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宴
趙頑頑還沒回了蕊珠閣, 她宮裏的小內侍跑過來氣喘籲籲地道:“方才掖庭獄的過來跟我說, 那劉仙鶴命大,打了五十板子還沒死,然後吐着血叫嚷您, 想叫您再給他次機會。我就想您眼不見心不靜, 叫人打死算了,結果又打了五十板子,這還撐着呢,還叫呢, 他們沒見過他這樣的,怕是老天爺不收,宮裏頭有點這迷信, 打過一百板子就來再讨個饒……不要得罪老天爺。”
趙頑頑想了想,道:“命這麽硬?”
“果真啊,我們也……吓怕了,連掖庭獄的都吓怕了。”
趙頑頑自覺自己是個命硬的人, 對命硬的确實有種天生的憐憫。“那讓人把他擡過來蕊珠閣養着吧, 你去幫他安排個單獨屋子,再去從太醫局領藥給他, 就說我答應給他個機會報效了。藥就給他都用我用的,從蕊珠閣的俸銀裏支取。”
那小內侍不敢遲疑,迅速地跑掖庭獄告訴去了。
回了蕊珠閣,過不半晌就看見有人擡着個擔架接着蓋着白布的人進來,那白布上到處都是血。趙頑頑起身過去, 将那白布揭開,劉仙鶴正在上面趴着,此時還能微微喘氣擡眼,跟她氣若游絲地說,“帝姬……我真是……真心的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觊觎您……再也不當幫兇……再也不……”
“再說就斷氣了。”趙頑頑嘆一聲,跟掖庭獄擡擔架的內侍說,“也不是死人,遮着幹什麽?這白布你們遮過多少人,明知道他活着還給他蓋,是不怕上面有疫病傳在他身上麽,現在這麽擡進來,也不怕傳在我身上?”
“公主饒命!”那幾個人一聽訓斥,照例就想放下擔架往下行禮,趙頑頑趕緊制止,讓他們擡進去了。
趙頑頑回了自己卧房,鳳霞好奇問說,“那劉仙鶴活了真的可靠麽,我聽說當年,他便是毒……”
她想說的是毒死崔妃那事。趙頑頑當然恨了,她自是知道每一個參與了她母親事的人,都應該受到懲罰。可她心裏明鏡一樣,劉仙鶴這樣的人,在如今的掖庭獄反而不屬于趙煦那一方,又是多年老人,他自己所做的惡事沒有,全都是給人當了打手,比起卷入管通、謝素案子翻不了身的那些人來說,他是個身家清白的。
從明節皇後與韻德他們有內侍省的人幫襯上面,也讓趙頑頑學到了什麽。如果她能有一個像藍懷吉、李銘府這樣的內侍,在宮裏與宮外,都會方便許多,這也是她決心留下劉仙鶴的原因。
至于她母親的毒酒,乃是她爹爹所賜,若要說真正的報仇,對于一個送酒和送白绫之人,那一百杖也算半個償還,接下來的一半,他應該用他的後半生贖罪才對。
人死一次,總會計取教訓吧。她但願自己賭對了。
兩日後就聽說趙煦準了讓绛绡與霜小入宮,绛绡和霜小都毫不猶豫地就在宮裏入了籍,按着她的意思給她們都封了個宮女裏頭的紅霞披,在侍兒的等級之下,但她們一入蕊珠閣便做的都是侍兒內伺候的活,如果過得半年,就能報提升等。
趙頑頑見到兩人別提多高興,她立即遣散了其他人,把她們叫到卧房,兩個人都局局促促,宮裏的規矩都還沒學,跟她說上幾句話,就要被帶去內侍省去。
趙頑頑知道绛绡定然會立即入宮,只是沒想到霜小也這麽幹脆。但她的臉上卻不似绛绡那樣喜上眉梢,反而蒼蒼白白,目光呆滞,早沒有以前那麽機靈可愛了。
想着她才剛經歷了孔小環的死,趙頑頑也不多問,噓寒問暖幾句,就放她們去內侍省去了。
晚上陪夜,趙頑頑将绛绡叫過來問,才知道在小環喪事時,她就已經神情恍惚,差點跌進葬坑裏,好在被孔慈給拉住了。自那後她便躲着孔慈,一聽說要入宮才有了精神,毫不猶豫就進來了。
但一進宮婚事便成了問題,剛進來就出去總是不合規矩,趙頑頑自然想着等她很快開府後,就再能讓兩人得自由,眼下只是陪她在宮裏暫待時日,為的是自己的心腹。
過得不到一月,那劉仙鶴就能下地走動,立即跑過來求着要幹活,殷勤得不像話。绛绡與霜小也都上了手。眼下讓趙頑頑焦心的是她開府之事。
将近一月沒來的程之海又來了,這回是來傳話叫她面見趙煦。趙頑頑果然高興,等她過去之後,趙煦特特讓她在垂拱殿外等了半個時辰,此時已經孟冬,雖然晌午有太陽,卻也依舊寒冷,趙頑頑依稀想起過去自己好像也曾在這裏給他爹爹跪了很久很久。
“既陛下有朝事要理,我便先退去罷等陛下朝事完畢再來叫我,我即刻就來了。”
“公主且慢,陛下有交代要您稍等等,您便等等,別讓小的為難。今日陛下也交代了,是要跟您說這出宮建府的事,您不是早就差人問了好多回了嘛。”程之海道,一臉抱歉,打着哈哈,“再說這也是聖谕不是?”
趙頑頑聽他用聖谕來壓,自然沒什麽話說。等半個時辰之後,趙煦才出來,坐上了禦辇,低頭道:“十四妹,來。”
他叫趙頑頑在他身邊走着,故意在宮裏墾岳也兜了一大圈,又能說能笑,到了禦花園指着那菊花道:“這個時節剛好賞菊,朕也未同自己妹妹一起來賞過,後宮那些妃子們畢竟同咱們不一樣,咱們都是爹爹教出來的,脾性大抵還是相通。
趙頑頑在他辇下,被他溜了一通,知道他是借題發揮在拿她難堪,卻也不知到底什麽事讓他看不慣自己了。她笑說,“爹爹實沒有教我太多,我不是爹爹受寵的女兒,想起彼日我也甚少被允許入墾岳。”
這話是想激起他點同理心,畢竟自己不受寵,他也是一般,這麽說他也能高興點,至少他是太子,爹爹就算不喜歡他,他也是得意之人。何必同她這過去悲慘的庶人較勁
這趙煦可是來了興致,着墾岳的內監一一介紹這一花一樹、一草一木,生怕有落下地,足足又說了一個時辰。他高高在上,底下擡辇的內監們累得半死也不敢吱聲,趙頑頑心想,只要他樂得自在便好,自己雖然被溜得有些腳疼,可過去再馮宅時,她偷跑出去到潘樓街再回來也五事,宮裏墾岳就是大,又能大得過汴梁城麽。他愛怎麽擺布就怎麽擺布吧。
趙頑頑裝作感興趣,那內侍講完,她還要再問趙煦一遍,“這是從哪裏運來,這是有什麽典故,這是哪國進貢的,這是爹爹贊賞過的?”終于将趙煦說煩了。
趙煦終于說要帶她一起用膳,讓她又陪同着去了皇後寝宮。
一進去,皇後與瑞福已經等着了,皇後、瑞福一齊站在殿門前迎接,見了皇帝随即行禮。瑞福道:“韻德姑姑馬上也到了,她今日從外面入宮,總要耽擱一會兒。”
“耽擱就耽擱吧,畢竟是朕的妹妹,她救了你,朕還沒感激她呢,等一會兒也無妨。咱們先吃點糖水。”說罷讓人從廚房做東西過來。
趙頑頑發覺這大哥變臉倒是比翻書快,這會兒對韻德便好的像同父同母了。她問:“官家,我聽程勾當說,今日不是商量我出宮之事麽,不知與十二姐有什麽關聯?”
瑞福道:“十四姑怎麽這麽見外,咱們都是一家人,說你的事給十二姑也無妨礙吧。你們兩個都對我有救命之恩,我正好想借着這回,當着爹爹娘娘的面,給你們一道拜大禮呢。”
過了會兒內侍報說,“韻德公主來了。”那韻德裹挾着孟冬的風,呼呼喝喝地飄進來,萬福道:“大哥大嫂,瑞福,十四妹,我來晚了!今天外面确實冷,凍得手腳冰涼,”她坐下來,一把握住趙頑頑,将那刺骨之感遞過去,“十四妹,你的手怎麽也這樣涼?”
此話一出,趙煦臉上有些陰冷,顯見他也看不上韻德。趙頑頑暗笑,趙煦擺布她賞菊,手當然會冷了。只不過韻德無意沖撞了趙煦,就好似把趙煦內心的暗處給揭發出來一樣,趙煦恨不能在心裏抽她兩巴掌。
趙頑頑嘆息,這群同父異母的兄妹,當真不是一個窩裏的狼,那真的是會互相咬的。
瑞福這會兒接話,按着方才說的要報恩的大禮,給她們行下去,臉上的笑容始終挂着,虛假而無力。她望向趙頑頑時,始終有些悲戚的痛惜和怨恨,趙頑頑忍不住也嘆息,這孩子為什麽總是傻傻的相信韻德呢。
随後趙煦說了正題:“今日裏找你來,是說你夫君馮熙的事。我準備讓他做殿前都點檢,但若是如此,我的意思是……按着規矩他可不好再做着驸馬都尉了吧。且我聽說,你當初也是被強迫的,這回……大哥是讓你重選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