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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後

程之海又派身邊的內監過來請趙頑頑, 這回是奉旨出宮接人。

趙頑頑一聽是去小雲寺, 心裏已有了些把握。趙煦要請的是她祖父的廢後王氏。

自上皇時向太後薨逝,後宮就沒有立得住的主心骨。太子生母皇後早死,後來立的鄭皇後, 本是向太後的侍兒押班, 也是個老好人,沒震懾後宮的能耐,後宮一向依然為向太後把持。向太後死後,上皇寵幸明節皇後, 明節皇後就成了後宮管事的,那鄭皇後也不說什麽,現在上皇退居延福宮, 鄭皇後是為數不多還能在延福宮陪着上皇的,有個上聖太後的名稱卻也沒什麽她存在的位置。

現在趙煦的皇後,昔日的太子妃,家中勢力并非宰執一類, 只是撫遠節度使之女。雖然他父因她提官, 但亦酒肉之輩,她性子也軟弱權衡, 趙煦又因為生不了子嗣而在後宮亂封嫔禦,導致後宮亂象多被禦史大臣們說道個沒完,後宮沒個鎮主的,趙煦也頭疼得要死。

若要請上皇的鄭皇後出來,他趙煦才不樂意, 趙頑頑便知道趙煦要請出先皇那德高望重的原配雲後,這确實是個絕妙的主意。

趙頑頑去了小雲寺,被內侍與和尚引到後頭院落去。這幽深院落,她倒略還有些印象,她只在自己所住的那僧房裏向外看時,看到過這牆。她也曾想過那裏住着什麽人,但沒人會告訴她。她估摸那人同自己一樣,都是瘋瘋癫癫地,被拴在梁柱子上的人罷。

亦是後來再去小雲寺,才知道那裏關的是她嫡祖母王氏。王氏家世在前朝便是大族,于太/祖有從龍之功,到如今仍舊是宰執輩出。她本就是嫡皇後,傳說是因為向太後設法以她在宮中砍掉了內侍宮人的手腳行巫蠱的罪名,令祖父一怒而廢後,将她遷至小雲寺去。後來上皇在位時,一度将她請回宮裏,又因為向太後妒忌,再次回小雲寺去。

這嫡祖母當年是親自為上皇擇的原配嫡皇後,對趙煦母子是真正疼愛,要不是向後讓自己的兩個侍兒押班勾引上皇,趙煦她母親怎麽會失寵,怎麽會抑郁而終,趙煦又怎麽會忍受那麽久的委屈?

現在這形勢,他如今請回他嫡祖母也是順理成章的。更何況向太後的手段,這些時日在掖庭獄一查,也就清楚明白了,這巫蠱之事,歷朝歷代的後宮用來嫁禍都是得心應手,真真假假,一目了然。

趙頑頑出生時就沒見過這嫡祖母,但她是敬重她的。能在這些年當中幾次起落,青燈古佛到現在,抱持着自己的莊重和家族的顏面,在重臣與皇帝心中仍然舉足輕重,那不是什麽女子都能做到的。

厚重的院門一打開,裏面的老樹老牆滿是藤蔓。走得進去,和尚進去通報過,內侍才與她一道往裏。

那內侍想先她進去,裏邊突然道:“只讓頑頑進來罷。”

祖母知道自己的閨名。

趙頑頑蹑手蹑腳走進去,望見一身着缁衣的婦人,身量略略消受,近七十的年歲,臉面卻不松弛。她手裏捏着佛珠,此時正閉着眼睛還在默念經文,等念完了,擡眼見趙頑頑在底下靜靜地伏拜着,便緩慢道說:“起來吧。”

趙頑頑發覺她只有眼角有老妪的紋路,頭發半百,再找,便難尋什麽古稀之年的蹤跡。她的聲音持重有力,卻又帶着常年念佛的從容,看見她微笑卻有威嚴,坐姿儀态端正像尊菩薩,半天了,也不會往椅背後頭靠着歇歇,似乎是習慣了這等姿态。

“早些年便聽說你在前面,一場大火後,老身亦是唏噓,便也常為你祝禱。如今看你無恙歸來,便是老身祝禱有效,于是更感激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

她伸出手來,趙頑頑便遞上去,跪在她膝下,給她捶腿。以往她有機會,也會這樣服侍向太後,讓她喜歡自己些,便能讓向太後在她爹爹面前多提她兩句可愛。

老人就喜歡這樣服侍殷勤的孩子。王氏摸了摸她的腦袋,“老身聽你有了子嗣,可別跪着了,快起來坐在邊兒上,咱們好好說說話。”

都是命大之人,王氏看着她的眼神極為投緣,這或許也是趙煦讓她前來的原因。趙頑頑坐下來,道:“太醫才告訴了我。”

王氏微微一笑:“馮熙這孩子,倒是有福。”

趙頑頑愣了一愣,卻沒想到她會提及馮熙,“祖母也知道他……”

“他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馮熙這些年間,沒少落進我這枯藤老樹的古院子來,若沒他陪我說說話,我成日裏給菩薩念經,菩薩也嫌啊。”她将手緩緩放在她肚子上,“我這小重孫可得長肥些,你讓人多給你炖好吃的。不過也無妨,既是來接我回宮的,回去後我便讓人專意伺候你,斷不能讓我這重孫在我宮裏委屈着。”

“重孫?”趙頑頑更是糊塗了。

王氏拍拍她的手,“馮熙的娘文氏,是我義女,那時候外命婦在宮中赴宴,我就與文氏投緣,收了她作義女,讓她時常帶着馮熙入宮來。那馮熙小時候,可愛得緊,來日裏跟你多講講。”

這一下子,便成了一家人似的,好久沒有長輩這般挽着她如此親昵了。

趙頑頑忍不住動容,哽咽叫了一聲:“大媽媽。”

王氏再捧了一捧她腦袋,看她眼眶裏有淚打轉,“怎麽眼睛這麽不濟,你如今也是要當娘的人了,從此收了淚,你待的是宮裏,宮裏是什麽地方,哭給誰看。有什麽話不能自己憋着的,就跟菩薩說說,菩薩不是真會保佑你,但他會聽。”

“已經有人告訴大媽媽,要來接您了?我見內侍都小心翼翼地,說這是個秘事,要等将大媽媽接回去才告知前朝後宮。”

王氏微微動了動嘴角,“你這是忘了?剛才提了你這孩兒他爹爹,他難道常日來看我,都不帶嘴的麽。他上次來,還囑托我這一把老骨頭,要操心你這肚裏的小骨肉。”

趙頑頑當真是沒想到,馮熙竟與王氏有這樣的淵源。王氏漸漸與她聊來,竟然對她的事跡都如數家珍。

趙頑頑聽她說自己及笄時的那些事,自己都是沒記憶的,但王氏如數家珍。她說馮熙本不愛說話,但卻突然有一日開始提及這宮中趣事,口上挂着一宮中女子,初時只說是個貧嘴激靈的宮女,到了提及小雲寺前頭心事凝重,才說出了這宮女的身份便是趙頑頑這崇德帝姬,還讓她命人稍稍照拂,給瘋了的趙頑頑常日送些好的吃食。

最後的铤而走險,都有王氏勸導的功績。人生難得求一有緣人,佛經念多了,王氏更覺凡求不得的,那是命,凡能求得的卻不得,那便是錯。命和錯,都能改。

一來幾日,終于準備完畢,趙煦那裏下了旨意,将王氏請為太皇太後,由趙頑頑與衆上皇的公主諸王前來迎接,趙煦親自在宮門請她轎辇,擡入宮中。

趙頑頑很快也被趙煦下旨入太皇太後宮中伺候養胎,而馮熙亦領了旨,擇日就要戍外去。趙頑頑和她肚裏的孩子,便像是趙煦留在宮裏挾制馮熙的人質一般。

馮熙指派班直侍衛巡視太皇太後宮,他亦能明目張膽地過來請安。趙頑頑就坐在太皇太後身邊兒,靜靜地笑着像一幅畫,馮熙忍不住先望向她,才給太皇太後跪下。

王氏道:“你這孩子,過來。”

馮熙跪在前面,握住他手,“這裏有老身,你還當操的什麽心,只不過來看老身,還是要虔誠寫,不然老身下次可不饒你。你母親可好?”

馮熙道:“聽說太皇太後回宮,這一下子便大好了。”

“大好了,就讓她來見見老身。別在那病地方窩着不出來,那更好不了了。她這才多大,都比不得老身了?”

“馮熙定會同母親原話交代,母親自當親來向太皇太後請安。”

“她來時可不是見老身一個人的。”王氏瞥一眼趙頑頑的肚子,“她現在必得高興壞了。”

馮熙又與趙頑頑對視上一眼。

臨走時,王氏讓趙頑頑送他出去,這一路得了太皇太後旨意,兩人并排走着倒覺十分惬意,亦不用小心。趙頑頑從懷裏拿出個紅綢子做的小布虎,“你喜歡這個玩意兒,為此和人打架,是不是?”

馮熙偏頭瞧一眼天,“這你都知道了。”

趙頑頑道:“宮裏那宮女老往你身上爬,像個猴似的,如今可還好?”

馮熙先是發愣,後來才發覺趙頑頑說的是她自己,只道:“如今還有一只要往我身上爬的,倒是我不能瞧見他出來。”

趙頑頑眼看已經将他送出太皇太後宮門了,便停下:“我不能再送了。”

馮熙道:“無妨,我想去哪兒還沒人能攔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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