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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相寧把白鳳鳳和孩子接進別墅那天,特意請來紅房子的廚師,在家裏做了一桌法式大餐。

白鳳鳳沒有說話,低頭看着桌上的蘑菇湯,很久才拿起湯匙,一口一口,喝得特別的慢,特別的小心翼翼。自從重慶的八路軍辦事處把她秘密送回上海,一夜間,她像又變了個人。每天除了準時接送上學的侄子,她還買菜、做飯、養花、收拾房間,到了晚上就捂在被子裏一面織毛衣、一面管教孩子。李秋琅的兒子在保姆家裏住了三年無人管求,變得就像個剛剛從江北逃荒過來的野小子。

這天,吃完最後一道甜點時,他對相寧說:“我還要。”

白鳳鳳說:“子路,你要記得,說話前先要叫人。”

子路就對相寧咧了咧嘴,叫了聲:“阿姨。”

相寧笑着說:“你得叫我爸爸。”

白鳳鳳一下擡起眼睛,發現相寧正扭頭看着她。

子路卻在這時說:“我爸爸早就死了。”

夜深人靜的時候,白鳳鳳替子路掖好被子,關了床頭燈,悄無聲息地下床,摸黑去到相寧的房間。一鑽進被子,就拉過她的一條手臂,枕在自己頭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後,說:“寧,你曉得麽外邊那些人怎麽稱呼我這樣的女人?”不等相寧回答,她接着說:“破鞋、野雞、拖油瓶、掃帚星……”

“我訂好了教堂。”相寧打斷她說:“就下個禮拜天。”

“還是退了吧,我們這樣的人能進教堂嗎?”

“我請了杜先生做我們的證婚人。”

“我不會嫁給你的。”白鳳鳳伸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相寧的臉說:“你別忘了,離開重慶那一刻,我就成了局裏的通緝犯。”

“那些都已經過去。”相寧說:“現在我有能力保護你。”

就在軍統改組為保密局不久,相寧被任命為東北區的情報專員兼市政府的調查室主任,同時還兼着東方通訊社的社長,全面負責東北地區的黨政與軍事情報的收集與分析工作,并直接對重慶的總部負責。

白鳳鳳在沉默了片刻後,又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把臉埋進相寧懷裏,說:“你應該找個好男人嫁了,生一個你們的孩子。”

相寧一下想起了徐雪欣,伸手抱住白鳳鳳,忽然在她耳邊無聲地一笑,說:“說不定是我拖累你,我是個哪天睡下去就會醒不過來的人。”

“那我每年都去給你掃墓,每天都會給你上香,直到我死。”白鳳鳳認真地說。

可是,比她們倆死得更早的人竟然是子路。就在幾個月後的一天夜裏,北平東路上的東陵大戲院門口發生了一件震驚全國的憲警火并案。三名憲兵在戲院門口打了一名警察後,事态很快發展成了群毆。大批的警察從警局趕來增援,憲兵團也出動了兩輛卡車,全副武裝的憲兵們封鎖了現場的各個路口。

那天是星期天,戲院裏正在放映《龍鳳花燭》。槍聲響成一片時,保姆帶着子路跟随驚恐不已的觀衆一起湧向出口。就在跑下臺階時,遠處飛來的流彈擊中了保姆,同時也擊中了子路,許多市民在慘叫聲中倒地。

一連三天,白鳳鳳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裏,不吃不喝,也不聲不響,就像當年得知李秋琅死了時一樣,她的臉上看不到一絲淚痕。第四天,她打開房門出來,沒看相寧一眼,而是坐到餐桌前,一口氣就喝幹了碗裏的薄粥,幾乎吃光了桌上所有的點心。然後,又回到房裏,躺在床上開始沉沉地入睡。

第五天是公祭的日子,地點在中央殡儀館,內政部與國防部的專員們将會悉數到場。白鳳鳳一大早起床,仔細地修剪指甲、洗澡、洗頭、吹風、盤發、化妝。最後,她換上一條素色的旗袍,找出一頂帶面紗的帽子戴上,徑直去了書房,拉開相寧的抽屜,取出她那把勃朗寧□□,熟練地檢查完畢,一下就把子彈推進槍膛。

五天來,白鳳鳳這才第一次正眼看着相寧。她說:“我說過,我遲早會拖累你的。”

“我不怕。”相寧同樣看着她說:“但我不能讓你去送死。”

“李秋琅死的時候我對自己說,我要為她報仇,我還要為了孩子活着。”白鳳鳳平靜地說:“現在,我只想去死。”

說着,她就往外走,卻被相寧一把抱住。白鳳鳳沒有掙紮,而是扭頭看着窗臺上的一盆盆景。

相寧伸手撩起白鳳鳳的面紗,把她的臉撥過來,讓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說:“你不能為我活着嗎?”

白鳳鳳的眼裏有了些許微妙的變化,卻在轉瞬間把槍頂在相寧的颌下說:“別想阻撓我,我會開槍的。”

相寧仍然抱着她,嗓音卻越發幹澀地說:“你活着,至少每年能為他們掃墓,每天能為他們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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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雪欣的核心工作是把安孝重收集來的情報發回陝甘寧根據地。有時也接收根據地的指令.把它們的密碼寫在紙上或者幹脆刺進繡品裏,這完全取決于指令的等級。再把它們送到西馬橋弄的吳越繡莊,由那裏分配到各條線上。

□□代表團撤離東北後,她接收指令的次數越發頻繁,幾乎每個星期都要去一兩趟繡莊。這天,她一離開繡莊就覺得被人跟蹤,在繞了很大一個圈子後,發現其實是自己多疑了。可是,就在她回到家裏,剛換上居家服,敲門聲響了起來。

徐雪欣打開門一眼看到了相寧。相寧身穿灰色的華達呢長衫,頭戴禮帽,手裏還拿着一份報紙,站在門口就像回家那樣,伸手摘下帽子,連同報紙一起遞給徐雪欣說:“我還是找到你了。”

徐雪欣呆立在那裏,直到相寧進屋,仍然緊咬着嘴唇。 相寧環顧四壁,最後把目光停留在牆頭那張結婚照上,說:“這是你的新上級?”

徐雪欣愣了愣,說:“他是我丈夫,我結婚了。”

相寧又看了眼照片裏的男人說:“他至少大你十歲。”

徐雪欣到了這時才發現手裏還拿着她的禮帽與報紙,就把它們放在桌上,順勢在一邊的椅子上坐下,扭頭看着潔淨的地板,說:“你帶來的人呢?讓他們都上來吧。”

“原來你早知道我回來了。”相寧默默地在桌子對面坐下,盯着她看了很久,才垂下眼簾說:“你應該讓我知道你還活着。”

“我能讓你知道嗎?”徐雪欣淡淡地說:“如果你不是來抓我的,還是請走吧。”

“可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徐雪欣坐着沒動,抓過桌上的禮帽在手裏把玩了一會兒,又說:“你怎麽不問問我是怎麽找到你的?”

徐雪欣紋絲不動地坐着,一顆心卻在瞬間跳到了嗓子眼。

事實上,相寧是從一塊繡品上發現徐雪欣的。兩個月前,保密局的行動隊在辛莊破獲了一個□□交通站,在收繳來的大量物品中,相寧看到一幅蝶戀花的刺繡,一下就想起了在閣樓上與徐雪欣同居的日子。只是,她不動聲色,獨自花了将近半個月的時間,幾乎找遍了上海所有的刺繡作坊,最後才在吳越繡莊再次見到那些她熟悉的針法、用色與構圖。此後的幾個星期裏,只要一有空,相寧就會坐在繡莊對面的茶樓裏,泡上一壺安吉白片,一邊跟茶客們下棋,一邊透過窗口留意每個進出繡莊的女人。

但是,她并沒有告訴徐雪欣這些,也沒有說起高建中。她只是在長久的沉默之後,嘆了口氣,說:“只要活着就比什麽都好。”說完,相寧戴上帽子,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又站住了,說:“放心吧,我不會再來了。”

徐雪欣還是坐着沒動,平靜地看着她,那目光黑得幾乎看不到一點眼睛的光亮。她一直要坐到相寧的腳步聲在樓梯上消失,才如同一個洩了氣的皮球,癱坐在椅子裏。然而,徐雪欣很快就跳起來,幾步跑到窗口,看着相寧背影消失在街口後,去卧房換掉身上的居家服,抱着一臉盆的洗漱用品匆匆地出門、下樓、穿過馬路,去了對面的一家浴室。

她從前門買了票進去,不一會兒從後門出來時,手裏抱着的臉盆已經不在。

徐雪欣去的地方是法國圖片社。一見面,安孝重在一間堆放雜物的房間裏嚴厲地說:“我跟你說過,你不能來這裏。”

“可是情況緊急。”徐雪欣飛快地說完剛剛發生的一切後,又說:“我可以肯定,從繡莊出來他就跟蹤了我。”

“你跟他是什麽關系?”

“現在不是讨論這些的時候,你得下令,馬上清空繡莊。”

“要出事的話,現在已經來不及了。”安孝重不假思索地說:“我看過你的審查材料,為什麽你從沒提到過相寧這個人?”

“我能提嗎?提了我就是國民黨的特務,我早就不在這個人世了。”徐雪欣說:“當初我接到的命令是通過情報交換的機會,拉攏與策反他。”

安孝重想了想,說:“如果我判斷沒錯的話,她之所以上門來找你,就是為了傳遞一個信息,繡莊已經存在暴露的可能。”

徐雪欣睜大眼睛,好一會兒才說:“這不可能,他是個特務。”

“在我們的圈子裏誰不是特務?”孟安南想了想說:“現在你回家去轉移電臺,然後到備用地點等我。”

“我還能回去嗎?”

“你能出來,就一定能回去。”安孝重忽然笑了。他笑着說:“如果他要釣大魚,首先會抓你去逼供,然後在家裏布控,守株待兔,他不會選擇平白無故先來驚動你。”

“你好像很了解他們的抓捕程序。”

“那當然,不了解他們,我們怎麽去戰勝他們?”

“也許他是想敲山震虎,然後觀察我們。”

安孝重又笑了,說:“前線的仗都打到這份兒上了,他們還會有這個耐心嗎?”

幾天後的深夜,在他們備用的小屋裏,徐雪欣仰面躺在床上說:“我建議向老家發報,請他們查證相寧的身份。”

安孝重在地板上翻了個身,說:“作為一名情報員,你不應該有這樣的好奇心。”

“這不是好奇心,這關系到我們今後的工作,還有我們的安全。”徐雪欣多少有些擔憂。

“可你能确保查證的過程一定安全嗎?那些環節上就不會有敵人安插的內線?”安孝重嘆了口氣後,緩慢地又說:“你要知道,我們在東北的情報人員不光只有華東局的,還有延安方面的,還有吉林特委與共産國際的,你要查證一個不在一條線上的人,就會有并線的可能,就會給雙方帶來暴露的危險。”

徐雪欣再也無話可說。她在黑暗中閉上眼睛,可往事卻又一次撲面而來。

長久的沉默之後,安孝重忽然又說:“這個人的身份對你就這麽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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