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物
“不過是勾起官家思念的東西。”
趙頑頑輕描淡寫, 劉仙鶴心裏頓覺害怕, 眼皮直跳,“這……怕是萬一官家思念至極了,心緒不穩, 小的怕這顆向上人頭……帝姬還是饒了小的吧, 小的可以給帝姬多備些瓜果酒食,若要往禦前去遞東西,只打點就得幾顆顆珠子,且那禦前的勾當還要打開來查看, 怕東西還沒呈上到官家面前,小的命已經交代了。”
趙頑頑道:“我還沒說是什麽,你就怕成這樣了。”
“您可是官家的心頭肉, 但凡能想起您的東西,那都是能要小的命的。”
趙頑頑笑:“這個不難。你只要在徐侍宸入宮時交給他,與他說是我想給官家看的,他必不會問你。你給了他便走, 即便官家責備下來, 他也不認得你。”
劉仙鶴:“這倒是妙了……”
這崇德帝姬清醒的時候,竟精明得可怕。
想見當時她仍是帝姬之時, 尚未瘋傻,只是随她母親崔妃入了冷宮而已。崔妃念叨官家與她那夭折的兒子,崇德帝姬就半夜爬牆,順着房頂跑去官家寝殿,做出那樣驚天動地的舉動——
劉仙鶴冷不丁回憶起起原先的老人兒們所說, 崇德帝姬在官家臨幸新封的紅霞披時,突然竄在他床邊上,讓官家看在她是他的十四女的份兒上,饒恕她娘,還硬要官家答應查她弟弟的死因,當場将官家吓得不輕,據說那事之後,官家許久都沒再臨幸任何人,而那紅霞披,承歡第一日後就坐了冷板凳,坐穿了也沒再見過官家。
老內侍們都說,官家當着那紅霞披萎了後,一年都沒再能起來,讓太醫和道天大一先生謝素給他調養了整整一年,吃了不少拔苗助長的壞東西,身體徹底垮了。
官家也因此将崇德帝姬貶為庶人,讓人硬把她拉在掖庭刑房裏毒打,讓她皮肉一直長不好,又斷斷續續燒了幾個月,這就漸漸精神不大對勁了。
再想想現在,這清醒時分一字一句的布置,看上去運籌帷幄,臉上也沒半分害怕,可說是奇事,倒不能讓他相信是同一個人,若不是她吓唬人時那兇惡眼神,和他要強/暴她時一模一樣,他還真覺得這是假冒的了。
不過,是不是假冒,又有什麽重要的?若所有人都說是真的,那不就是真的了?真真假假都看這背後的勢力如何精心準備了。
他雖然久居內侍省,足不出掖庭,每日看的都是些肮髒東西,可也知道這大勢,原先道天大一先生謝素,給官家吃了太多他練就的丹丸,讓官家頭疼越來越重,這徐侍宸呢,符水給官家吃下,倒反而抑制了不少,再加上前幾日謝素要做法事徹底給官家根治病症,卻弄巧成拙走了水,還揭出醜聞來,是絕然沒有轉圜餘地了。
那徐道士是太子舉薦的神人,若是能幫襯崇德帝姬,可見崇德帝姬背後的靠山即是太子。眼下是太子近來更得朝臣們支持,韞王為衆矢之的,他大有可能是真的跟對明主了。
萬壽節是官家的壽辰,宮裏早數月前便為此操持忙碌。太常寺卿李昂更是入宮頻繁,為萬壽節在宮內一應酒祭、儀式,宰殺牛羊牲畜等事無巨細地奏報,禁軍與宮門亦更嚴正以待,皇城外禦營排布。官家在太子的鼓動下,叫外駐的武将文臣入京祝壽,共慶他的大壽,在他們到來之後,外城便禁絕了出入往來。
這當口,徐柳靈入宮的頻率就更高了。官家要讓自己在萬壽節這日精神矍铄不顯老邁,撐得住這接下來的大典和酒池肉林,因此得先服食仙丹。徐柳靈将彙了麻痹和振奮藥材的仙丹奉上,另其一日之間如少年一般,還在禦花園裏邀同衆妃觀賞他騎射。
劉仙鶴果然打聽到,徐柳靈鬥膽重提了崇德帝姬,暗示她與星象和社稷氣暈有關,還舉例說小雲寺着火後,黃河發水,乃是崔氏為了淹沒小雲寺之火,進而讓其得救,所以他讓官家安撫崔氏亡魂,那首當其沖,便是安撫其遺孤。
劉仙鶴打聽到這個,自然興奮,因為算是佐證了崇德帝姬沒跟他說謊。
回到冷宮裏頭,趙頑頑正細嚼慢咽那一桌的禦膳房所供之飯食,一桌十幾湯菜,放眼望去,好些都是劉仙鶴他自己都沒見過之食物。
“這是今日送來的份例?”劉仙鶴訝異。
“正是。他們替我打點得倒是很不錯。”
這個“他們”說的可不是劉仙鶴,劉仙鶴即便偷偷打點了禦膳房,也送不上來這些見都沒見過的食物啊。
只見趙頑頑将蛤蜊從殼子裏夾出來,輕啓唇放入舌上,仍皺皺眉,“倒和以往味道不同了。”
劉仙鶴道,“禦廚都不知換了多少人了。”
“曹白先呢?他是給我們蕊珠閣做飯的。”
“他?帝姬記性真是不好了,漢王喝粥薨逝後,他就被拉出去砍了啊。”
趙頑頑的心從天上跌到谷底。
她方才吃蛤蜊時,突然間腦袋裏蹦出來的這個親切的人名,本令她覺得十分溫暖,現在卻讓她覺得心上冷冰了。
“曹白先怎麽可能不知道我弟弟不能吃豆乳呢,他都給蕊珠閣做了多久的飯了……”
劉仙鶴嘆道,“那要是有人逼着他,比如用他一家老小的性命逼着他,你說他做還是不做……”
“哦?”趙頑頑忽然擡頭,“那劉勾當可得照顧好一家老小啊。”
劉仙鶴吓得一哆嗦,看她笑眯眯的神情,不知道是不是自家族人已經被盯上了?他更膽小伏首了。
趙頑頑吃完了,用帕子擦擦嘴,“徐侍宸一般都是早上什麽時間入宮?”
劉仙鶴知道她要問,這兩天他已經打聽清了,一想到家人也不敢不說實話,“早上五更就來了,待着到晚上才走。”
“嗯,明早他入宮門時,你來找我。”
第二日早上劉仙鶴打聽到他入了宮門,就過來見趙頑頑,趙頑頑從懷裏遞出來一個繡樣絹子裏三層外三層包着的東西,看着像包着棍子
或者筆,“這就是我想遞上給我爹爹祝壽的禮物,煩請你這就拿去給徐侍宸。”
劉仙鶴接過來,眼神擡了擡,正踟蹰,趙頑頑于是給他解開來看,果然是一杆筆,那筆杆子還是玉的,一看就是好東西。”
“帝姬可真是帶了不少東西進來啊。”
“都是藏在那日如廁的地方。”
“這冷宮真是關不住帝姬。”
“可不是呢。”
但是森嚴的宮門能關住她,哎,劉仙鶴想到她這麽能逃竄,卻還不是當年被抓着打得半死不活麽。可就可憐在她那時候還小,還真拿自己當官家憐愛的女兒呢。
不過現在到頭來,也還是想求憐愛罷了。
趙頑頑當着他眼皮底下重新包好了,
遞還給他,“你拆了可包不住了,查也查了,但幫我遞去。”
劉仙鶴笑,“我可不敢亂動官家的東西,這玉脆,再給打了,我可沒法跟帝姬交代。”
趙頑頑笑着點頭。送他出去了。
等他一走,将門關上,趙頑頑拍拍手,收起笑容癱坐在凳子上。這冷宮終于又寒冷、黑暗起來,她才能靜靜地思索期間的危險。
她蒙哄這劉仙鶴的話,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夜裏深思熟慮了多少遍的。只怕威脅不成,只怕留有縫隙被他鑽了空子想通。現在跌坐下來,額頭的汗珠在凄清中變得惡寒。
她身上正起雞皮疙瘩,抱了自己一會兒,黑暗中,迷迷糊糊覺得後面好像真的有個影子在盯着自己,就好像她前日吓唬那劉仙鶴一般。
一回頭,那高大身影已坐在她地上的被鋪裏,依靠着牆根,眼光如夜裏的星子一樣望過來。
她心慌起來,她知道是誰,但不知道他是怎麽無聲無息地進來的。
可明明又知道,以他的本事。去哪裏不是如履平地?
但她都在那紙條上寫那麽狠了。
“你……”
“你以為你每頓飯是誰送的,荀子衣,還是徐柳靈?還是太子?”
“我……”
“誰會真的管你吃飯,管你睡覺?”
趙頑頑心裏一暖,“你。”
“那吃得好嗎?”
“還是家裏吃得好。”
“禦膳房的還不如家裏?”
“……”那是因為不是一個人吃。
馮熙是被準了帶禦器械的,自然能在宮裏行走,內侍省與禁衛與他打交道的這些年,還有什麽能瞞他呢。尤其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便是宮中如他馮宅一樣熟悉了。
此時曲腿坐在她鋪褥上,看她獨自抱着自己腿縮在凳子上,拍拍被子:“過來跟我睡,明天還有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