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行
霜小鑽在她們後頭聽着, 過得片刻绛绡跑出來在她肩膀一打, “在這兒愣着幹啥?還不幹活去?”
霜小抹了抹眼睛往外走,也不跟她說話,過不一陣兒也不知走哪去了。
绛绡很快又被鳳霞叫到裏面去看廚房飯, 太皇太後那裏不留文氏跟她吃齋飯, 等聊過後還是到趙頑頑這裏來吃。
忙到了下午沒見霜小,有內侍過來傳話說,內侍省的剛才把她叫走了,鳳霞跟绛绡說了, 绛绡問:“是什麽事叫去了?”
“就說領冬日什麽份例吧,前日裏也叫我也去拿了一趟。”
绛绡遂放下心來沒管了。
文氏與太皇太後見完,雖然是哭得臉上痕跡難消, 但看起來氣色是越發好了,到後頭來由馮君和绛绡扶着迫不及待地見了趙頑頑,眼睛盯着她的肚皮一個勁兒地道:“好,好, 真好, ”然後勸慰趙頑頑,“我已經聽說了, 他此回外戍回來,就能卸了這一身擔子,就這時日,好歹有這小家夥,你就只管将他養好, 其餘的莫多想,知道他心裏是惦記你的。”趙頑頑點頭答應。文氏心中高興,又拉着馮君,“你也快些,生個孩兒便什麽都好了。”
馮君與趙頑頑四目相對看了一眼,違心跟她娘答應。文氏心思但凡馮君嫁去,有了子嗣便是依靠,在夫家穩固。
到了不得不走的時候,文氏亦盯着趙頑頑肚子戀戀不舍,口裏雖然沒說話,但趙頑頑卻見她鼻頭漸漸酸楚,眼裏有絲絲淚打轉,後又握了握她的手。
趙頑頑少有見她這麽感觸,知道馮熙回西軍後,這不免對敵,畢竟他是家中頂梁,她這依靠都在他身上,眼下可能想得多了怕他也有閃失,那便又只剩趙頑頑肚裏這個後繼。
送走文氏與馮君,當晚上趙頑頑正在佛堂給太皇太後抄着經,趙煦又派程之海來相請,趙頑頑當着太皇太後的面,捂着肚子疼了一陣,細弱地聲音問:“究竟什麽事?”
“當真是須得公主在場的要緊事,是好事。官家說想給公主一個驚喜。”
太皇太後聽完,這皇帝還跟她面前賣關子,自然也不好拂他的意,只皺眉訓斥程之海道,“程之海,你怎麽辦事的?往後提前個一兩日安排下來為好些,公主正有身孕,今日整好是操勞了一整天,這麽晚了傷了胎氣如何是好?”
程之海被太皇太後說了一頓,連連低頭賠罪,趙頑頑起身笑,“程勾當諸事繁忙,太皇太後就饒了他吧,大哥和我們姊妹無拘束,怨不得程勾當。”
這時候程之海聽她還替他說了句話,倒是心懷感激記在心裏了,往後便知道遣人提早過來通知她準備。
行在路上程之海笑說,“今夜真的是好事,咱絕對沒騙公主。”
“程勾當也當真不跟我透露一句麽?”
“這真是官家說了要給您驚喜。”
趙頑頑心下了然他這是跟自己保持距離,當下也不再多說,就笑着跟他過去了。一看又是宣和殿,進去後卻見馮熙也在,就坐在官家座下席間,望見她時眸光一柔,起身抱拳,稱道“公主。”
在座還有幾個未見過的禦史大夫和宰執、尚書之類,趙煦并未着人給她介紹,顯見她只是過來走個過場,就跟那跳舞的教坊女似的,拉出來遛一遛便要她退卻的。
“今夜是給馮卿踐行,不該當只有在座這些男人們,朕知道十四妹與馮卿日久不見,這今晚便是馮卿出城之日,朕也顧不得這等內外場合了,做主請你過來,是該來讓你們相互道個別。在座的諸位便就不要拿什麽禮法來說話啦。”
“陛下當真體恤人情,是臣等之幸。公主送馮帥離京,其情感天動地,明日坊間便能傳為美名,更能彰顯陛下愛惜臣子黎民之心啊。”
說話的是個白面調笑之人,眼皮因喝酒變得紅潤,眼眶裏不知怎麽的還帶着淚。說她與馮熙送別之情感天動地,她自入這門,只與馮熙對視一眼,馮熙只對她說了兩字,這人便能感動哭了。自然,他這一番話還是不為了拍趙煦的馬屁,果然趙煦道:“賞酒,賞酒給張卿,朕不過讓禦史們手下留情,你就要灑淚,你要灑淚朕管不住,朕這好酒可別灑了。”
“謝陛下!”那姓張的抹一抹眼睛,還連帶着朝馮熙與趙頑頑一敬,把內侍端過來的酒喝下了。
馮帥……稱呼已經不是提舉。趙頑頑已經讓劉仙鶴打聽過,官家現在給了馮熙個敬武軍節度使之名,皇城司的職已經被趙煦交給了文臣與宦官,看似是擢升,實際是外放貶黜,一個虛崇罷了。趙煦讓程之海在皇城司做提舉,這程之海最近還真有了點以前管通的意思,但他卻沒那管通的能耐,皇城司的禁兵可不大服氣,這趙煦亦同上皇一樣,都相信這沒把的比帶把的忠誠。畢竟沒了把,離開他又能怎麽活呢。皇城司的都知似乎叫張文邦,是趙煦新寵,如今拜尚書右丞,兼任之,看來就是此人了。至于這個張文邦,原先是趙煦跟前的起居郎,有一手阿谀奉承之能,是趙煦心腹,建樹倒是沒聽說有什麽。
馮熙和趙頑頑都還站着,就好像這宴會與他們無關似的,事實上,确也與他們關系不大。馮熙有千言萬語想對趙頑頑說,但也只是後頭聳動與她相視,趙頑頑也靜靜朝他笑,越笑越覺自己變回數年前那天真爛漫的時候了。雖然她也記不清那時究竟自己是何模樣,但想見也不能比此時更開懷。
但他們站在兩側邊上,還是讓趙煦感覺有些礙眼,“你們兩人在朕面前還這麽見外?還不入席坐下?”趙煦催促一聲,趙頑頑坐在內侍擺着的與馮熙隔面相對的席間。雖然中間時不時跳舞的教坊女與給官家與馮熙敬酒的大臣将他們格擋,卻絲毫沒擋住兩人心意相通,趙頑頑倒覺得心裏極暖。
這時候那張文邦說,“馮帥豐神俊朗,聽說馮帥當年在宮中做殿上班直時,可是吹得一手好蕭笛,踢得一腳好蹴鞠,令上皇頗為欣賞,今夜官家為你踐行,倒不如也請馮帥出來露一兩手?”
趙頑頑面上微微一滞。這群臣皆在的場合,馮熙是軍中重将,這姓張的竟然叫他像教坊似得上來表演?這是在辱他。他一個尚書右丞已是今日來的最高宰執,那尚書右仆射——正丞相李昂都未列席,可以想見,這就是一個趙煦帶着自己的寵臣們,特地羞辱馮熙的場子。
趙煦倒是喝得開懷,“說得也是,朕也稀罕着你的蕭聲,朕依稀記得你在鈞容時,你總是與他人合吹,朕也沒仔細聽過你獨個兒的聲音呢。”說罷就讓程之海拿上一支洞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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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熙對尊嚴這等東西,看得甚輕。他向趙頑頑投以一笑,示意她莫要做出動怒的表情,站出來道:“那臣便吹一首,《鵲橋仙》”。
趙頑頑心裏一動,知道是秦觀那首“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她亦是從來未聽馮熙吹過,雖然眼下這是個他被折辱的時刻,但他極從容地望向她,将那蕭放置嘴邊,嗚咽一聲,蕭聲在殿中幽悠蕩起。蕭聲和緩,含蓄深沉,恩愛凝深,吹完之後,那些不解風情之人立即鼓起掌來。
趙頑頑仰頭盯着他,眼裏早沒有一切喧嚣了。
張文邦站起來,洋洋灑灑誇贊一遍,随即再敬酒,勸了趙煦數杯,然後又轉頭向程之海道:“程勾當,今夜還準備了什麽?”
程之海道:“還有蹴鞠啊,左右軍都在旁齊備了。”
張文邦便道:“快宣啊,這好端端的,馮帥的蕭聲頗得傷感了些。還是蹴鞠爽快些,更符合今日送馮帥走馬上任這喜慶。”
程之海一揮手,蹴鞠左右軍上來,随着樂人激昂的鼓點踢了一場,這群面紅耳赤的文官和宦官都連連喊好,随後張文邦向趙煦瞧一眼,“臣在想,這些人的蹴鞠技藝,應該及不上馮帥萬一吧?”
趙煦指一指,“那定然是,不過朕也沒親見過馮卿這蹴鞠場上的風姿,朕沒這福分,當年在上皇身邊兒卻也不得見哪。”
馮熙輕輕哼一聲,“那我便加入這隊軍中,給官家比一場。”
趙煦道:“這看也看過了,不如馮卿自己來耍一耍便是。”
馮熙苦笑,趙煦還真是不放過這羞辱他的機會,但他并非在乎這些之人,他反倒覺得趙煦還是個小兒,一個在上皇膝下憋屈久了,只想着如何與其他弟兄分寵的小兒,當真還不會做這個皇帝。
正拿了那豬皮蹴球,要往腳上颠時,趙頑頑突然站了起來,掀起大袖長裙走到他面前,眼睛不離他半分,話卻向着趙煦道:“啓禀官家,讓我和馮帥一起來演武這蹴球,一定比他一個人耍得更加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