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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形勢

此時屋內幾名內侍低頭攙着一頹然老人走了出來, 趙頑頑竟然不敢認, 這是一個月前還在位的官家,她那皇帝爹爹!竟然已經老得不成樣子,身上穿着的錦服上甚至還有污漬, 那內侍将他攙扶着, 他身邊的王寶兒不知為何也沒讓跟着,他出來了,也沒人給座,就讓他站着向下看。

即便她再恨, 她也依然被他的老态所震驚,而趙煦坐在座中,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趙頑頑偏頭道:“陛下怎麽不給上皇備座?”

趙煦聽見, 回眸,“這話從十四妹口裏說出來,還真是奇哉。”

趙頑頑見他冷漠如斯,禁不住覺得骨寒。

“崇德……”上皇在那裏低喊了一聲, 聲音蒼老得她不敢認, 回頭對上他的眼神,那種低眉順眼的、畏畏縮縮、可憐巴巴的眼神, 不像個人,像個剛被教訓完的狗一般。

“……你過來。”他向趙頑頑招一招,她鬼使神差地控制不住自己的腳,走到他身邊去。這老态之人立即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馮熙在遠處緊緊盯着。

這時候底下那劊子手已經拔刀對準了犯人的腦袋。上皇驚恐地望着下面, 手裏攥緊了趙頑頑。他是想得到點安慰,讓他在臣民百姓的眼裏,不顯得茫然無措又驚懼失常。方才趙頑頑幫他說的那一句話,令他突然想依靠這個女兒。

監斬官的口裏将犯人名字報了出來,正是權傾幾十年的巨宦管通。底下百姓口中唾罵着,群情激奮,将什麽東西都往出扔,只不過扔不得太遠,全都爛在地上。

趙煦很高興,因為将這管通殺了,便是他權力握在手上的象征,他要将當初上皇和韞王的餘孽都清幹淨了。

那管通的腦袋倏忽落地,快得讓人沒反應過來。趙頑頑突然看見人頭滾落,血濺得刑臺上到處都是,那人頭滾啊滾,竟然沒收住勢,從刑臺上滾了下去,啪地在地上一摔,鼻子凹了一處,這在面朝地的停下。

趙頑頑幹嘔了一口。

上皇攥着她的手已經汗濕,此時腳也不穩,往地上一跌,那後面的內侍竟然沒人去扶他。

趙頑頑眼疾手快,胳膊用力将他撐住,上皇拉扯着她道:“他這是殺雞儆猴,殺雞儆猴!”

趙頑頑驀地一愣。

殺雞儆猴。現如今,趙煦還需得殺雞給上皇看麽?

仔細一想,倒不是給上皇看,而是給這些活着的,他身邊的臣子看吧。

叫她來,可真是給她看上皇和管通笑話的?

她望向馮熙,馮熙面色沉重,低頭盯着那頭顱的方向。

趙頑頑心想,這趙煦不會是做給她和馮熙看的吧?

她幹嘔得厲害,上皇道:“怎能讓公主看這個,你們居心何在……你們,是什麽居心……”他看上去是給趙頑頑控訴,實際上是給他自己。他這兒子是讓他茍延殘喘,既不讓他死了,還不讓他穩穩當當過了這殘年……

馮熙突然走至他身邊,将趙頑頑橫抱住往磚房去,驚得上皇、趙煦與衆人目瞪口呆。

待将趙頑頑放至裏頭座上,趙頑頑知道場合,立即便要起身,馮熙按住她,“別動,沒什麽比你此時更要緊。”

“我此時什麽,你這當着官家和上皇的面來扶我,當真不要官職了?”

“……官職?”馮熙挑眉,“那還是要的,你只聽我的安坐,要不要也不是你說了算。”最後摸一摸她額頭出去了。

說完便筆直起身出去了。

他這說來說去,亦是不會抛下官身。趙頑頑試探幾次,只覺他變得越發莫測了。

劉仙鶴已經大好了,趙頑頑讓他去跟禦前內侍去打聽大臣們和官家書房的說話,劉仙鶴現在很機敏,每日裏與內侍省的打成一片,為的就是打聽前邊和後宮發生的事回來告訴趙頑頑,十分殷勤,算得上是真正要在趙頑頑跟前立功。

劉仙鶴湊近了,“關于馮提舉的有不少說法,據說就官家請您去赴宴那次,不是讓您跟着禦辇繞宮裏走了許久麽,那一次聽說就是因為衆臣推舉馮提舉為樞密使呢。現在李昂李大人為同平章事,他也一力在朝堂上大為誇贊馮提舉,官家面色難看,說了一兩句再議的話,就立即又被李大人反駁,官家便大怒了。”

同平章事為宰相,而樞密院統領軍事,權同宰相,兩大機構分管文武,這若提上去,馮熙就真從武官一躍成宰相了。趙頑頑這才明白趙煦為什麽要帶着她溜宮,原是怕這權力攥給武臣手裏就拿不回來了,也想再來一次“杯酒釋兵權”罷。那她,就的确是威脅馮熙的籌碼。

眼下她左右不了趙煦,更左右不了馮熙,似乎并不是自己與他想不想仳離的關系,而是看馮熙願不願意娶她,怎麽好似回到韻德與劉仙鶴所說的,她請求他而被拒的過去裏了?這似乎是個死循環。

趙頑頑幹嘔又犯,等太醫過來一診,臉上露出踟蹰神色,亦不知該恭喜還是不恭喜,趕忙鞠躬說,“公主有喜了,臣摸出的是喜脈。”

趙頑頑緊張地捧起肚子,眼皮一跳一跳,不知是欣喜還是擔憂,這才想到那夜馮熙的反應。太醫看她表面上也沒高興,這更不知道該怎麽說了,開了安胎藥便退去,一出了蕊珠閣,立即有內侍省的人攔住他,便将趙頑頑喜脈的事和盤托出了。

這對趙煦來說可是好事,她既與馮熙有了孩子,那這驸馬都尉順理成章,宮中還敢有哪個大臣再說他話的。這是用趙頑頑換了兵權,他高興還來不及。

劉仙鶴下午又去偷打聽,回來神情驚訝得不行,貼在她耳邊道:“今日裏書房吵得厲害,李相帶着禦史提議立儲呢!咱們官家……這如今已經四十,還未一兒半子,李相卻與禦史們與他提議,在皇親子嗣中擇一個,官家自然因此大怒。”

趙頑頑已經倚靠在床榻上,她的手撫摸着肚子不肯放下,聽到這個威脅立儲的事,才分心出來驚訝道:“這官家天下剛定,他們請求立儲,恐怕官家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答應。”

“話是如此,但官家沒有子嗣也是實情,他後宮比得上皇也可不算少,這就是生不出來男兒啊。不過近日聽說,也是因為這事,官家又立即的從教坊挑人來瞧,還又将殿裏一個侍兒給臨幸了,不知是不是被這事給急着了。”

趙頑頑笑,“官家熬到四十,終于熬不住了,奪了我爹爹位子,現在大臣們已怕他後繼無人。不過我先皇大爹爹也是過繼過來的,這過繼在本朝又不是新鮮事。按着以往,是該在這時候趕緊過繼一個,以定群臣之心,來日若他真生下了,那這過繼的退而為王便是了。我這大哥又何必和臣子置氣?還是因為他這生性多疑的毛病。這江山才剛坐上,還沒坐穩當,便與忠臣互為仇敵似的了。”

劉仙鶴道:“怕是不過多久,真就個要到選定儲君的時候。內侍們都在讨論哪個王的兒子能獲此殊榮呢。”

“那咱們倒是也應該走動走動,你就這事多去打聽上意。”趙頑頑心道,這未來儲君的事一旦傳開,皇親間都會有所動作,宮裏的站隊就是一茬接着一茬,在選送儲君人選上,定然又要掀起腥風血雨。

說完這些,趙頑頑低頭瞧一瞧自己的肚子,眼裏憐愛得說不出話,恨不能将他摸上十七八遍,又怕摸出了什麽問題,小心翼翼地。

“公主這怕是……就要開府了吧?”劉仙鶴也露出笑臉,她忽然擡頭,又嚴肅起來。

劉仙鶴以為她變臉是對他不滿,立即跪下道:“小的不是想着給公主宅做什麽都知那回事了,公主切莫動氣,要不然就打小的解氣,小的不敢再說錯話了!”

趙頑頑搖頭,“不關你事。”只關馮熙的抉擇,讓她內心越發不安,眼看劉仙鶴那樣,道,“都知說了給你便是給你,只不過咱們開不開府,這是官家的主意。”

當夜馮熙沒來見她,也無派人過問她,但翌日倒是讓劉仙鶴打聽到,皇帝已命他外戍河東,他答應了。

外戍三年,這是趙煦跟她說的。等馮熙外戍回來,便正是褪下軍權為驸馬都尉。他算是為她與這腹中剛剛才有的孩兒犧牲了自己的大好前途了……只不過稍稍遲個三年而已。

能做這個決定,便已不容易,趙頑頑心知道不能強迫他現在就放棄一切軍職。可眼下,樞密使和殿前都點檢這樣的官職,他都已經抛下了,還夫複何求呢?

做人也不能太貪。

馮熙還沒親自來告訴她這消息,那程之海倒是來了,這回來是請她去小雲寺接一個人,然後往後的三年,她便得伴着此人度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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