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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頭

趙煦冷笑一笑, 将筆從他手裏抽出來, “陛下向來從不出錯的,陛下怎能忍受在這絹帛上作何塗改,毀了它的極致完美?”

“逆子, 逆子……”官家腦袋又昏又疼, 撲将過去要與他奪筆,奈何老邁身軀如何搶得過年輕人,便見趙煦同他玩鬧一樣,将筆高高舉起, 腦袋偏向盛臨,“盛老先生,陛下叫您趕緊來代寫诏書呢!還坐在那裏幹什麽?”

“盛臨, 你敢!”官家分心偏頭向盛臨,盛臨目光立即低下,不敢直視他,手腳有些發顫。

“快來!”趙煦與官家搶得不亦樂乎, 一邊還分別地威脅着盛臨。盛臨小步往過挪動, 此時已經汗流浃背,他望向殿門邊上, 那徐柳靈已經怕得靠着門直抖,背後的窗紙上映着明亮光火,光火中是一排侍衛的身影映照在窗紙上。

盛臨閉了閉眼,想了想這數十年倚靠的是馮家的接濟才活下來,雖然他不至于是個亂臣賊子, 可宦官奸臣當道實已久遠,而他如今亦仰仗馮家與太子,如今已到了太子箭在弦上的時刻,即便他這老頭不做,也是脫不了幹系,更何況他早就沒了退路,一旦不在南山采菊,要畫上這一筆濃墨重歸翰林,便就得有所取舍,非此即彼,脫不得身。

這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了,他跪着低着頭從他那案幾爬到官家與太子這案幾,用自己手裏的筆,靠在那錦帛上,即便是倒着都能臨摹着官家的字體寫出字來。

趙煦繼續念道:“快寫,今則上察天文,下觀人願……”盛臨強壓住顫抖的雙手,屏息倒寫,官家眼睛瞪得如牛,又轉而撲将上來要搶盛臨,“逆賊!逆賊!”

趙煦一把從後面把他抱住,口裏道:“陛下!爹爹!您年事已高,該遜位了,看看這天下被您糟踐成了什麽樣,外地環伺、內亂不止,群臣激憤,百姓遭殃,若還不在此時離去,讓人字替你收拾殘局,難不成要讓兒子當亡國之君麽!”

“屁你的亡國之君,就憑你?來人吶!來人!人都死了嗎?”官家想掙紮站起來,奈何這兒子力大無窮,跳将起來趴在他身上,将他螃蟹般死死按着在大理石地上,“怎麽,這個當口,爹爹還指望着誰來救你呢?三弟麽?”

“姓高的,近來救駕!”

“爹爹萬不可如此說,高殿帥泉下若能聽到,還要他趕來接您麽?”

“什麽,他?那外面是誰?”

“您封的帶禦器械、皇城司提舉,現如今可不就在外面替您把門麽?”

“王寶兒,王寶兒!”

王寶兒是他近前內侍,此時早就捧着官家的钤印哆哆嗦嗦在殿座後那碧紗櫥等着了,這也是內侍省的都知,後頭幾個侍衛用刀指着他,他亦沒辦法,只得哭到:“陛下……”

官家絕望下來,臉被自己的大兒子摁在地上,氣喘到最後越發呼吸不上,腦仁裂得厲害,只得閉上眼睛努力歇氣,也越來越絕望了。

“爹爹,你還想叫誰,我給您喊去。馮熙麽,他正在門口領着文淵的禦營兵,往皇城裏頭前來護駕。哦,對了,護的不是您,是兒子。”

兩父子一個疊一個在地上趴着,趙煦撅着個屁股,繼續給盛臨念完了诏詞。等那诏詞最後一筆寫成,盛臨持筆退到殿下靠牆處跪好了,不敢再看,而趙煦也終于從他絕望的老父手裏奪過了那只禦筆。

随後他站起身來,自也覺得疲累,但仍然一步一邁地往那內侍跟前去,提起他舉着的钤印,走回來,疲累中抑制不住興奮,将那印重重地摁在絹帛上,然後重重吸了口氣,“今夜您再在您寝宮裏頭睡上一次,明日一早,爹爹您便往延福宮去,您不是最喜那一處宮殿麽,便就待着,不用再出來了。”

官家緩慢地往起爬,一爬起來,竟然已老淚縱橫,“沒想到,沒想到……”

“沒想到什麽?沒想到你這不受待見的大兒子,還敢逼着您讓位麽?”太子坐下來,搖一搖酒壺,尚還有酒,便給他爹與自己都斟上,見他爹先是在坐着哭,哭累了嘆氣,嘆氣完連氣聲也不發了,就發呆,他便勸酒道:“以往也是兒子前來給爹爹勸酒,現如今仍是兒子勸酒,爹爹請滿飲了此杯,好退居延福宮,舒舒服服當您的太上皇。”

官家呆了半晌,也就拿起那酒杯來,仔細地瞧着裏面。

趙煦嘆一聲,“爹爹還信不過兒子,兒子若要弑君,還整得這聖旨做什麽?”

官家搖搖頭,将酒一飲而盡,盯着那诏書和上面的大印,“吾兒啊……”

他叫的是他的三兒子,明節皇後之子韞王。宮裏的飛橋複道可是一路架入韞王府的,他怎麽還不來救駕啊……

但轉念一想,既飛橋複道通着韞王府,恐怕韞王府也被……禦營如今都歸了趙煦,禁軍與皇城司、城門也都歸了趙煦,他也不是傻子,再掙紮,也無用了。

“爹爹,您且想一想,眼下內憂外患動蕩不安,此時讓位,正能将您擔子卸下,讓兒子來替您分憂,豈不是美事?日後您用度一如今日,談道有玉清神霄宮,論畫仍有畫院翰林伴着,驸馬姊妹與您打馬球,逢年過節仍上這宣德樓一站,給那底下百姓發一發金瓯酒,有造作局、應奉局給您選運花石,又有教坊歌舞,這天下間樂事于您一無所改,還不用聽禦史們瞎議論,不用聽大臣們摳着您耳朵勸谏,何樂不為?”

官家已經不想說話,但似乎他說得也已經往他腦袋裏去了。眼下這形勢,四圍兵馬強壯,屢屢奪自家疆土,內亂亦戰十幾州,還有兩次攻到汴梁城下來,吓得他幾天幾夜睡不好覺。只是可惜自己的愛兒老三……

想到最後,突然又指着趙煦,想罵他逆臣賊子,但卻又頭昏腦漲沒了力氣,眼下看着字又越來越不清楚,腦袋東倒西歪,“你……可真是……朕的好兒子……”

趙煦此時捂了捂肚子,醉醺醺地拿起聖旨,往殿外去,“不行不行,朕得去出恭,王寶兒,你扶着太上皇在此坐一坐,就別上龍椅了。”說着打開了殿門,外邊秋夜冷風一瞬刮進來,吹得是神清氣爽。周遭侍衛手握金槍盯緊了裏頭,東宮的內侍扶着趙煦出去,在那殿外連吐帶飄地,随後便聽外邊一陣哈哈大笑。

官家立時站起來,暈暈乎乎想往外闖,闖到門邊上,那侍衛迅疾地閉上了門。官家一雙手拍在了殿門上,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一轉頭,卻望見了徐柳靈,正畏縮着頭顱蹲在門邊牆根底下。

“徐侍宸,快點豆成兵來救朕!快!”官家一步摔過來,手抓住徐柳靈搖他的肩膀。徐柳靈半天沒支吾出聲,官家一臉苦求,突然又想到他就是趙煦推薦入宮的,這時候又放開了他手,往後踉跄兩步跌坐下。

徐柳靈看這皇帝狼狽成這樣,已經比方才鎮靜不少了。他這時候顫顫巍巍地拿出崇德帝姬讓人給他遞上的絹包來,“這個……陛下……”

官家立時大喜:“是什麽,是救命的法寶嗎?徐侍宸!你果然是朕的福星!此回朕若能化險為夷,定要封你……定要封你……北極真君,封你為神仙!”

神仙豈能是人所封……徐柳靈沒敢說話,見官家已經從他手裏搶着把絹包拿了去,開始往外解,手抖了幾次才解開來,從那絹包裏轱辘到他手上一根……

骨頭。

“這……這是什麽?”

徐柳靈道:“崇德帝姬帶給陛下的。”

“崇、崇德……”官家立即将那骨頭丢掉,“她的骨頭,她的骨頭怎麽會在你手裏?那你豈不是帶着她的陰魂入了殿了?這是她的骨頭”

“這,這骨頭小臣實在不知。”

“她在哪裏……快給朕找出來,萬不可讓她再來害朕,朕的頭疼啊……

“小臣猜測崇德帝姬,應該是在宮裏……”

崔氏的陰魂為何還在宮中!”

官家神色驚恐,眼裏糊塗,四下亂看,“在宮裏?不能!朕不能跟她的骨頭待在一起!”随後便起了身,只覺膽酸,往外使勁一拉門!

馮熙那一張陰冷而英俊的臉龐展現在他面前,官家往後退了一大步,口齒不清,“馮侍衛,徐侍宸,有鬼啊……這宮裏有鬼啊!快幫朕找着,快!”

馮熙驀然不語,向殿內走了幾步,望着這宣和殿的各個窗子,随後指着一扇窗道:“鬼應當就在這窗子後。”

“真的?”官家像受驚的老鼠,拽住他後背衣裳,年邁褶皺的臉皮上瞪着圓眼,“你去打開,讓朕看看……讓朕看看那鬼的模樣。你殺人甚多,比朕要多多了,馮熙,你是兇神鬼煞,提朕擋着……”

馮熙打開那面朝着掖庭的窗子,一打開,遠遠的月下殿上,燈籠下一名大冠宮裝的女子,錦繡服色,豔麗如血,直直站立,向這窗口望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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