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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福回來

“什麽兔子……”他那聲音越發困乏了, 趙頑頑高興, 将手放在他腦袋後頭發絲裏,揉搓揉搓,這不跟摸兔子一個道理。揉搓亂了, 又給他理理, 這人躺他脖頸裏,被摸着摸着又睡了,這回是真睡,趙頑頑也舍不得叫醒, 然後又伸手下去把玩,見他熟睡中還皺皺眉,哼一聲, 又忍不住在他額頭親親啃啃,反正他也不知道。

最後她也抱着他頭睡了,一醒來往胳膊環兒裏一看,人已經走了, 這會兒外面剛蒙蒙亮。也不知他什麽時候走的。

起來梳洗的時候, 給她梳頭那鳳霞将她腦後頭發撩起來,眼見她鎖骨有幾塊紅紫, 禁不住大叫:“啊呀,公主這是什麽時候磕碰的!”

趙頑頑仔細對着銅鏡瞧了一會兒,心裏納悶那兔子什麽時候在她鎖骨上吸出來的,難不成是今早他醒的時候?這麽深的色,該還有點痛的, 她也沒感覺。

趙頑頑吐舌頭:“兔子咬的。”

“哪來的兔子?”鳳霞正不解間,前頭她自己蕊珠閣的內侍,帶着另一個穿黑衣的內侍近來了。那穿黑衣的提着個籠子,是皇城司的內侍。

皇城司有個監冰井務的官職是給內侍的,由內侍省的兼任,現在就是程之海。冰井務這衙門在開封夷門,程之海雖然是個監官,但天天在宮裏忙趙煦跟前的瑣事也管不上,這個監官等于只是挂名,因此冰井務還是馮熙管着,底下一幫子內侍和邏卒都是馮熙自己人。

一看到穿黑衣裳的,趙頑頑自然親切,那籠子近了看,裏頭果然是兔子,還是兩只,一只黑的一只灰的,成雙成對。

“還真有兔子?!”鳳霞一臉訝異,又是發懵,趙頑頑笑着擡頭瞧她,看她五官也端正,小表情稚嫩,顯是個單純姑娘,倒覺得也堪用。不過一看見她,想起绛绡和霜小來。

那穿黑衣的四下看看,沒說話,趙頑頑讓自己宮人們出去,但留下了鳳霞。穿黑衣的跪下來跟她道:“馮提舉已經知道瑞福長公主的下落了,他想問問,這事是由他去辦,還是按公主自己的意思去辦?”

趙頑頑想,以馮熙的能耐,遲早能知道。這是給她賣着關子呢。但他一般若知道了,要麽就裝不知道,讓她自己去做,要麽就自己做了,再告訴她。這回怎麽還來問她的意思?

“若他想速戰速決,那就由他吧。”趙頑頑口頭這麽說,眼睛盯着他籠子裏的兔子。

“馮提舉說由他的話,有的人就保不了了。”黑衣裳的沒說是“什麽人保不了”,這可能馮熙也沒告訴他。

趙頑頑揣摩,馮熙的意思是韻德?韻德已經幾次三番地對她下手,馮熙定不會對她有什麽疑慮,如果揪出來她和綁架瑞福有關,定然會請求重罰。要知道趙煦也十分厭惡原先的明節皇後,對韻德更沒好感,這次還想以瑞福威脅他,他也饒不了這妹妹。

所以馮熙來問她,是因為……她可能會心軟。

他真是了解她入了骨髓了。趙頑頑咬了咬唇上的皮,道:“你跟他說,這事有我,他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吧。”說着湊近兔子瞧,“這兔子怎麽回事?”

“早上馮提舉提過來的,知道我今天要入內侍省幹辦,特特讓我稍過來給公主的,說道公主喜歡兔子,就早上去相國寺市上買了兩只,黑的叫大喜,灰的叫二喜。”

“……這名是原先賣兔子的給取的吧。”

“不是,是馮提舉說意思是就送個雙喜,就取了這名。”

趙頑頑哭笑不得。

她心想馮熙雖然是個武人,但其實音律可好得很的,畢竟在鈞容騎吹都了得的人物,又長得清秀,怎的一張口就原形畢露,骨子裏實在是粗人,想他作個文士風雅也沒那可能,那就這樣吧。

趙頑頑回頭笑問鳳霞,“這兩只……大喜、二喜,你喜歡麽?”

鳳霞天生唯唯諾諾,又愣愣地,支吾道:“這……公主喜歡就好了。但是,公主,如果有白的棕的兔子多好看吶。”

穿黑衣的道:“這姑娘就不知道了,皇城司出來的都穿黑的,白的意思就是……”歪吐了口舌頭,比劃了一個死了的姿勢,因為皇城司裏死了人都是用白布裹了去埋的,所以白不吉利。

鳳霞一看他吐舌頭擠眉弄眼,憨笑了兩聲。趙頑頑越看這個鳳霞越喜歡,不過,沒有喜歡這兩只兔子那麽喜歡。

她将大喜二喜從籠子裏拿出來,抱在懷裏摸,大喜本來在籠子裏正啃葉子,出來也不放松的繼續啃,趙頑頑正摸着手上舒服,這大喜吃多了,拉到了她身上,一股味道傳出來。

鳳霞又一驚一乍:“哎呀!這不會讨主人開心的!該打呢!”

趙頑頑道:“別打別打,擦了換了就行。”心裏想這黑黑的大喜正是個公的,可不就代表是馮熙麽,怎麽舍得讓人收拾他,只讓鳳霞先給她擦了。

那黑衣的尚在,趙頑頑便先跟他說,“正好你去幫我跟馮提舉說說,讓他把我院子裏的绛绡送到宮裏來吧,不過要讓他問問她願不願意。另外,孔監門使家夫人……應該是夫人了罷,也差人問問,想不想過來宮裏陪我一陣。等她們有了信兒,我在內侍省這裏報上去,讓她們入宮來。”

等他走了,鳳霞正扶着趙頑頑要去換衣裳,前面又來人通報說,“韻德公主來了,在她朝霞閣,請您務必過去一趟,說‘姑侄兩個在等你聚聚。’

姑侄。瑞福這是被她送回來了。當下趙頑頑顧不得什麽,就立即沖了出去,往朝霞閣去。

朝霞閣原先是明節皇後還在時和韻德住的地方,韻德及笄後,她母親也逝去了,準她不用搬宮,就還在那裏住着。

趙頑頑發覺自己在宮中行走,根本就不需要記憶,這熟悉的感覺已經深入骨髓,甚至于一雙腿一邁,便能邁到她過去去過的任何地方。

一入朝霞閣,那明輝亮麗的布置便讓她回到十五歲前,仿佛裏頭還坐着個備受爹爹寵愛的風韻女子。

趙頑頑印象當中的明節皇後,似乎是個看上去純真善良的女人,她一颦一笑都讓人醉目,過去她是喜歡來這裏玩耍的。想到明節皇後的憂思直到病死,也是因為替官家給她弟弟粥裏放了豆乳,身心受了譴責,趙頑頑以現在旁觀者的心态思慮這事,自然也沒有那麽恨意纏綿,只不過覺出諷刺。

眼下一進去,座中兩個女子,一個略微成熟,有她母親的樣貌,另一年紀較輕,此時穿着個風披,帶着兜帽坐在那裏,手裏抱着暖水在啜。

“十二姐……瑞福?”

韻德起了身,“我剛從三哥那裏把她接回來,遲了一兩日回宮。這孩子被幽禁着吃不下睡不好的日日哭,生怕要去臨川。馬車都上了,還好我半道給截了,昨夜在我宅中睡了一晚,這才緩和了些。剛入我宅的時候,她就惦記着你,所以一将她救回來,就你瞅瞅她罷。”

趙頑頑想起瑞福剛從火場裏出來後,已經吓得瘋瘋癫癫的,第二日定要同自己纏在一起。然後緊接着就遇到了這種禍事。她能不受打擊才怪。一想着,看她将自己縮在那風披裏,把頭低着蒙在兜帽中,死死抱着個熱水杯子,更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趙頑頑坐下來,把手覆上去,想握一握瑞福。但瑞福把手扒在杯子上不下來。

“回來吃東西了麽?”

瑞福不說話。趙頑頑心道,她得緩緩疏導了。

“我讓人給你做點吧,想吃什麽?”

瑞福忽地擡眼瞪她,随後又低下頭去。趙頑頑卻被那眼神一震,怎麽她看自己這麽“怨毒”似的。

趙頑頑覺得不對勁,去強拉她手,“待會我送你回去……”

瑞福奮力甩開她,擡起眼來,臉色蒼白,嘴角冷笑:“不勞十四姑了,這幾日都是十二姑照顧我,而且我也不喜別人再碰我。”

韻德走過來,皺眉道:“怎麽回事,她現在心緒不穩,怎麽你還要刺激她。”說着趕忙過去環抱住她。瑞福将頭放在韻德肩膀上,神色才恢複了。

趙頑頑覺得自己好像倏忽錯漏了點什麽。

韻德拍着瑞福的背安撫了她一會兒,轉頭對趙頑頑說,“你看也看過了,待會兒我就将她送回東宮去。該你做的事,該咱們商量的東西,你也不能食言。”

她指的是藍禮要交給她。

韻德這時溫溫柔柔地對瑞福說,“你說句話,送送你十四姑。”

瑞福低低、恨恨地說,“走好。”

韻德好言勸:“笑着說啊,你現在可是長公主,可不能言行低了自己身份。”

瑞福聽完,直起了身子,挺拔端秀,露出滿面微笑,“十四姑萬福,十四姑走好。十四姑夫妻兩個對瑞福的大恩大德,瑞福絕不敢忘,一定感恩戴德,回報你們。”

趙頑頑聽得不寒而栗。韻德高興地笑笑,站起身,“我送送你十四姑。”說罷走上前來挽住趙頑頑一同出去,笑道:“她能吃能喝,樣樣都好,只不過對你很是寒心。我跟她說呀,都是你與馮熙勸阻大哥與大嫂不要救她,以大局為重。比起皇位來,比起你和馮熙的家仇來,她一個你的侄女又算得什麽呢?她先開頭還不信,但漸漸地,聽說你回宮了,又加封國公主,她那一點就着的性子可不就信了。”

趙頑頑回頭盯了她一會兒,想到自己倏忽了個什麽。就是倏忽了這十二姐的口才,将個單純小姑娘數次哄騙得神神道道。韻德還在得意,“怎麽啦,她同你不好,同我好,你不會不開心了吧?不會因為這個,不肯放藍禮,或者也耍手段要我難堪吧?我可是按你說的把瑞福放回來了,你是準備小心眼兒地跟我計較,要置我于死地嗎?”

趙頑頑倒是無奈,這十二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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