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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

趙煦在登基大典上還特設一禪讓儀式, 特特地将老皇帝請上來給他戴冠冕。底下諸王、帝姬們站着, 趙頑頑自然而然地站在了她十二姐韻德身邊——十三姐早夭,從來便是她倆站在一塊兒的。

趙頑頑走過去的時候,笑眯眯地叫了一聲“十二姐”, 韻德慌張了一下, 亦微笑迎接。兩人站定了,跟着前邊官員的唱和下跪、起身、鞠躬,一拜再拜,兩人的頭冠數次碰在一起, 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

過得半程,新皇登基坐在皇位上,群臣在殿外跪下來呼畢, 便是宣讀太上皇的诏書,将所有的帝姬、宗姬們叫出來,跪在地上。

太上皇诏曰,自從改二字美名帝姬以來, 民間便又“地饑”之說, 多地旱災頻發,皆因此美名之禍, 因此将二字美名改回政和年前的“公主”稱號,以二字國名或二字美名為前綴。又恢複十四皇女公主之名,加封“和國公主”。

這一诏書,算是将自己十幾年前搞得更改美名的風雅全都推翻了,趙煦做得徹底, 他就打算讓他老爹打自己老臉,将這些旨意都變成他老人家罪己,而此時的官家心裏在想什麽呢?早了早好。一應吃穿用度,比從前更奢,談詩論畫,打馬蹴鞠也如從前,他還能指望什麽?既然已經失了勢,好歹還将嫔禦給他留了十來個在延福宮,剩下那些個不感興趣的,即便放小雲寺或者玉清神霄宮裏去,他也不惦記。

可悲可嘆的只有自己的愛兒,韞王,此時已經被貶成了臨川郡王,登基大典一過,就要被打發去臨川去了。

至于安相、管通之流,對于趙煦來說,便只有将罪名加諸,直接殺了了得。這,他這老官家也管不得了。

韻德只恢複了韻德公主之名,自然不如趙頑頑“和國公主”這樣的待遇,當下聽着便臉灰了起來。宣讀之後,她冥冥便覺趙頑頑在她面前高了一頭似得。

荀子衣亦在群臣之列,遠遠地朝她們望過來。韻德瞥見那荀子衣竟然是笑着的,那笑容對着她的方向,但韻德卻清楚的知道他望的不是自己,而是這“和國公主”!

幾年前郁積的怒意又勃然上升起來。她深深地吐出一口長氣去。

登基大典之後,皇親留在宮中筵席。

韻德與荀子衣坐在一處,趙頑頑獨自坐在離趙煦稍近的席位上。便見荀子衣的眼睛,含情脈脈地向趙頑頑望過去。

韻德便冷笑一聲,一把摘下一顆葡萄,走到趙頑頑席上坐下。

“十四妹,這是我的驸馬特意托我送你的,想讓我喂給你吃呢。”

趙頑頑知道她諷刺荀子衣與她的關系,于是冷笑:“十二姐一向待我不薄,在這裏等着我。”

韻德冷面道:“我也是沒辦法,誰讓你一再拐帶我的驸馬。看看他看你的眼神,讓人生不生恨?”

趙頑頑抿唇,“十二姐這醋吃的可不是時候,只是因為你與自己的驸馬不和,就牽連到我,竟然讓十二姐在這大殿上就要與我撕破臉皮不成?”

韻德哼一聲,“如今我什麽也沒有了,還怕什麽臉皮呢。”

趙頑頑盯着她,“十二姐,難不成當年你也是因為這個,才想讓太監與我對食麽?”

韻德愣住:“你……怎麽會知道這個?”

“那想與我對食的太監親口告訴我的。”

“那他人呢?”

“我讓人把他打死了。”

韻德咽了一口唾沫,驚恐地瞧着她,仿佛被她知道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那太監是含血噴人,你若不打死他,便應當将他叫出來與我對峙。別忘了,你在文宅時,我可從來沒有揭穿過你,小心翼翼地知曉着你的秘密,與你心照不宣,沒有到官家面前說破,這對你來講,不值得動一動姐妹之情麽?”

她手上突然一翻袖,打翻了案幾上的葡萄盤,那葡萄滾了一地,周遭目光聚攏過來。

趙煦在上面笑問:“十二妹,這是怎的,酒喝多了?來個侍兒扶一扶韻德公主。”

“大哥,我只是高興……”

“便知你會高興,”這時候趙煦轉頭去瞧自己的三弟,“三弟,你高不高興啊。”那坐在席間面目蒼白的韞王,現在已經變成了臨川郡王,衣着素布,連平日的華服也不敢穿出來,只能低着頭望着下面,拜道:“回禀陛下,臣也高興。”

“今日你可要盡興,畢竟這樣的酒飯,臨川不知還有沒有。不過朕已經給你準備了幾個廚子伴你一道,其中一人庖丁天下第一,刀工無人能敵,最愛做的就是切鴨,你若見他切那鴨子,一定會歡喜。”

“臣謝恩……”臨川郡王跪下,用袖子抵在額頭,聲音蒼涼,卻只有悲戚,并無懼怕。這讓趙煦可不大高興。

韻德喘息了半天,腦袋轉得很快。這下她逞口頭之欲卻被趙頑頑占了上風,眼下坐在她旁邊,見她正襟危坐,有傲然獨立的意思,登時想到了什麽。

她指了指上頭新冊封的皇後——正是原先的太子妃。

“瞧太子妃這神色可不好,一點沒成了皇後的高興,十四妹,你猜是為什麽?”

趙頑頑立即想到瑞福今日沒出現在大典上,登時心裏一緊,“你說是為什麽?”

“今日果真是沒見到瑞福這姑娘,不知是害了什麽病災的不出來。”

趙頑頑一聽她這麽說,登時注意到,她的臉上可不像是擔憂,反而似乎運籌帷幄。“十二姐要是有話跟我說,就不妨直說。”

“我能有什麽話,就是看這姑娘爹不親娘不愛地惋惜。這麽大的場面,她可是該被封為長公主的,而現在卻只能搖封一個壽國長公主的名號,你說,她到底是怎麽了?”

趙頑頑皺眉,一把摁住她的手,咬着牙:“你是不是知道瑞福的下落?”

韻德點點頭,但将手與她甩開:“十四妹,你很有本事,這就借着大哥一飛沖天了。我跟着三哥,是跟錯了陣營,至于瑞福,我自然知道她在哪裏。三哥正準備将她帶作人質帶回臨川去,以免半道上或在臨川,被大哥所殺。可是我想啊,她爹爹已經不要她了,萬一不惜一切代價,想着非要置三哥于死地,這半道上亂箭射下,還管她是遙封的哪國長公主呢。對于大哥來說,也就是做個衣冠冢哭一哭棺了事。可我眼下想問問你,願不願意救她一救,畢竟你是她心心念念的崇德姑姑。”

趙頑頑再一瞥趙煦,看到趙煦眼裏的恨意,便覺出三哥路上定然會有蹊跷。

她心念電轉,若是讓人告訴趙煦瑞福就在三哥手裏,趙煦會怎麽做?威脅三哥?若是他不會因為瑞福而放過三哥,會否瑞福真的就會因此而死……

趙頑頑幾乎能想到這樣魚死網破的場景。

定了定神,趙頑頑道:“十二姐,你瞧瞧周圍那些宮女內監,都在打量你,她們都聽得你的秘辛,正高興着呢。”

韻德朝四周看過去,不知是不是因為她說了之後,內心變得敏感了,果然覺得周遭的人都在對着她議論。

“什、什麽秘辛?”

“還能有什麽,宮裏都在傳,你在道觀豢養着的小內監……現在越傳越離譜了。”

“離譜?”

“我便是因此,才将那傳話的人打死了,若不是為了十二姐,我怎麽會如此殘忍。”趙頑頑正色道,“十二姐,你做的這些手段,我也能做,我本來頗不想對你用。那個藍禮,你宅中的小內監,不過十三四歲罷?

趙頑頑抓住她的胳膊:“以這個理由換瑞福回來,可不可以?你的名聲在你而言,應當比瑞福的性命重要吧?既然三哥的命運已與瑞福不相幹,既然你想用瑞福來威脅我,那便是知道瑞福在哪裏,并且不想讓她死在路上。十二姐,你內心裏還沒壞到那一處,你只是想讓我受苦。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麽總想看我凄慘模樣,但好歹你還保留有這點良心。”

“我已經讓人看住了藍禮,如果你不将瑞福放回宮,我便立即扭送藍禮入掖庭獄去,讓他招認與你的關系,你難道想成為一朝之笑柄,葬送你自己的清譽,然後被人像我當初一樣扭送至小雲寺嗎?”

“抑或是,我也不管瑞福的死活,我便上去告訴大哥,你與三哥串通謀害瑞福,那麽大哥還能饒恕過你嗎?”

“不要!”韻德的心跳得厲害,她如今已經失去了母親與官家的庇護,連三哥也垮了,如今她能站穩腳跟的全憑自己的帝姐身份,若是在趙煦眼裏也一文不值,她便會成為第二個崇德了!

趙頑頑欺近她:“帶我去見瑞福!”

韻德威脅不成,反被抓住了把柄。她沒想到自己會有這樣的時候,或許這大勢一轉,便什麽都變了。連崔氏的遺孤,也不再是朝廷裏禁忌的話題了。

難不成大哥真的将趙頑頑當成了自己的主心骨?

……其實,還是因為馮熙,那馮熙才是他的主心骨。

韻德慌張想了半晌,“好,好好,這一局便算你贏了。”

趙頑頑嘆一口氣,“十二姐,你這樣倒是讓我覺得真誠。如果你還同當年那樣與我假惺惺地,我不知會想對你再做點什麽。”

韻德表面一顫,“你如今已經是國公主,還想對我這無人罩護的人做什麽呢?”

但是心裏卻道,咱們的好戲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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