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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讓

萬壽節群臣聚集于紫宸殿, 朝吹奏樂, 樂人效百鳥齊鳴響徹殿內。太子諸王坐在下首,群臣在殿外廊上,向着官家三十三拜禮, 大喊“聖壽萬安”!

官家吃了丹藥精神振奮得很, 身側內侍一聲“綏禦酒——”,這盛宴便開始了。禦宴百盞,教坊鈞容的百戲、築球等輪番上陣,陪侍的太子、韞王、宰執大臣、那高殿帥、徐柳靈、安相、李昂、荀子衣等人亦都輪番地将他灌了個醉, 官家體力旺盛,這等着使臣賓客歌舞都撤了,竟然到了深夜裏還能再與他們聚飲。

太子與徐柳靈将官家引到偏殿去, 這裏頭人靜,又開始勸喝。

馮熙正往外頭走着,左右班直立在他身後,那高殿帥今日喝了不少, 酒足飯飽, 出來如廁嘔吐。這高殿帥,外人看說他是個牆頭草, 風往哪裏吹便往哪裏倒,但實際上,這官家的耳旁風便時常是他吹的。

眼下他從殿內出來,吐了一頓清醒了好些,轉回殿時望見馮熙帶着左右班直往暗處去。殿內一時空虛無人把手, 門口倒坐着個內侍正在打瞌睡,察覺不對,便跟着馮熙而去。

這一走将近到了宮門,在暗處便見各監門使與馮熙一一碰頭,正待走近看時,那監門使孔慈忽然投來幾許目光,他心道不好,偏頭準備離去。

剛走幾步,突然竄出來一個禦前內侍,紅光滿面地将他攔住,“哎呀高太尉,前頭官家正尋你呢,怎麽喝到一半你人不見了,讓小的好找!”

“正好,我也要趕緊回去禀報官家!”

那內侍道,“看您都喝暈了,跑到了哪裏來,速速我領着您。官家這會兒去禦花園了。”

這暈暈乎乎地跟着內侍繼續往前走,正走着間,那內侍嘴裏不停與他漫聊,聊着聊着腳下突然一滑——

————

霜冷了,趙頑頑搬着個梯子爬上冷宮殿頂。這個時候掖庭暗得一道光都沒有,沒人能看見她,但前頭大殿卻是彩樓羅布,張燈結彩,遠遠地都能聽到歌舞歡聲。她坐了一陣,底下劉仙鶴進來吓了一跳,“帝姬,快下來!可要了我命!”

說着便順梯往上爬。

“什麽時辰了?”

“将到子時了。”

“快了。”

“帝姬且睡罷,都這時辰了。”

“我睡了,待會有人尋我可如何?”

“什麽人尋帝姬?”

趙頑頑道,“我要你送的東西你送了沒?”

劉仙鶴,“萬壽節給陛下的禮物,自然已經給了徐侍宸了。”

“那我讓你拿的東西拿來沒?”

劉仙鶴一愣,想了想,她今早上交代說要找一件內侍省裏頭已經備好的給帝姬們今日穿的禮服和角冠,一般貴女們的禮服都有備着的要華麗的,送到內侍省再送去給帝姬們挑選,選完了不穿的還拿回來,趙頑頑便說想偷穿一穿,讓他找個頂合适、頂華麗的。

這倒是不難辦,就是不能讓人看見,正好今日是萬壽節,連宮女內監們都在熱鬧慶賀,沒人會理這冷清可怖的掖庭。但就借着弄髒了拿出來,給她試一試喜好,這劉仙鶴還是敢的。

“拿了,放下面了,帝姬跟我來下來試罷。”

“下去試有什麽意思,就要站在這兒試,你将衣裳拿上來。”

劉仙鶴怕她站太高,外面要有人看見漏了餡兒,正踟蹰着,趙頑頑咧着笑臉又拿出一顆珠子來。這珠子雖不是夜明珠,可在月光下竟也閃閃發亮,當真是名貴得令人乍眼。劉仙鶴被這東西吸引住,那就其他都不用提了,自然将衣裳包給她抱上來。

對着燈籠下,劉仙鶴站在梯上給她将衣裳拿開,這拿出來的是一件杏黃色大袖,趙頑頑道,“這不夠,這是哪位不得寵的姊妹的,如此寒酸。”

劉仙鶴待想發火,一看到手裏握着的珠子,遂又止住了。還好他是拿了幾件出來給她挑的,無非就是爬上爬下得嫌累。看在珠子的份上,他默不吭聲走到下面重新抱着一件重得要命的上來,趙頑頑這回看了,是件紅色小鳥紋的大袖,她倒是覺得這顏色與她過去的穿着回憶挂得上,便道:“我試這件罷了。角冠呢?”

“那冠重,也要拿上來?”

“怎麽了劉勾當,這還沒随我開府呢,就已經沒耐性了?”

劉仙鶴一聽到“開府”當真又受了鼓舞,他也早就想當個都知指揮那些臭白臉的家夥了。于是又下去拿。

那冠他可就抱了一個來,大的五寸帝姬冠,這是韻德帝姬留在宮裏的一個備用冠,曾在明節皇後壽辰時候戴過,後來就放在內侍省蕩着灰。這重得要命地抱上來時,趙頑頑就已經将那繁瑣的大袖袍已經穿在身上了。趙頑頑從他手裏輕巧地就提過來那角冠,對着燈籠仔細地用帕子擦起來。等擦淨了,她戴在自己頭上,戴端正了,便又問他要了燈籠,在瓦片上站了起來。

劉仙鶴可怕他的美夢碎裂,急忙大叫:“帝姬可得萬分小心!這瓦上滑!”

趙頑頑只是好久沒領略皇城的景了。她穿上這身重行頭,才覺得以往在這偌大皇宮中的熟悉的感覺回來了,就是這份壓抑,還有冷漠,和此時她從臉上綻放的假假的笑顏。

後宮的燈火早沒了,紫宸殿的通明一直亮到子時,随後便滅了去。等到大殿一黑暗,她放在她腳下的燈籠,就顯得尤為亮堂,映照着房頂上的她自己。

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

“那是……那是……”

徐柳靈站在殿前,遠遠地望見內宮殿頂上,如月光一樣的圓暈裏站着一個莊重女子的身影。

旁邊內侍吓了一跳,“這……這是什麽,見鬼了!”

徐柳靈搖搖頭,目光沉醉,“那不是鬼,是月中仙,她為今晚而來。你給她拜一拜罷,她會保佑你今晚順遂。”

內侍一聽這大道士讓他拜,還焉有不拜之禮?當下口中振振有詞,雙手合十跟拜和尚廟一樣。徐柳靈瞥一眼,嘆一聲嘲笑,這世人,這愚民,見着什麽都雙手合十地瞎拜,自己都不知拜的是什麽,當還真有人會保佑你?

撒完尿,他反回去,遠遠地看見太子與太常坐在皇帝邊上,仍然在勸酒。他手裏握着繡帕包裹着的那根東西,站在殿前。幾名侍衛突然在身後道:“徐侍宸,你是要進去,還是不進去?”

“啊,我吹吹風。”

“大殿口,風可涼,勸您還是趕緊選進去為好。”說着狡黠一笑。

徐柳靈看他們一身盔甲,不覺打了個寒顫,“确實涼,”便挪了幾步腳進去了。侍衛們便立即将大殿門關了上。這關得有些使勁,猛地令他一驚。

裏邊在官家跟前,一左一右擺着兩章案幾,一張案幾前坐着的是翰林待诏,老頭盛臨,手上正在自己給自己磨着墨。另一張案幾前空着,上面擺放着澄黃澄黃的錦帛,太子趙煦扶着他爹爹,道:“爹爹,又該罰您了,您再給我寫幾個字!”

“好好好,寫,寫什麽……”官家醉得東倒西歪,“咨爾太子:天誕睿聖,河岳炳靈,拯傾提危,澄氛靜亂,我皇祖誕膺靈運,眷命我朝……予願承天序,以敬授爾位……今便遜位別宮……”

這幾句都是禪位之辭,官家昏昏沉沉,眼睛也睜不開了,頭更是虛晃得如堕夢幻,徐柳靈在殿角顫顫巍巍地站着,知道是他的丹藥起作用了。

官家但聽着太子說話便往那錦帛上寫,寫到一半,已覺淩亂,字跡不像樣了,口裏喃喃,“這是什麽,讀着不對啊……”

趙煦獰笑:“爹爹還能讀呢,爹爹你振奮些,您可是國中真龍,字為珍寶,此時寫得這樣不清不楚,可不像爹爹你啊。”

說着又吩咐對面的盛臨:“方才陛下寫的內容,你謄抄了嗎?”

盛臨躬身答:“回禀官家,回禀太子,已經謄抄了。”

官家迷迷糊糊問,“他謄抄什麽,朕什麽內容?”

太子扶着他,“爹爹您可繼續給兒子寫這兩句,盛老先生還能寫什麽,還不是臨摹您的真跡?您這寫得可游龍鳳舞,盛老先生都不好臨了!”

官家倚靠着太子,手被太子捏着,仍要他寫字。突然脖頸有些涼爽,他登時酒藥都醒了一些,瞪着眼睛往下瞧,“這,這是什麽?這到底是什麽?”

他一把推開趙煦,将眼睛湊到他寫的字前面,仔細在燈下一讀,雖然墨跡許多難辨認,卻也看清這寫的竟然是要……禪讓?!

“你……趙煦!你這混賬東西!”說着将筆甩上去,越看越是豆大汗珠,便要急急用筆塗抹開,一邊口裏大叫:“來人!來人!給我把這篡權謀逆的逆子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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