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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君入宮

趙頑頑早前就看出來, 皇後其實心眼兒不大, 在瑞福和韻德當時給她下避子湯時,皇後雖然對自己女兒縱容,卻也對她多加提點。上次在殿上吃宴那次, 她亦是從旁只勸了幾句, 咄咄逼人的也是趙煦和韻德。瑞福便不用說了,這孩子本性不壞,就是容易被人拐帶跑了,而最近沒有再聽她過來找自己的麻煩, 想見也是皇後從旁阻攔,因此趙頑頑覺得,如果自己拉攏她一把, 她也能投桃報李,自己在宮裏的時日能過得舒服些,也能将瑞福再勸說回來,省的再被韻德巧言令色地帶偏了。

禮尚往來, 她接了孔慈的字條, 這會兒便就有求于皇後了。

趙頑頑:“我既有孕,還沒見過馮家人。還有我那小姑馮君, 嫁人後也未得機會見一見……不知道皇後娘娘……”

皇後一聽就明白了。現在官家不喜馮熙,以趙頑頑和她肚裏的孩子為人質,威逼馮熙出去外戍,不日他也要出發去西軍。這等拆散鴛鴦之事本來也讓人唏噓,她懷了孕想見見家人倒也情有可原, 何況她那崔氏的娘家全都死絕了……

她既然給自己出了主意,舉手之勞不投桃報李也說不過去。當下便答應下來,給她做主了這件事。

趙頑頑送走了她,回佛堂去陪太皇太後。晌午齋飯時,太皇太後突然提出來,“你今日跟皇後叫了文氏入宮?”

趙頑頑扣頭,“是。”

“你這有一半是為了老身吧。”

“是頑頑自己的私心,想見見姑母和大姐。”

“你這孩子就是謙虛。”太皇太後不再說話了,繼續同她吃飯。

趙頑頑知道,文氏是太皇太後認的義女,這在她回宮前就在自己面前提過,後來馮熙入宮時,太皇太後也說想見見文氏。但皇帝每日來,太皇太後都不提這件事,就是知道皇帝不喜歡馮熙,如果提她想見馮熙的母親,那不是在太歲頭上動土麽。

趙煦把她迎回來當太皇太後,是為了借她威望,前朝後宮能不抓他話柄,他還能立個孝順名聲,省得有人再提上皇退位的事,并不代表太皇太後就真得了當年向太後般的權力,權傾後宮。這個“太皇太後”,更多是個尊佛一般的擺設,但要往地上一摔,也得碎了。

這是個雙方互利,太皇太後王氏亦并不是真想在那寺中青燈古佛一生,能回宮重獲位置,自然也得對自己這孫子感恩戴德,怎麽敢随意提及她和皇帝忌憚之臣子的關系。

現在聽說文氏的病時好時壞,她又已經古稀,得見的機會甚少。王氏的确是有見文氏這意思,可涉及前朝官員命婦引官家猜忌她也不會做,倒是今日聽自己的婢女傳話,說趙頑頑和皇後提說因有孕想見文家人,因此叫文氏進宮,王氏倒是十分滿意。

趙頑頑自己也知道,太皇太後開不了口的事,她幫着開了口,太皇太後亦對她更會另眼相看。

她撫了撫肚子,她也不知道在瘋傻前,她自己是個什麽性子的人,現如今卻似乎已經被折騰得不易喜悲,還愛綢缪,難不成都是因為肚子裏這個陌生的家夥嗎?

眼下這小家夥只是讓她沒什麽胃口,将來又會是怎麽樣?她下定決心,一定會讓他順利出來,活活潑潑地長大。那麽她,就得在宮裏活得好才行。

————

和國公主命馮君入宮的消息傳到呂宅,可是讓呂宅上下大驚失色。呂夫人急得自己跑去了那院子去看馮君,此時馮君的腿腳已經能活動,但還下不了床,她和熱鍋上的螞蟻一樣,讓人将她好生擡回呂缭院子去,叫自己身邊伺候的丫鬟們全都去伺候馮君,還延請了老太醫過來醫治,藥就不停給開,又是找人給她紮針、又是按摩的。

一看見她那兒子,便是氣不打一處來,将呂缭抽了三鞭子,又把芍藥也拉下去抽打了幾十鞭子解恨。

還有些許時日,馮君終于在這前後兩重天裏頭漸漸好起來了。她如今已經被抛棄一次,對呂家已經心死,唯一還存在的,不過是作為馮氏長女的一點尊嚴。

這時候看見呂夫人賠笑的嘴臉,當真覺得厭惡。

呂缭被她母親摁着日日在她床頭親自喂藥。馮君一看到他,忍不住便想吐,但卻忍着把藥都喝了。

夜裏呂缭被勒令不得出來,還要對她噓寒問暖。他上了她的床榻,睡在裏面連動也不敢多動,生怕她見了公主說他什麽壞話。

馮君知道,這呂缭原先以為她死定了,她永遠也再開不了口了。她現在能活着,還得多虧這呂家沒有直接将她殺了堵嘴的決心,好歹才讓她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

黑暗中睡着,仰頭望那房梁,馮君總覺得那裏有個人似的,她的眼裏也總能看到那人,即便都只是她盯着自己發懵幻象的,但也心裏暖和。

還記得出嫁時扶着自己上轎的就是孔慈,墜入夢中時有時瘋瘋癫癫地想,如果這轎是擡往孔宅的多好。

到了入宮的日子,文氏也來了。文氏一到呂宅,就被呂夫人請入大堂上去坐,上好的茶水端出來,當着文氏的面,呂夫人對着馮君一陣猛誇。提及前些時日她得了“風寒”卧病一段時日,所以現在看上去身體孱弱。

馮君一句話沒說,見她母親讓小厮擡了兩個箱子上來,不用看都知道裏面盡是金銀之類,用來買通呂家,讓他們照顧自己的。

馮君看文氏雖然氣色好了些,但老态越來越重了。她明明不過五旬,卻看上去要蒼老許多,這樣便更不能與母親說自己的遭遇,母親若是擔心起來,哪裏還能有好的時候。她連哭一鼻子都不敢,只是靜靜地聽那呂夫人說惡心的話,在旁對着自己母親笑個不停。

那呂缭便更是挽着他,給她母親磕頭,随後就帶人将箱子擡去他房裏不出來了。他不出來還好。

說了會子客氣話,馮君便起身牽着文氏道:“咱們該入宮了。”

————

馮君陪着文氏坐上馬車,文氏握住她的手,“你可瘦了太多。”

馮君笑,“風寒了好一陣,能不瘦麽。”

文氏:“我瞧那呂缭不像是個出息的,好歹他娘是個見錢眼開的,還能對付。你可受氣了?”

馮君道:“您還不知道我,誰敢給我氣受?”

文氏嘴唇抖了抖,她素來知道自己女兒嘴硬,看得出她是強顏歡笑,這場婚姻顯讓她受委屈,這體虛了這麽多,還能瞞得誰?文氏這把歲數,看什麽看不出來,可也不說破她,女大不中留,她不說總有自己主意。尤其這回入宮,文氏想着趙頑頑和馮君年齡相近,馮君或許能跟她說個實話。

入了皇城裏,眼望這威嚴宮殿,馮君一路愕然驚嘆,倒将她在呂宅屋檐下那點寒意和孤苦一掃而光了。

文氏卻目不斜視,她早些年便已經看遍,對這璀璨表皮早已經不屑一顧了。

入得太皇太後的長興宮,文氏一眼便看見座上之人,那已逾古稀的王氏,如今顯得竟然比她還年輕些。她心裏震動,過去垂眸大拜,太皇太後道:“起來吧,起來。你如今這身子跪不得。”

一想到這許多年的遭遇,文氏忍不住掩面而泣,“這頹然樣子,奴可怎麽讓太皇太後看見!”

太皇太後亦是傷心,讓趙頑頑和馮君去扶了多次。被兩人一感染,馮君與趙頑頑、還有一衆宮女內監,都各個哽咽了。殿上唏噓哭成一片。

趙頑頑趁着太皇太後拉文氏說話,将馮君叫到後面庭院裏面,“孔大哥同我所寫的,是他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

馮君還有些放不開,“這有什麽區別?”

“若是他的意思,他只是一腔好心,全不代表你的心意。你在呂家到底過得如何,他總不會是最清楚的。”

馮君低下頭:“他已是最清楚不過了。”

趙頑頑道:“那麽他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

馮君咬着牙齒,“眼下有什麽辦法我能脫離那人,卻又能不損馮家顏面,還能令我解恨?”

趙頑頑一聽,她這想要的還真有點兒多。按理說仳離出妻,就要簡單許多,但對文氏和馮家确如她所說。

趙頑頑轉了轉眼睛,“那呂缭平日裏游手好閑,就沒想着要個官當當麽?”

馮君道:“聽他下人說,他家準備讓他去考解試,正巧的三年一次,明年春闱便輪上了,如今也快了,他不可能錯過這一次。”

趙頑頑想了想,“那有機會了,咱們再等上數月,過了春闱,你便能名正言順地離開他。”

馮君皺眉:“如何?這和他考試有何關系?”

趙頑頑:“依你看他能考過嗎?”

馮君冷笑:“就憑他?”

趙頑頑:“那他家會讓他考過嗎?”

馮君:“……”

趙頑頑提點他了。既是讓他去考,焉能不知道他考不過?這解試三年一次,他家哪能放過機會?但見如今也沒讓他讀書的模樣,便知道呂家也根本沒讓他真的讀書。他家恐怕會在解試上動腦筋。

“你不會,是讓我舉報吧。”

“考場舞弊,輕則流放。”趙頑頑擡眼看她,馮君咽了一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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