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葬
劉仙鶴與其他內侍已經得知了前頭崇政殿被圍的動靜了, 這個時候都躲在房裏桌子下面一動也不敢動。
過了一會兒侍衛來敲門, 敲門的聲音急如鼓,震得內裏桌凳都一顫一顫。
劉仙鶴看不少人藏得死死的,尤其那些之前谄媚過韞王及其黨羽的, 眼下都抖篩似的窩在他身後, 想将他推出去。
他雖然害怕,但想到太子坐鎮之後,那崇德帝姬給他的許諾便能兌現。雖然他眼下也同其他人一樣發抖,卻內裏是一種興奮的抖法。
在宮裏, 老內侍們都知道,要想自己活得長,投靠明主很重要, 他算是當年一個觊觎帝姬的小心思還動對了……若是當初真的和崇德帝姬對食了,說不定早就因此命喪黃泉,還虧得崇德帝姬把他打得滿地打滾才沒成行,算得是保住了他一條狗命, 還給了他一個飛黃騰達的機會!美哉。
過了半晌, 侍衛們開始上腿踹門,有的人已經開始哭了。很快那門被踹開, 一衆侍衛蜂擁進來開始逮人,各個都逮了出來,在外邊排開。
東宮原先跟在太子身邊的程子海,如今已經成了大都監,位高權重, 這時候過來掃視一圈,就伸出手指頭尖聲點到:“你,你,你,出來。”出來之後,一幫子跟在程子海後頭的人開始将他們壓着,“宮裏頭每個人都要查,先是他們,你們也跑不了。”随後跟侍衛們說,“這些人先帶去掖庭獄裏頭去。”
那劉仙鶴大氣也不敢出,他仔細思索以往有沒有得罪過這程子海,想兩人也沒什麽交集。看程子海一排一排地挑人,顯見了當初跟他有嫌隙地都逃不了。等到程子海挑到他跟前,皺眉瞪了瞪,略過了,他才松一口氣。
但他心裏還是怕,因為在掖庭裏邊當事,他是個執行者,許多不可告人的東西經過他的手,就怕這一波不查他,但是被別人招出來,那也得不了好。
尤其是崔妃那酒是他送的,而後面還有一個細節……
程子海搜了一通人,便讓人押送着走了,剩下一堆戰栗的內侍們,慶幸躲過一劫。侍衛排開守在周圍防止有人逃跑。
遠遠地看見有人簇擁崇德帝姬往那處崔妃住過的冷宮去,他心思一陣激動,跑到侍衛駕着的長槍前就叫:“帝姬救我!我是劉仙鶴!帝姬救我!”
趙頑頑今晚被安排回蕊珠閣住,那處空了許久了,因為過兩日太子登基大典,也要宣讀诏書重新恢複她帝姬名號,順便裏她就能在掖庭獄那邊搜集些故事。
劉仙鶴叫的她聽見了,也果然有用,她讓人把劉仙鶴放過來,随她去了蕊珠閣,遞給他一顆珠子表揚他說,“你替我做的這幾件事,都做得很不錯。”
“帝姬吩咐的不敢有半分懈怠。”
“眼下有個話,你得幫我傳一傳。”說着趙頑頑跟他附耳過去跟他說了。這劉仙鶴聽完點點頭,笑說,“這小事小的一定給帝姬辦妥了。”
趙頑頑點點頭,“你辦了這事,就去幫我從前頭宮門西間茅廁那樹底下,把我的珠子包袱拿回來罷,裏邊還剩下幾顆我也搞不清了。過幾日等開府的事定了,我便将你名字報上去。”
劉仙鶴大喜答應下來,眉開眼笑地去了。
趙頑頑将他打發了,這才在蕊珠閣裏細細地轉了起來。她已經在紙上畫了無數次這個地方,石榴樹,高檐頂,她母親常日打瞌睡的地方,乳母抱着她弟弟喂奶的地方,宮女內監灑掃擦抹的神态。那廚房裏,她母親站在邊兒上指揮下人,給官家做可口的飯菜,時而會發了火嫌他們做得不仔細,還有自己常跪着被罰的那塊地板。
只是想起來,都沒什麽感情。唯有一樣情緒飽滿,那就是……每一個在這閣中出現的人,或對她笑過或對她哭過的人,即便想不起來,也要一一在內侍省查明名單,她一定要弄清他們是怎麽死的!
皇城司裏有內侍官專負責掖庭獄審問,這一責現在就暫時給了東宮的程子海。程子海在東宮時便與馮熙交好,這個時候已經讓人專門送卷宗過來給趙頑頑,并帶來馮熙的話:“馮提舉說今夜先讓帝姬看這些,小心氣大傷身,可……可……”
趙頑頑接過來,“可什麽?”
“可不好生兒子。”
趙頑頑随手翻卷宗,“女兒不好麽?”
“這馮提舉沒說啊。帝姬別為難小的。”程子海送了卷宗,倒補充說,“今晚上送的是您急要的有關那劉仙鶴的,這小子在宮裏幹了不少惡事,他專是幫明節皇後那宮裏幹打手的,已經死了的明節皇後身邊的藍懷吉,以往直接和他勾連,下藥、打死人、勒脖子等的事,大多由他動手。他算是明節皇後宮裏的自己人罷。”
趙頑頑點了點頭,請他喝了點水,這程子海又着人幫她準備官家禪讓和太子登基大典上她的衣飾禮儀等等,交代半晌才離去了。
派給她的婢女內監少說也有二十來人,她剛從冷宮出來,待遇陡然變化,她卻覺得一點興味也沒有。
讀完程子海給他的那劉仙鶴的卷宗,上面清清楚楚地寫着,當時她母親崔妃喝酒後尚未斃命時,往出一邊爬一邊叫,是他用繩子勒死了事,卷了草席扔掉,導致屍骨無存的。
劉仙鶴此時正好回來了,舔着笑臉跟她說,“回禀帝姬,您讓我傳的話我都傳好了,您讓我拿回的包裹,我也拿回了,您看有什麽示下。”
趙頑頑将卷宗仍在他腳下,“哎,看看你做的這些事。”
劉仙鶴拿起來一看,吓得跪在地上爬不起來,“禀帝姬,小的都是聽令行事,小的陳述過,若是小的不幹,這命便難保啊。”
趙頑頑笑說,“我是個既往不咎的人,你在我這裏,只有眼下。”
劉仙鶴喜出望外,跪着往前走幾步,像狗一樣趴在她膝蓋邊上,“多謝帝姬饒命!”
趙頑頑道,“咱們說眼下,我剛讓你拿的包袱,你給我。”
劉仙鶴将裝珠子的包裹遞上去,“這小的一通好找,所幸找着了。”趙頑頑打開一看,“竟就剩這幾顆了呀。”
劉仙鶴冷汗漣漣,皮笑肉不笑,“數肯定是沒錯的,若有錯,是不是什麽人也知道那地方,或者跟着帝姬過去偷偷拿了?小的一定讓人徹查!”他的手指頭下意識地發顫,摸了摸褲腰中間那處。
他可沒敢這個時候偷珠子,他摸的是崇德這幾天每天賜給他的,都藏在褲腰裏舍不得放下。但若要說這個時候昧她的珠子,那是不可能的,他都是要出宮給帝姬當宅府都知的人了,這點東西還不至于暗着貪。
“那,我讓你傳的話,你是怎麽傳的?”趙頑頑将包袱放在旁邊繼續問。
“我就借着跟宮女兒內監們閑聊透露出去,說韻德帝姬在道觀裏私藏了一小內監,他們都驚訝得掉了大牙。畢竟那荀驸馬一表人才又深得官家與太子寵愛,時常出入宮禁,怎麽就會讓韻德帝姬與那半大孩子搞在一起呢!”
趙頑頑左右側一看,他們身邊站着三四個婢女呢。她大怒拍案而起:“大膽!我何時說這種話了,我是讓你給韻德帝姬稍信說我在宮中,請她和我相聚,你卻在外面嚼帝姬的舌根,要毀我們姐妹情誼麽?你是什麽居心!”
劉仙鶴吓得跪在地上,這時候才發覺自己當着這麽多閑雜人給多言了,言多必失啊,當即他便掌自己的嘴:“帝姬饒命,小的不曉事!小的不曉事啊!”
趙頑頑盯着他,“你原先是明節皇後宮裏的,韻德帝姬亦是你奉承之主,而你卻在宮裏傳損她聲名的話?還有,你還告訴我,是她編造謊言,讓我與你對食,這樣的話,能是帝姬說出來的麽?我本來便是要請她來宮中,讓她當面拆穿你的謊言,但你卻等不及想先敗壞她。掖庭獄的呢?”
劉仙鶴瞪着眼睛聽她說完,便見好幾個內監走過來了。趙頑頑道:“這劉勾當偷我的珠子不說,還在宮裏嚼舌頭,你們剛剛也聽見了罷。搜了他的身,就帶他下獄罷。”
那幾個掖庭獄的內侍,直接便将他褲腰給拔了,一拔,珠子叮叮咚咚地掉下來,一個個白花花晃着眼滾落地上,證據确鑿。
劉仙鶴腿軟得站不起,褲子裏撒出尿來,“這……這是帝姬賞我的呀,這帝姬,這是您賞的您望了?”
“你還能說出我母親葬在哪兒嗎”趙頑頑表情瞬時冷酷,盯着他有如寒光透徹,直刺他心髒。
劉仙鶴早就不知了,愣怔在那處,幾個內監拖着他往外走。
趙頑頑想起,自己也是被他這麽拖進掖庭獄的。
可是這個劉仙鶴,怎麽還沒拖多遠,就昏死過去了呢。
“跟程子海說,打死之後,把他屍骨預備着,埋我母親衣冠冢的陪葬坑裏。”
她揉了揉眼睛,想下一個,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