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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名

她自己迫不及待地推開馬廄的獨窄門, 踏步進了去, 手上袖一翻,便将馮熙大力拉進來。

她手臂力氣從以往就是出奇得大,馮熙都禁不住一個踉跄, 被她拉了入內, 将那馬廄的窄門給關上。

馮熙靜靜瞧着她,眼眸彎着,頭微斜靠在門背後,嘴角咧着似笑非笑, 趁着這馬廄透進來的月光瞧她。

趙頑頑能看出他眼裏透露的意思,那意思便是,瞧你想怎麽樣。她見他如此, 便越大膽了,将手在他今日所穿戎服那胸前的護心鏡上摸下,口裏道:“冰涼,又堅硬, 這裏頭護着的玩意呢?”

“這裏頭護着的玩意正好相反, 若不然便不用護着了。”

“在我面前不能用,但出了外面, 卻一時一刻不能摘,知道麽?”

“知道。”

“那現在你在哪兒?”

“馬廄裏。”

“不是馬廄裏,是在我面前,你得卸了它。”

“這一件可當真不好穿。”

“我服侍你穿。”

“可不敢叫公主服侍。”

“你脫不脫罷。”

“外面人多,若是瞧見。”

“你要走了。”

“你的肚子裏還有我們孩兒, 得十分小心。”

“他也想見爹爹,你進來見他。”

“你……”

趙頑頑不由分說穩住他唇,将他抵在那門上,兩胸靠着那護心鏡。這麽吻了一會兒,那護心鏡都熱了,這馬廄裏亦是熱的夠嗆,那馬的一側眼睛時而瞥過來,又時而轉去吃草,俊美壯碩的身軀微微抖動身體。它一身青蒼之色,鬃毛硬長而柔順,它的腿颀長,肌肉有力,瞧見馬廄裏面熟悉的人相互抱成一團,亦不影響他悠然自得地享樂。

寒冬之中的卸甲之将不為歸田,只為這一身紅袖。袖下石榴裙已解,被他将兩腿抱起,靠在門上,門簌簌而動,将軍動作輕柔,公主望着月色,但見一彎月牙上下跳動,便如雀兒翻動翅膀。

大冷天裏,等着挑馬的內侍在外面腳打顫,準備往上來尋一尋,四下望着一個個馬廄外不見人影。天驷監裏極大,天子馬匹雖珍貴,在他眼裏也多如牛毛,這一一尋下去也得走個半晌。內侍提着燈籠在馬廄外過道上喊:“馮帥?公主?可挑到了?”

到得門前,聽見簌簌之聲,內侍稍作停留,将軍的動作遲緩下來,卻未停止。公主捂着嘴巴不敢發聲,但喉嚨裏還是忍不住,好在那匹馬自己鼻子抽吸幾聲,便聽外面內侍提着燈籠又往前去了。

趙頑頑長籲一口氣,渾身一股暖流襲來,她的身子被他環抱住。他将他那甲衣罩在她身上,自己反而寒冬臘月還赤着個上身,汗流浃背,熱氣從身上冒出來。

“你這脖頸額頭全是汗,出去染了風寒該如何,我真是擔心你和小崽兒。”馮熙把她捂得嚴實了,低低在她耳邊吹熱氣。趙頑頑先是想,他自己倒皮肉結實得和石頭一樣,難不成真的一輩子都不得風寒這種病症麽。

随後才反應過來他剛才說的,“小崽兒?”趙頑頑納悶,轉瞬想到他是叫他們的孩子,這小名可不雅,但還有趣,不過她也是提醒了她,便問,“你既要走了,這孩兒的名字還沒取,你該當是取一個再走才合适。”

馮熙是個随性的人,擡頭瞧一眼他的愛馬,道:“我這老友名為氅,是從西北時經我手,親自挑至天驷監,與這天驷監中其他馬相比,雖健碩姿美,但青蒼背色其貌不揚,比不過這紅棕如血、漆黑如墨的。他這一身鬃毛,似鹙鸧之羽,于是我便給他命了這名。他原是踏過冰雪之野性兇殘之馬,在我手上馴化,倒是緣分。我看,就給我們孩兒叫做氅,不要金玉其外,不要矯揉造作,最好是野性、強壯,能保護你。”

趙頑頑玩味,“這個字……”

就這麽拿馬的名字命名了,再者,這鹙鸧就是禿鹫,氅又是外披衣裳,這麽取名,也不管是生得男娃還是女娃……她不得不佩服馮熙這粗人。照她過去的風雅,定然要與他争論争論,随後自己去咬文嚼字,查一風雅之名。不過現在,卻因他抱得自己緊,準備都随了他的願了。仔細一想,《詩》雲:有鹙在梁。出自《白華》。這詩的解釋有若幹,有人說是怨婦癡情待良人歸,有人說是若鳳皇之翔歸有德,鸾皇之下之鳥,喻為仁智之士。馮熙走後,自己不免成癡情怨婦,和這詩句對得上,而這“仁智之士”也不壞,算得有些意義。

馮熙倒也沒問她的意思,讓他取名他取了,那他孩兒就叫這名。他取了名,十分高興,眼見時候不早了,她身上的汗也幹了,身子也暖了,于是開始自己穿甲衣,:“時時來信,告訴我氅兒如何,你如何。”

穿戴好了,便将這叫做“氅”的馬缰繩解下來牽在手裏,打開馬廄的門走出去。

馬廄外寒風倏忽撲入,吹得趙頑頑臉上如刀子刮似的。但馮熙已然開始變得決絕了。男人這腦子變得快,婦人轉換不過來,趙頑頑心還在剛才的纏綿裏出不來,眼見他牽着馬往外,口裏忍不住,“只這樣就走了?”

馮熙突然邪邪一笑,“怎麽,關上門,再來一次?”

趙頑頑沒好氣,“再解一次衣怕你累死。”

馮熙笑:“倒是會累,上得馬還得疾行千裏,身子虛了去得軍中便下不來了。”

真是能說,将她逗得笑,那內侍終于從後頭翻回來,神色慌張了半晌終于這會兒緩下來了,“哎呦,吓死小的了,小的眼拙一時沒瞧見馮帥與公主在這兒……馮帥就挑這小阿氅啊?這馬……倒是千裏馬,卻不算得俊的,也不好馴,馮帥可是選定了?”

馮熙道:“便是他了。”

趙頑頑聽到內侍叫這馬叫“小阿氅,”感覺好像在叫自己孩兒,忍不住有些感慨,但不過是孩兒的爹取的,別有另一番意味。

挑了馬,趙頑頑仍将他送到宮門去,此時月下仍亮,馮熙的幾個随行侍衛已在宮門外牽馬等候,出了這宮門他便奔赴西北上任去了。

正好孔慈也來送,按理這時候宮門落了,即便皇帝讓開,也不會讓他在宮門逗留太久。孔慈這監門使給了他們不少特權,開了宮門許他們再說上一陣話。

馮熙問說,“剛才官家給的那夜光杯倒是不錯,眼下月色也正好,咱們兩個再喝上一杯罷。”

趙頑頑對他這臨時起意倒是無奈,“這哪裏去取酒去,還得問問孔大哥這門樓上有沒有。”

馮熙跟她眨巴眼,“這不用你操心,我從殿上順出來的。與他們飲那不叫飲酒,與你才叫痛飲,我既要走,總得爽快一次。”說着把個金壺掏出來,倒是讓趙頑頑吓一跳,這剛才他脫衣裳都沒瞧見他褲腰栓了這麽一個酒壺,若不然,在那馬廄裏就喝醉了。

馮熙瞧出她神色,道:“若在馬廄裏喝,咱們兩個都別想走了。”

趙頑頑心道,你倒是憋得住啊。

兩只夜光杯拿出來,将那酒倒進去,月下熠熠閃光。兩人交過手臂,各飲下一杯,随後面頰都漫上酡紅,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馮熙瞧她的臉,笑容燦爛得如十五歲,真是越瞧着越不想走,于是深吸一口氣轉頭離去,一出宮門,立即上馬,後跟幾名侍衛也上了馬。他不再回頭,披星戴月,就此離去。

趙頑頑盯着宮門,吸着冷風倒一丁點不覺得冷。宮門落下,重重一響,孔慈站在她身邊請她回去,她愣了一會兒,撫着肚子,心想若他真的去上三年,這三年間,這肚裏的小阿氅出來可真長成禿鹫模樣怎麽辦?這當爹的三年不見,禿鹫早就能飛了,飛得遠遠地,再見或也難認出誰是他爹,而自己就往這方向,時時望着,總會計取今日在這裏與他喝一口夜光杯裏的交杯酒?風正涼,略有些凄惶,剩下她一個人,裏頭大殿仍舊燈火通明,但人心卻皆是漆黑。

但越是黑,越得保護住自己,還有這小阿氅。

當下也轉了身,不再多想亦不回頭。正走回時,劉仙鶴匆匆趕來,道:“公主快去趟掖庭吧,霜小,被掖庭的勾當押下了。”

“她怎麽了?程之海押她幹什麽?”

“說是瑞福長公主讓婢女來給太皇太後獻的那扳指,被她昨日一遞,給打碎了,打碎之後,還隐瞞不報,瞞了一夜。方才瑞福長公主過來看太皇太後,一問,這才東窗事發,叫她過去,她直接不慌不忙也不着緊地說她打碎了,然後還辱罵了瑞福長公主身邊的婢女,這下被瑞福長公主逮住,非得要她小命不可。”

還當真不給她留些許離別感傷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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