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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化

趙琰, 未來的太子殿下。

鳳霞聽到是他, 登時愣了愣,語氣弱了一些,“那也不能如此沖撞長公主……”

鳳霞老實人, 一聽到他身份知道尊貴, 便就沒什麽詞兒了。

那四歲的趙琰雖然小,卻已經如此驕縱。在趙頑頑印象當中,十哥趙植當年也是被鄭皇後與向太後寵壞,恃寵而驕, 橫行霸道,這孩子與他不僅長相肖似,連脾性都如出一轍, 果然是他親生的。

這太子的人選,趙頑頑前些時日就聽說有好幾個,其中有李昂那一派推舉的,也有荀子衣那一派推出來的。這趙琰便是荀子衣等人定下, 再加上徐柳靈測算了其八字對國祚有益, 這才定下了他。

那趙琰愣了愣,但仍舊負手立着說:“你剛才又沒說你是誰, 我便當你是宮女兒,怨不得我。”

绛绡道:“哪裏是公主沒說,你橫刺裏竄出來,還沒擡頭看,滾字便已說了出口。若仔細擡眼睛看上一看, 也知道不是尋常宮女。”

趙琰毫無悔意地道:“我是幼童,姑姑不要怪罪就是。”那一雙手仍舊負在身後,派頭十足。

趙頑頑沒什麽表情,也不生氣,只道:“既然你已經入了宮,往後日子便還長。”說罷伸手去摸了摸他的頭。

趙琰仰頭盯着她,這姑姑面上緋紅,眉眼如畫,讓人一眼便記在心裏。她眼角微微彎着,笑起來像夜裏清亮的月牙兒,美得很,也美得含蓄。但他不喜歡旁人摸他的頭,他可是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就算日子還長,見這位姑姑的機會也不多。”卻伸手将她的手從他腦袋頂抓開,撕扯着自己臉皮做了個難看的鬼臉,便迅速跑走了。

绛绡和鳳霞一肚子氣,“沒大沒小!公主怎的不教訓這渾小子,眼下還沒正式被官家立為太子呢,就驕縱得連您也不放在眼裏了。”

趙頑頑吸一口氣:“日子還長,不急着現在。”

绛绡和鳳霞想,這日子長,和現在教訓新太子又有什麽關系。

……

果然。第二日早上去太皇太後寝殿請安的時候,太皇太後便道:“官家傳了話,我那小重孫琰兒正午要過來用膳,你也跟我一起吧。”

趙頑頑答應下來。到了中午那趙琰果然來了,走進殿來還沒給太皇太後跪下,便看見了趙頑頑坐在太皇太後座底下的左首,直接伸出手指頭來指着道:“你?”

話剛出來,他身旁的老內監便立即将他手扯回來,給他一個嚴厲的眼神示意。

他這才跪下了,恭恭敬敬給太皇太後磕了一個頭。

“好好,乖琰兒,快起來。”太皇太後慈眉善目地一招手,趙琰起身擡頭,“太娘娘。”

太皇太後很欣喜,她酒居佛寺,早就沒見過這可親的小小孩兒,老人總是對小孩兒有無限喜愛,他們是帝國的希望,因為年紀小,一切皇家城府和手段都不會展現在他的臉上,他們的稚嫩和天真是最動人的。

欣慰地瞧了瞧他,她道:“往後就在老身這裏,可怕悶壞了你。”轉頭看向趙頑頑,“不過有你崇德姑姑陪你,還有她肚裏頭你的小姊妹,你在長興宮待着也會有趣許多。”

言下之意,趙琰就要待在太皇太後這裏教養了。

本朝皇帝裏,十中有五便子嗣稀少,傳說是宮城地底下有什麽異物驚動了龍氣。但上皇的子嗣卻多,這後來就歸功于了道天大一先生謝素。但趙頑頑一向不信這些東西。所有的神神鬼鬼,不過是無知之人無法理解的現象罷了。

收入宮中承嗣的新太子們,歷來都養在皇後身邊,若是太皇太後或者皇太後還健在,那便先讓他們在長興宮裏頭侍奉幾年,以盡孝道。這個孝道,不過是讓新太子做給朝臣們看的。

現如今太皇太後在佛寺中多年,身體積弱又喜病,再加上孱弱,又常年喜靜待在佛堂,既然非要讓太子待在長興宮,那除了讓長興宮裏的老教授們教導他,缺了長輩管教也是不行的,那自然這個做長輩的重任便要落在趙頑頑身上。

太皇太後方才說的那句話已經很明白了,趙頑頑得替她這老人家管這小孩子。這趙琰自然也聽得明白,眼睛瞪向趙頑頑,略有點閃爍,嘴巴鼓起來憋着氣。

他是怕她因為昨天撞她又打她手的舉動,報複他。

拜見過後,便是用膳。趙琰盯着淡然吃飯的趙頑頑,忐忑不安。他雖然是個桀骜的纨绔,但也害怕被太皇太後和官家知道他在宮裏不敬的事情,更何況本來就是來盡孝道做給朝臣看的,若要傳出去他讓他姑姑“滾”,那他就很有可能被彈劾甚至被換掉——因為現在官家還沒正式傳旨宣布,而想做太子的宗子也多着呢。

趙頑頑吃飯的全程都沒看他一眼,反而太皇太後笑眯眯地囑咐內監給他夾菜。他默默地吃飯,等到太皇太後退了席,他立即将碗扔下,站起來指着趙頑頑,“你不能把昨天的事說出去!”

趙頑頑玩味這孩子的表現。他是在威脅自己。剛才在太皇太後跟前表現的拘謹是因為他真的害怕,而他顯然判斷趙頑頑這姑姑是不足為懼的。

他旁邊的老內侍再次将他指出來的手臂掰回去,瞪他一眼,他便收斂了。

趙頑頑正吃了一只甜蝦,咽下去之後淡淡然地往他這裏一望,“為什麽不能?”

四歲的小孩兒邏輯不清楚,“不能就是不能,我是太子,我能命令你!”

绛绡在她身後插嘴道:“您就不怕人言可畏?”

趙琰聽了,突然掀翻一個盤子:“你是婢女,怎麽可以說我!”

這回那老內監沒阻止他。顯然尊卑分明的老內監也知道,飯桌之上,绛绡沒資格與太子說話。

……

過了一月将近元旦,趙頑頑聽說來長興宮教導小太子的幾個教授,包括太傅李昂大人,都被這小家夥氣得夠嗆。常人言三歲看老,如今滿眼蠻橫之氣的小子,在讀書之中,又顯露出蠢笨,據說數天連一首七言絕句也記不住。朝臣們和官家不知說了什麽,一月有餘了,立太子的聖旨還不下。

劉仙鶴跟趙頑頑說了他打聽來的事,然後評論,“官家現在也在考慮。但這是荀驸馬推舉出來的人,眼下荀驸馬如日中天的,官家信他跟信徐道官似的,因此就還沒動議,只是安撫李昂大人他們再多拖延幾日。”

趙頑頑對于朝堂上的争論并不了解,但估摸能猜到李昂這些強硬派,都有些急躁和強谏。原先他們便推舉的是其他宗子,他們不願意這趙琰上位的緣由也直接了當,便是怕上皇和鄭皇後的勢力借着太子再東山再起了。但荀子衣之流雖然幫着趙煦上了位,卻仍舊走着對上皇的那套溜須拍馬路數,這日子過下來,趙頑頑也覺仿佛回到了上皇的時候,難怪李昂等人會着急了。再加上這太子蠢笨,反應慢,亦不通道理,他們便越發擔憂朝廷的未來。

趙頑頑倒不意外,但她卻有另一番考量。“下次李太傅來給他上課的時候,咱們也出去看一看。”

……

荀子衣這些時日被封了佥樞密院事,為樞密使的副手,一躍而從一個無實權的環衛将軍變成了軍事大權在握的樞密使副職。原先樞密使本是李昂做宰相後,推舉馮熙來擔任的,趙煦沒答應。他怕一旦答應,這軍事便完全掌握在了李昂、馮熙這些主戰強硬派的人手裏。

為此,李昂心神不寧,因此在教導小太子上,也有些情緒。

今日上朝時,李昂提出為馮熙的西軍撥一百萬錢軍饷讓将士安穩過冬,及準備冬日後的進攻,但荀子衣一再反對,最終只批複了兩萬兩。這都不夠将士們過冬的一點口糧。

再來看到趙琰,從這小太子的人選上便知道他們這一派已經節節退敗,逼宮之後的大好形勢,也在随着趙煦驕奢淫逸态度的滋生,漸漸向上皇那時候倒退了。更嚴重的是,趙煦已經絲毫聽不進去他的谏言。

趙琰的蠢笨還蠢笨在反應上,他不僅不能舉一反三,就是舉一反一都做不到。而驕縱态度,也令李昂的暴脾氣被激發了出來。

趙頑頑過去時,他正在院子裏拿起戒尺,準備狠狠地打這小子的手板。周遭一衆婢女內監,不管是趙琰帶來的還是官家派來的,還是長興宮裏的,都瞪着眼睛往這邊看。

趙琰哇哇大哭大叫,口裏罵着:“老頭打太子!老頭沒本事教就打太子!”

趙頑頑走過去,将那正要落下的戒尺握在手裏,吩咐讓趙琰下去玩。李昂道:“公主這是阻撓老臣教化太子麽?”

“在您心中,他并不是可教化的孩子,不是嗎?”

李昂是不看好這孩子的,但被這麽說出來,他自然不大高興。即便知道她是公主,是馮熙的內人,但也不代表這皇親國戚、閨中婦人,有同他談論國事和教化的資格。

“公主此言何意?國之太子,老臣自當盡心盡力。”但他內心卻想着,雖然阖宮都叫趙琰太子,但旨意一天沒下,他便一天不願意承認。其實趙頑頑這麽說,是說中他心事的。

“他并非是不可造化,也不是不尊師重道,眼下雖然不懂事,也應該看做是過去教育的失敗,但未來既然在李太傅手上,為何李太傅又對他不抱希望呢。”

太子的未來在他這個老師的手中,這話有道理。李昂擡頭,看到眼前這年輕綽約、風姿卓然的貴女,倒是有些開始另眼相待了。

“李太傅覺得他有什麽毛病?現在朝臣們所說,不外乎是說他驕縱、蠢笨。”

“的确如此。”

趙頑頑繼續說,“說他驕縱,但他卻從不在官家與太皇太後身前無禮。”

李昂:“他懼怕官家與太皇太後懲罰。”

趙頑頑笑:“這就說不通了。他為什麽還特別聽他身邊那老內監的呢?”

李昂仔細一想,那老內監但凡阻止趙琰,趙琰便不會再說不該說的話,做不該做的動作。

他在此擡頭看向趙頑頑,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說他不是不可教化,他只是被教化了要聽某些人的話,而不需要聽別的人的。你們也說他蠢笨,的确是如此,也正因為他蠢笨,所以才只尊重他被教育過要尊重的那些人,所以才以為他當了太子,就只用害怕太皇太後和官家,而這些都是他原先的老師,那老內監告訴他的,他只信那老內監的。那老內監沒告訴他的,他便不停,便顯得橫行霸道了。依我看,這種只聽信任的人說話的蠢笨,反而比聰明更好。一旦他得到信任,便不會被左右。若是官家不打算更改太子人選,太傅您就打算放棄未來的帝王了嗎?那将來,他會信任誰呢?”

李昂明白,這是在說他完全應該趁着教育趙琰的機會,來得到對這未來帝王的信任。如果趙琰真的上位,他的放棄便是将趙琰推向對方陣營。那麽他們辛辛苦苦才得來的江山,得來的在前線的抛灑熱血,便全都白費了。

畢竟他才只有四歲。而自己之前表現得太沒耐心了。

更何況,他原先選出的聰明人——趙煦,上位後便自作聰明地倚靠那些盡說些讒言謊話的人,也是時候在選人看人上,做出一些改變了。

他捋了捋胡須,望着眼前的趙頑頑,越發地顯出佩服。

巾帼不讓須眉。她的眼界要比這後宮寬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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