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忨入宮
官家的立儲聖旨還是下了, 趙琰在紫宸殿由官家親自授予太子印, 昭告天下。 第二日,馮忨進宮了。 馮忨頭一次進宮,跟着奶娘在宮門口下了馬車, 便有劉仙鶴和那趙琰身旁的老內監一起來接他。 他如今也五歲了。看着高聳的宮牆, 還有宮牆裏頭第一座巍峨的宮殿,那殿頂的琉璃瓦光芒萬丈,将他晃了晃眼。 馮忨往前走了幾步,劉仙鶴将他牽了起來往穿過宮門。他瞪大了眼睛觀察了一會兒, 突然發覺奶娘沒有跟上來,這時才轉了身又想往外跑。 奶娘在宮門外頭目送他,上面的旨意裏沒有讓她去, 她自然是進不了宮的。 劉仙鶴和老內監攔住他,劉仙鶴直接将他扛在了肩膀上往回帶,馮忨歇斯底裏地哭了起來。奶娘在外頭大喊道:“宮裏頭有你二嬸嬸呢!” 馮忨瞬時便止了哭,劉仙鶴便将他帶走了。 入了長興宮裏, 馮忨趴在劉仙鶴肩頭打量這偌大的宮殿, 地上洗得發亮的磚石,庭院裏種植的冬季也不會凋零的各樣花木, 眼花缭亂的雕欄和大開間的房屋,一座座超出屋牆的重檐歇山頂。 聽見一聲口哨,馮忨循聲望過去,看見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兒。 來的時候奶娘已經告訴他了,臨走前病在床上的祖母文氏也好好勸誡了他一番, 因此他對此行的目的非常了解,也知道應該禮儀得體,恪守尊卑。所以他一下子就猜到眼前的就是他要給之當伴讀的太子。 劉仙鶴把他放下來,正要将他領上殿去,那趙琰已經竄了下來,徑直跑過來道:“這是不是我的那伴讀?” “是……” 劉仙鶴話音還沒落,就聽趙琰道:“趴下給我騎馬馬!” 馮忨道:“為什麽?” “你不是來伺候我的嗎?怎麽還問為什麽!”趙琰皺着眉頭,十分生氣,大有要懲罰人的架勢。 劉仙鶴愣了愣,他知道趙頑頑是十分疼愛這馮家小侄的,于是陪笑道:“太子殿下,馮忨是來伴讀的。” “伴讀不就是伺候嗎?” 劉仙鶴想解釋,但仔細一想其實也對,這一下就卡了殼。馮忨卻已經回答了:“好吧,臣侍君以忠。”說着便蹲了下來。 趙琰二話沒說便騎了上去,用手在後面拍打馮忨的屁股,大叫:“駕!駕!快走!” 劉仙鶴看得心疼,這馮忨可是叫趙頑頑一聲嬸嬸的,眼下給太子當馬騎,總是讓趙頑頑顏面難看,但這馮忨好像沒什麽特別的情緒,趙琰讓他前進他便前進,讓他停他便停,玩得不亦樂乎。 另一邊廂,趙頑頑的肚子越發大了,行動已經遲緩不少,但總想着每日出來曬曬太陽,因聽了長興宮好些宮女們都說,曬得多了孩子才能肚裏長得肥壯。正走出來,聽見幾聲“駕,駕”,卻沒瞧見人影,還以為是幻聽,想起馮忨當時在馮宅時騎着馮熙玩兒了。想到此間笑了笑,便在她屋前繞了幾圈,又是聽到前庭好幾聲嘻嘻哈哈的孩童笑聲,這時聽出來了是誰。绛绡道:“太子殿下又騎着太監玩兒呢,一天能騎個八百遍。”沒過得片刻,聲音越來越近,果然見趙琰騎着人從前屋欄杆後頭繞出來。只是這一看可好,卻見他身底下不是太監,而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半大孩子。绛绡立時就叫了出來:“這……阿忨?我說怎麽還沒接進來,鬧了半天是被太子作弄去了,公主你說這如何是好?”绛绡臉上寫着怒意和擔憂,趙頑頑比她更甚,绛绡說完便生怕馮忨受欺負,要往過沖,趙頑頑攔住她,“別莽撞。”绛绡也立時冷靜下來。太子殿下年紀雖小也是太子。難不成自己沖過去搶過小馮忨來嗎。趙頑頑向前走過去,想着如何勸導趙琰安撫馮忨,卻突然聽見馮忨斜着腦袋對身上的趙琰說:“好了,就騎到這兒吧。再騎別人就會置喙你了。”
馮忨說着停了下來。兩手一撐地,從趙琰胯下鑽出來站起,拍了拍手上的土。
“置喙我,什麽意思?”趙琰騎了他一會兒,其實也沒那麽想騎了,只是他本來想騎着給長公主姑姑看看,聽說馮忨是長公主姑姑的親戚,他騎了可以滅姑姑的威風讓她生氣的。
“你将來是不是要當皇帝啊?”
馮忨一臉嚴肅的問。
“是啊。”趙琰也一臉認真的答。“孔子說,臣事君以忠,君事臣以禮,意思是說,臣子對皇帝盡忠的前提是皇帝對臣子以禮相待,我可以繼續給你當馬馬騎,但是別人看見了,就會說的品行不夠好,有的人就會說你不配做皇帝,我是你的伴讀,可不能讓別人小看你。”
趙琰聽了之後,愣了愣,然後點頭道:“你說得對,那我不騎了。還有,你怎麽懂那麽多?”
馮忨:“老師教的。”
趙琰:“你老師是誰?”
馮忨:“是翰林院盛臨,你的老師呢?”
趙琰:“是李昂,他是太傅,也是宰相。”
馮忨恍然大悟,羨慕的看着他:“是尚書右仆射!你的老師是國中最厲害的老師了!”
趙琰忽然油然而生一種自豪感,“是嗎,我是太子,我的老師自然是國中最好的老師。”
馮忨皺眉:“那你怎麽會沒學過‘君事臣以禮’?”
趙琰想了想,他不能讓太傅比不上那個翰林,于是說,“我老師肯定教了的,是我給忘了。”
馮忨認真答:“那可不能忘,學的不好,外面的人不僅會說你當不了皇帝,還會笑話老師,給他貶官的。那到時候國中最好的老師就不教你了。”
趙琰是個直性子,想來想去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于是點點頭,昂首道:“你不是我的伴讀嗎,你陪我回去讀,老師的作業我還不會做呢。”
說完兩人就往書房跑了。
趙頑頑笑了起來,她發覺馮家的氣度已在小小的馮忨身上顯露無疑,他方才的話,并不是為了将腦子有些笨的趙琰繞進去,而是馮家人那種悠然迸發的誠摯與可信,他的眼中沒有任何渣子,讓人覺得毫無隔閡,或許這就是能讓趙琰聽進去的原因吧。
趙頑頑更加欣慰的是,讓盛臨給馮忨做老師,當真是做得對了。盛老先生将一個如此小的孩童,教得明/慧無比,甚至還能帶動頑劣兒童轉向正途。或許趙琰将來,真的會成為一個好皇帝呢。
绛绡卻已經驚得張大了嘴。在她看來,五十歲的宰相搞不定的野孩子,被五歲的馮忨搞定了。更何況這孩子将趙頑頑這長公主都不放在眼裏呢。
啧啧幾聲,回頭來,趙頑頑已經往回走了。绛绡跟上,趙頑頑吩咐道:“給他們備些愛吃的甜食。”
绛绡:“送過去到太子書房?”
趙頑頑點頭,“咱們也備上些,估摸今日下了課,會來咱們這裏玩。”
绛绡心想,馮忨定會來拜見的,都是同齡人,因此那太子也免不了要來。想到趙頑頑的身孕,他說:“那太子如此不喜歡我們,招待他作甚?他前幾次就故意想激怒您,我怕您要是因他動了胎氣,還是找個借口不見他吧。”
趙頑頑搖頭,“別這麽防備,他既然聽得進阿忨的話,那麽自然不會對我再有敵意。”
……
傍晚兩個孩子你追我趕的跑了來,婢子內監們攔都攔不住。趙琰在前頭跑着,一個腦袋鑽進趙頑頑的卧房:“姑姑,我來吃枇杷甜水兒。”
過了一會兒,氣喘籲籲的馮忨也鑽進來:“我也要吃!”
绛绡聽見這太子頭次規規矩矩的叫了姑姑,自言自語,“只這幾個時辰,變化就能這麽大?”
趙頑頑點點頭,“将來,這孩子坐上帝位,有阿忨在旁輔佐他,說不定真會成為明君。這樣李大人也能放心。”
绛绡瞧她眼睛裏有一絲缱绻劃過,知道她想到了什麽。
“李大人放心,那前線的馮大人變能安枕無憂了。馮大人安枕無憂,那公主和阿氅變能日日舒心了。”
趙頑頑撫了撫肚子,看着兩個說說笑笑争甜食的小孩兒,那甜餡兒粘得滿臉都是。
往後阿氅,也會是這樣吧。
趙琰這時候跑過來,吃着點心說,“姑姑,你肚子裏的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趙頑頑笑:“這要等他出世那日才能知道。”
馮忨道,“太子殿下有私心。”
話音還沒落,趙琰就搶上來要捂他的嘴,滿口道:“不許說!本宮不許你說!”
馮忨撅嘴:“不說就不說。那如果不說,嬸嬸就不知道,嬸嬸不知道,将來萬一許配給了別人……”
趙頑頑盯着他看,趙琰有些慌張,只覺得目光太灼燒,登時臉都紅了,支支吾吾,“那可不行!你還是說吧……”
馮忨于是道:“太子殿下說說,姑姑如果生女兒,就要把女兒嫁給他當太子妃。”
趙頑頑挑眉:“為什麽?”
趙琰又想捂馮忨的嘴,這回馮忨躲開了,大叫:“他說嬸嬸生的好看,女兒一定也好看!”
趙頑頑笑樂了,“那若生男孩兒呢?”
趙琰陷入了深思,過了片刻道:“那我就讓他繼承皇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