚宴過後,相寧在衆人的簇擁下出來,仍然沒回別墅,而是沿着中央大街一直往前走。她對堅持要送她的學生說:“這裏我比你熟,你讓我—個人走走。”

相寧在長春的街頭整整逛了一夜。天亮時分,她坐上一輛黃包車穿過伊通河橋,來到曾與徐雪欣同居的那幢小樓前,站在馬路對面仰頭長久地看着閣樓上那個窗口。

現在,相寧每天除了工作、應酬與睡覺外,把閑暇的時間都花在查閱日僞遺留的檔案上,連日本皇家陸軍醫院裏的病歷都沒放過,卻就是沒有找到一九四二年春節期間關于徐雪欣的任何記錄,也沒有他自己的。

一個月後,相寧第一次跟長春的組織接頭。這是早在重慶就定下的時間與地點。他推開春申旅社的一扇房門,就見到一個戴着黑框眼鏡的男人坐在茶幾邊,微笑着看着他說:“你來晚了。”

相寧關上門,說:“我得确保我們彼此的安全。”

“我姓潘。”那人起身,伸出手說:“你可以叫我老潘。”

相寧握住老潘的手說:“我認識你,你曾經是徐雪欣的上線。”老潘一愣,還不等他開口,相寧就笑了笑,說:“當初我跟蹤過她。”

“過去的事不談了。”老潘給他倒了杯水後,就說起了在重慶的和談,說起了國軍對僞軍的整編。他長嘆一聲道:“和平協議簽訂了,這戰幕只怕還是拉不下來。”

相寧卻輕描淡寫地說:“政治鬥争嘛,就是明面上老人們舉着酒杯交談甚歡,孩子們在桌子底下大打出手。”

“情報工作也一樣。”老潘話題一轉就開始布置工作,從他們的傳送線路到交接方式到備用方案,以及情報傳遞中的各種可能發生的意外與處理,他一一交代完後,又向相寧伸出手,笑着說:“從今天起,我們就是穿在一根繩上的兩只螞蚱。”

但是相寧坐着并沒有告辭的意思。他擡頭看着老潘說:“你得告訴我徐雪欣的情況。”

老潘皺緊眉頭,眯起眼睛,就像在腦海翻找這麽個人,想了很久才說:“如果她還活着,現在應該在陝甘寧的根據地,我只知道這些,也只能告訴你這些。”

其實,徐雪欣這個時候就在長春,就住在北康中路一套帶閣樓的公寓裏。跟她住在一起的人是安孝重,現在已改名黎明,在法國圖片社裏當編輯。每天,他提着公文包出門上班,徐雪欣就上到閣樓。這裏已經成為她的繡房,到處挂滿了各色的絲線與繡品,而在窗臺下暗格裏還放着一臺發報機。

除了黎太太,徐雪欣另一個更隐秘的身份是安孝重的報務員。他們在離開陝甘寧根據地的前夜第一次見面,就在一座小縣城外的一間茅屋裏。隔着一盞馬燈,安孝重用一種審查似的眼神看了她好一會兒,說:“你熟悉東北,也有過假扮夫妻的經驗,你是最合适的人選。”見徐雪欣低着腦袋久久不語,他接着又說:“當然,你也可以拒絕,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我服從命令。”徐雪欣擡起頭說。

安孝重合上手裏的卷宗說:“那好,你回去準備一下,明天出發。”

“是。”徐雪欣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回身,說:“我想知道我是誰的妻子。”

安孝重說:“我。”

徐雪欣最後看了安孝重一眼,離開茅屋,沿着一條漆黑的小路走到村頭時,再也沒有力氣挪動一步。她靠着一口枯井的井臺,一點一點地坐到地上,胸口那個曾被子彈貫穿的地方又開始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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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彈後的徐雪欣至今都不知道是怎樣離開長春的。等她醒來時,已在天津的一家德國診所裏。看護她的是個年邁的猶太女人。她是診所的女主人,也是這裏唯一的護士。此後的三個多月裏,徐雪欣不止一次問過她:“是誰把我送來的?”年邁的猶太護士每次都是搖晃着她那顆灰白的頭顱,用流利的中文說:“是上帝,我的孩子。”

于是,傷愈之後的徐雪欣成了診所裏第二名護士。直到盛夏的一天深夜,她悄悄離開診所,搭乘一艘運煤的航船一路北上,到了旅順港,扒貨車,乞讨,逃火車票,重新回到長春,就像個尋親不遇而落魄的女人,每天混居在最下等的旅館裏,跟那些逃難者、算命的、拐騙的、做小買賣的一起。徐雪欣把身上所有的錢都花在了刊登尋人啓事上,那是她唯一聯絡組織的方式。

終于,在一個多月的等待與尋找之後,徐雪欣在兆豐公園的後門見到了老潘。

可是一見面,老潘卻說:“根據組織原則,你不應該到處找我,你已經失蹤半年多了。”

“我不是找你,我找的是組織。”徐雪欣看着馬路對面的一個報亭說。

“根據組織原則,我也不應該來見你。”說着,老潘嘆了口氣,掏出幾張法幣塞進她手裏,又說:“改天我們換個地方再見面吧。”

兩天後,他們再次見面時,老潘靜靜地聽徐雪欣說完這半年裏的經歷,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她面前說:“這些錢你拿着,離開長春後,找個地方好好安頓下來。”

“我不要錢。”徐雪欣低下頭說:“我幹這一行也不是為了錢。”

“可你也知道這一行是有制度的,你斷線的時間太久了。”老潘說:“這半年多裏,我們通過各個渠道找你,但找不到一點線索。”

“所以你們就懷疑我背叛了組織。”徐雪欣冷冷地說。

“如果你背叛了組織,今天你見到的就不是我了。”

“鋤奸隊嗎?”徐雪欣直視着他鏡片後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任務失敗,使命終止,身份暴露,必須撤回老家,這是我來長春前組織上給我的命令。”

老潘低下頭,沉默了很久後,說:“我可以安排你回去,但到了根據地你會受到嚴格的政治審查。”

“審查才會證明我的清白。”

“這種審查更會要了你的命。”

徐雪欣愣了愣,說:“我不怕,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老潘再也不說一句話。半個月後,徐雪欣一到根據地就被關押,在一間由柴房改建成的審訊室裏,她對審查她的兩名新四軍幹部說:“我什麽都不能告訴你們,這是組織原則,除非你們是我的直線上級。”

“你不要頑固不化,這是一場運動,我們是在搶救你。”

徐雪欣搖了搖頭,轉臉看着從窗口透進來的那縷陽光,再也不說一句話。她一直被關到第二年的春天才得以釋放。前來迎接她的上級—個箭步握住她的手,張了好一會兒的嘴,卻一個字都沒吐出來,就像關了這麽久的人是他。

徐雪欣出奇的沉靜,只是有點虛弱。她嗓音沙啞地說:“首長,我可以歸隊了嗎?”

上級使勁一點頭,說:“我就是來接你歸隊的。”說完,他看着徐雪欣說:“這沒什麽,為了革命,受點委屈算不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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