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妄
馮熙站在雲中城的城牆上。方到西軍之時, 遼聯合西夏給了他個突然襲擊, 他們從邊境到了雲中城下。
雲中是久戰之地,百來年間數百次的來回地搶奪讓整個城都顯得頹敗。內城巷中布滿了丁字巷街,傳說百年前便是為了抵抗遼人入侵而将十字街全都翻改成丁字, 指望在巷戰中守住城池, 可到底不過是妄想。巷戰乃是城破後的最後挽歌,長驅直入的大軍只會将這巷戰當做貓抓老鼠的游戲,而藏身于內奮勇抵抗的人們,也注定是這挽歌中的一個個音符罷了。
所以馮熙不可能讓敵人攻破這黑灰的城門。
城門上的煙灰昭告着百年間雲中城的你來我往, 現在已經入了深冬,馮熙在城牆上快步巡視,對身邊的儒風下令:“從護城河引水澆灌。”
“得令。”儒風現在是他身邊副都統, 點了頭立即下去部署。
滴水成冰,城牆上下又凍又滑。遼人牧馬放羊為生,打仗也是跑到漢地來直接割糧充軍饷。眼下寒冬本就沒什麽糧食在地,馮熙又讓人把幹在地裏的玉米之類也收割一空, 沒留給遼人任何東西。
三日後遼人又發動一次攻勢, 冰天雪地之下,又是無糧, 一接近雲中城,便因冰路難行、城上的箭雨而阻滞,死傷慘重。遼人沒有堅持了多久便被打退了。
馮熙站在城牆負手而立,面帶微笑。
儒風精神百倍,十分興奮, 道: “看來這一整冬,他們不敢不安分了。”
馮熙“嗯”了一聲,往南看了看,“今天的抵報傳回去了嗎?”
儒風道:“兵差已經上路了,明日清晨便能抵京。”
儒風忽地腦中想到绛绡的身影,眼神一柔。她是被馮熙和公主賜婚給他的未來妻子,眼下分離日久,跟随着馮熙在西軍征戰,按着帝王的意思,要在此駐守三年後回京。
怕被長官看見自己眼神,這時候斜睨過去,見馮熙的目光沒有離開過南面,目光望向遼遠,嘴角微微地笑了笑。
“……相公是不是想公主了?”
儒風說了一聲,立即低下頭,果然馮熙皺眉瞪了他一眼,但随即輕笑一聲,“我是想,這抵報一回去,她母子兩個就知道我平安無事。”
說着深吸一口氣,感慨一聲,轉眼已經到了臘月,趙頑頑的肚皮一定變得圓多了,那小家夥在裏頭踢她了沒有?可不能太用力踢疼了她,若是她疼了給他知道,将來回去,得揪住那生出來的小不點兒好好教訓教訓。
眼見自己想了他們太久,也被部下盯着不放,只怕兒女情長多了,影響士氣。
儒風看出來他的神色,岔開話題,“京裏也能過一個舒服冬天了。那些個咬文嚼字口是生非的陛下身邊的賊鼠,也能消停着待在暖和地方,興許是小妾懷裏頭,不在朝堂上瞎叫喚了。”
這回遼人西夏人裹足不前,趙煦身邊的那些饞臣就沒話說了吧?
馮熙冷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家養的老鼠可不冬眠。轉身向城下走,一邊問儒風,“招募得怎麽樣了?”
儒風先是一愣,随後了然。馮熙一到西軍,就立刻發布招募親兵的指令,在西北幾路招攬他父親當年死後留在西北散歸的舊部以及招募新兵,打算建一支“毅捷軍”。馮熙在皇城司時,也有三千精兵,但屬于禁軍。禁軍的将領與兵士按制經常輪換,不夠忠誠,且因驕奢淫逸久了,不堪重用。
“已招募七千人,皆在軍部大營。”
馮熙點點頭,“走,咱們回軍部。”
說罷兩人星夜上馬,從雲中回到西軍軍部大營去。前方傳令,七千将士蓄勢待發,軍部營房中擺開流水酒席。
偌大的廳內,坐滿了毅捷軍中有階的将士,待馮熙一走進去,盡皆端着酒起身,大聲唱着西軍的戰歌迎他。歌聲浩氣沖雲霄,馮熙從軍樂鼓手中搶過羯鼓來,擊鼓應和。
馮熙高舉酒觞,與諸将痛飲,微醺之時,眼前的儒風依稀變作一個熟悉的模樣。
“頑頑……照顧好自己……”
……
……
趙頑頑喝下一整晚太醫開的保胎藥。這藥甚苦,绛绡在旁看得心疼,趙頑頑喝得卻和夏天喝涼水一樣爽快,咕咚咕咚幾口便吞完了。
太醫說她脈象虛浮,得每天喝三頓才好。長寧宮裏趙頑頑的屋子這月間便一直飄着一股苦藥味。
“抵報來了!”劉仙鶴快步過來,恰逢着太醫要過來探脈,他先快了一步,笑嘻嘻地跟趙頑頑道:“馮相公打了勝仗,遼人退到百裏外了,損失慘重,今冬看來沒法子再進攻。今日早朝官家高興,賞了馮家金銀,且準馮家那小孩子馮忨入宮來做侍讀。”
侍讀……
趙頑頑一聽“侍讀”這兩個字,便知道了,與劉仙鶴一笑。绛绡不明所以,“給誰做侍讀,宮裏沒有皇子,難道是給公主們?那也不成啊,公主們一般都請着翰林老教授教導言行,若侍讀也是找婢子或者小內監……”
劉仙鶴笑:“自然不是公主們,你難道不知新太子便要定下了?”
前幾個月大臣們便要趙煦選宗族裏的人立儲,那時趙煦并不樂意,但現下太子便要定下人選了?趙頑頑也有疑惑,劉仙鶴看了看人,湊到趙頑頑耳邊悄聲說了幾句。
他說的是:太醫院診了,官家那個已經不行,日後沒法得子嗣了……
前些時日趙煦寝宮換了一批內監宮女,換的蹊跷,現在聽劉仙鶴說出來,才猜測應該是有人将“趙煦不行”的事洩密出來了——若不然,劉仙鶴也無從知道。
這馮忨,便是要入宮給新太子做侍讀。
“定下了哪位宗親的孩子?”
“是公主十哥信王趙植之嫡長子,今年方四歲,名字叫趙琰。今日下午便要入宮面聖,屆時便要來長寧宮拜見太皇太後,公主便會見到他了。”
十哥趙植乃是上皇的鄭皇後所出,按理說趙煦應當是十分厭惡鄭皇後的,卻選了她的親孫,究其原因,也是因趙植去年病故,留下這一嫡子,而上皇與鄭皇後已經無勢,這個父親已死的孩子更容易掌控罷了。
正想着這些,太醫也終于進來了,這一搭脈,竟然大喜道:“公主這脈象沉穩了,這藥可不用再喝了!”
绛绡大喜,蹲在趙頑頑身旁握住她的手,“便知道公主就是一直擔心二哥才身子不爽,今天得了二哥得勝讓遼人退兵的消息,立時就好了。再加上馮忨也進宮來,您可算是歡喜了。”
趙頑頑嘴硬,“哪裏是我,我沒擔心過,只是肚裏的阿氅擔心罷了。”等太醫走後,她興奮起來,幾日因為保胎沒下過床,這時卻見着正午的時候陽光照進來,便立即跳下床來,“绛绡,鳳霞,陪我去禦花園走走。”
鳳霞正在外邊守着,剛一進來,便見她自己蹬上了鞋子往外走,趕緊上來扶着:“公主這是怎麽了?”還有三個字,“抽風了?”她沒敢說出口。
绛绡也聽到喊過來了,接口道:“這是高興的。”
“阿氅高興,帶他見見太陽。這幾日都悶壞他了。”
绛绡看她走得腳步飛快,還得窮追才能趕上,鳳霞也在嘟哝:“這剛好了,公主又不怕孩子了……”
禦花園裏的冬菊從深秋開到現在,能豔得過整個冬天。趙頑頑站在其中,身着太皇太後新賞的紅色大氅,捧着肚子沐浴陽光。今日裏面色紅潤,豔若桃李,姣好的身形上只凸了肚子那一丁點兒,曼妙地站在花外。
鳳霞已經看呆了,她喃喃道:“公主真好看啊……”
绛绡雖說看得多了,此時見她的發絲在陽光下的和風裏抖動,那大氅肩頭的狐貍短毛柔順地貼着她緋紅的雙頰,口裏呼出一絲薄霧,頗有亦仙亦幻的錯覺。
“是啊。”
原先她擔憂馮熙,绛绡便跟着擔憂儒風,現在看她好容易開朗了,自己的愁雲慘霧也散去,這樣一來,本就覺得周遭賞心悅目,再看她,當真如仙女兒似的。
趙頑頑正曬太陽,腰上忽地被猛地一撞,踉跄前倒。便聽有個男孩兒大聲道:“是誰擋了本宮的路!滾開!”
那男孩兒出現得太突然,是從後面一溜煙跑着竄過來的,绛绡與鳳霞看見時已經晚了,驚呼一聲向趙頑頑跑去。
趙頑頑在跌倒的瞬間,捂緊了自己的肚子,膝蓋前屈,猛地跪在地上。
這地上是菊花下鋪着的厚厚的草甸,她雖跪得突然,卻也并沒受傷。雖然是虛驚一場,也差點把绛绡和鳳霞的膽子都給吓出來了。
绛绡扶住趙頑頑,鳳霞此時轉頭看那男孩兒,怒道:“你又是哪一位,如此的不當心,還口出狂言?”
那男孩兒的長相頗令她熟悉,很像她曾經在大宴上見過的十哥趙植。果然,那孩子雙手叉腰,哼一聲,仰頭開口:“我就是信王之子,當朝太子!”
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