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心計
孔慈在後邊聽見內侍的這話, 稍愣了愣。趙頑頑走出幾步, 轉頭瞧他一眼,見他站那裏怔忪,卻也沒攔着她詢問霜小。眼下也不知情況如何, 也無法同他說明, 趙頑頑便轉頭先回去了。
已經深夜了,往掖庭越走越黑,這當口瑞福是不可能過來的,要過來也是她手底下內監。一邊走她一邊問劉仙鶴, “長公主什麽時候來看太皇太後的?”
劉仙鶴道:“正午時文氏與您在後頭吃飯,長公主就來看望太皇太後,太皇太後一早上累了, 只将她叫到佛堂裏面說了幾句話。但長公主出來後脾氣便不大好,在殿裏頭多問了幾句便走了,面上不大好看,随後便有人來傳喚霜小。”劉仙鶴眼裏頗有些恨鐵不成鋼:“霜小一過去, 一口便承認了, 內侍省因為涉及您,還報了程勾當, 程勾當按着規矩便下了令要打,但還是讓我來趕緊告訴您一聲。”
“那摔碎的扳指呢,着人找了嗎?”
“一聽長公主因為這事責罵,內侍省的就立即去她房裏找了,但沒找着, 她又供認不諱,這內侍省都沒有再找的必要。”
“霜小是屈打成招的?”
“說是根本就沒碰她,她就什麽都承認了,這麽一來,您……都不好替她再說話了。”
趙頑頑越聽越蹊跷。本已經到了掖庭獄邊上,還是停下腳步,回太皇太後的長興宮。
劉仙鶴道:“那霜小怎麽辦?”
趙頑頑回了自己屋裏,叫绛绡從她匣子裏找出來好玉一枚,讓劉仙鶴往程之海那裏送,劉仙鶴猶豫問:“這程勾當能答應就這麽放人麽?”
趙頑頑道:“放人不可能,不打了霜小,瑞福怎麽可能消氣,程之海這個中間的不好做。”
“那公主這玉是?”
“讓他手下留些情,別把人打壞了。”
劉仙鶴接下來去找程之海,程之海也剛從宴席上散了,本就累得不願理人,一看就他掏玉就說,“斷不可能放了的,咱也沒辦法,若不然瑞福長公主那裏如何交代?那霜小都承認了,一幹人等都聽見了,打碎了進奉給太皇太後的珍寶,這怎麽好饒?”
劉仙鶴賠着笑,舉着那玉說,“我們公主也不會為難程勾當,只是請勾當手下留些情。”
程之海見趙頑頑只是請他留情都出了這麽好的玉,可見是血本。程之海也不是不識相的,從劉仙鶴手裏接過來,“跟公主說一聲,咱知道分寸。”說着派了個身邊的內監帶着劉仙鶴去夜聽雨傳話,順便等着打完了接人。
這打的時候,瑞福的內侍本就等着要看,那程之海派來的內監一過去,拿出壺酒還有一貫錢就将他套在牢房外頭,一邊聊一邊吃起來,正經打的時候,打人的囑咐霜小聲音叫得大些,板子的聲音被他們外面喝酒的掩蓋下去,打完了之後,劉仙鶴見掖庭內侍還給她屁股上抹了些雞血。
等那方喝得盡興了,過來一看,那瑞福的內侍甚是滿意,便道:“這也忒狠了,還能活嗎?”
劉仙鶴在旁邊作哭泣慘了的模樣,那打人的道:“老天收不收是老天的事呀,咱們只管按着規矩命令來。”
那人看不下去,便就回去向瑞福回報去了。
劉仙鶴沒跟過來時還納悶,既然人還是照打不誤,為何趙頑頑還要給那程之海這麽好的東西,現在可明白這裏頭的機巧,是為了讓程之海既手下留了情,也能交代了瑞福長公主,最好還能作一作這假,讓她心滿意足達了目的,還不損了霜小這條小命。
劉仙鶴也真是跟着趙頑頑又長了智慧。想一想三年前的趙頑頑,還是一派天真無邪的模樣,不過那時也已經數次在他跟前顯示出睿智來,比如說她總能偷偷溜出去又回來而不被發現,偶被發現,那也是因為崔妃在時,看管他們的內侍太多,就都想着看她們母女悲慘下場,這是因為管通與上皇合計的要崔家亡,衆人都想從欺負崔家上,跟管通那一派的撈些好處,才格外“照顧”崔氏母女罷了。再加上那時候趙頑頑為崇德帝姬,前十五年過得都是錦衣玉食、恃寵而驕的日子,突然一下子失了一切,腦筋換不過來,難免做莽撞的事,現如今過了三年,什麽也經歷了,人自然便長進,這生存智慧也顯露出來。
劉仙鶴越來越覺得自己跟對了人。只是離着他原先想随着她開府出宮的日子還遠了些,但至少有了能在外面吃香喝辣、又不必像過去一樣在內侍省心驚膽戰的盼頭。
等霜小被擡了回來,趙頑頑叫了太醫拿金瘡藥過去給她看。
趙頑頑坐在裏面,問绛绡,“今天的事情,你打聽清楚了嗎?”
绛绡道:“連太皇太後跟前的也問了。”
趙頑頑:“那到底怎麽回事?”
绛绡道:“今日長公主從太皇太後宮裏出來,劈頭蓋臉地罵了身邊內侍幾句,咱們的人沒近前,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麽,太皇太後跟前的倒是依稀有聽見,似乎就是長公主責問那內侍,為什麽太皇太後不知道她送了扳指。後來長公主生氣了,大踏步往外走。再來便是出去後那內監又折返回來托人問霜小在何處,這回問的正好是鳳霞,他跟鳳霞說叫霜小是去內侍省領東西的,鳳霞同我說了,我心想着幾日都在領冬日東西,便沒多心。誰知道霜小去了內侍省,立即有人責問她是不是往上遞的時候打碎了扳指,怕被發現然後将扳指扔了。霜小就立即說是,連個咳都不打的,連争辯也沒有。再問說東西扔哪了,她說‘扔井裏了,你們撈去罷’!本來內侍省的見瑞福跟前那內侍說話躲躲閃閃,覺得有蹊跷,還想為霜小多分辨兩句,結果她一供認,就這麽就挨打了。”
趙頑頑道,“我知道了。你去看看她吧,告訴她等她好了,便讓內侍省給她除了名籍,逐出宮去。”
绛绡一聽,大驚:“這罰都已經罰了,怎麽還要逐出宮去?何況其實我聽着這裏面內容,已經覺出來是瑞福身邊那內監手腳不幹淨,興許霜小是冤枉的!”
“她自然是冤枉的,你想想看,那人怎麽非說她摔碎了,不說是她偷的?這說她是偷的,贓物肯定能搜出來,他不敢這麽說。說她摔碎了,扔了,這扔的地方,不管是茅廁,井裏,泔水裏,就不好找了吧,這他就能把自己脫了幹系。”
绛绡不懂,“那既然如此,請公主再給霜小一次機會,讓內侍省的徹查那內監,還霜小清白。”
趙頑頑嘆息:“你怎麽還不懂呢。霜小是想讓內侍省的把她打死。”
绛绡被趙頑頑說得一愣,這才想清楚,她是被人栽贓沒錯,但她借着這當口不解釋,就是想尋死了。想她進宮後就一直魂不守舍,在小環的死上遲遲出不來。
绛绡一方面擔心她,一方面又皺眉頭,“可她不知道這樣也會連累您麽,那瑞福長公主現在又得了口實,說不定在太皇太後跟前怎麽說您的人手腳不幹淨。所以把霜小逐出去,倒也應該……”
趙頑頑想得還要更複雜一些。她總覺得霜小不該不知道,她這麽做是給自己引火上身。她是自己不想活了,還一并連累她受人些口舌指摘,雖然不算大事,但以她機靈慣了也不會不知道的。不論如何,讓她盡快出宮去,回到孔宅讓孔慈來照顧她才是正經。
绛绡出去瞧了霜小,跟她說讓她出宮的事,過了片刻後她回來,猶猶豫豫地走到趙頑頑面前,“方才霜小說若讓她出宮,她有個請求,她想跟您當面說。現在已經強行在她屋裏跪着了,讓我一定要請您過去。”
這又是作什麽妖。趙頑頑嘆息一聲,只好走過去,果然看見她拖着一身傷跪在那裏,臉色跟死了一回似的。
霜小一看見她,便長拜道:“娘子……公主,我知道我給您惹了事,我是得被趕出去,可我不想再回孔家了,我想……就請您跟大姐兒說一聲,讓我去呂宅裏去,照顧大姐兒吧。我在宮裏,實是受不了,但我自小跟在馮家人的身邊,在大姐兒身邊斷可以好好地服侍,聽說大姐兒在呂宅裏受了欺負,我也氣不過,就請您送我過去,真的,我一定不會再像現在這般渾渾噩噩地,惹您生氣了。”
趙頑頑皺眉,“你就是為了這個,才故意要挨打認罪?”
霜小哭着道:“我也沒料到承認了,便是本要将我打死的意思。”
但她心裏很清楚,趙頑頑不會讓她死,一定會救了她。但因為自己惹了禍,她也一定會讓她出宮。
她的目标,從始至終就是去尋馮君罷了。
至于那個扳指,不過是那小內監自己偷了東西,無意間送給自己的一個機會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