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瘋賣傻
韻德施施然走了進來。
她瞧了一眼這素面朝天的十四妹, 頗覺得奇怪, 但還是先笑意盈盈地給她大哥與太皇太後先做了個萬福。
這萬福就相當于是家禮,韻德擡頭,“大哥什麽事叫我來?”随後又轉頭, “我聽聞十四妹今日生産, 怎的卻站在這裏了?是宮裏瞎傳出來的?不過這肚皮怎麽扁了……”她調笑幾聲,卻也是真納悶。
趙煦皺了皺眉頭:“跪下!”
聲音太大,韻德被吓了一跳:“怎,怎麽?”
卻有侍衛立即竄出來, 将她強行摁在地上。
趙煦怒道:“你自己做的事,你不知道?你的那李銘府呢?”
韻德一臉胡塗:“我做什麽又犯了天家尊嚴,還要教大哥深夜放着美姬不抱, 勞動太皇太後的大駕,再讓身嬌體弱的十四妹都跑來審問我?……是李銘府犯了什麽事?”
說前頭的時候,韻德還有些犯沖,說到後面卻越發覺出了詭異。這今天下午她便睡得沉, 李銘府到了半夜她醒來也不見蹤影, 不知道到底惹了什麽禍。
“你想知道?”趙煦怒目而視,“十四妹的孩子, 你抱去哪裏了,趕快抱出來,我且還念着你是宗女公主從輕處罰,若你不說實話,只好讓你回宮受審。你自己要選哪個?”
韻德越聽越糊塗, “我抱走她孩子?”她瞪向趙頑頑:“可笑,我抱走你孩子?你是想着法子報複我,先前是拿藍禮 ,看藍禮沒将我逼上絕路,又想什麽用你自己的孩子?你孩子失蹤關我什麽事,是不是你生下了死胎,就來嫁禍我?”
趙頑頑本極力地克制着自己,到得最後,卻控制不住自己的右手,啪地一聲打了上去。
“裝瘋賣傻。”趙頑頑丢下這句話,向着外面的冷風走出去。
……
鳳霞一直在明德樓外等着。她手裏還拿着披風,但趙頑頑一路都沒有披過。等她出來,鳳霞趕上來,眼睛裏露出光:“她可招了?”
趙頑頑深吸一口氣,“不是她。”
韻德不是個會說謊的人。每一次但凡想騙她什麽,都會在臉上浮現出來。她向來沒那麽大膽子。落井下石她年少時會做,但她不是個不識時務的人,如今她地位不同以往,她偷孩子來報複,也不能令她脫離苦海,反而将自己投入深淵,何苦來哉?
“回馮宅。”
鳳霞一愣。馮宅?“不回宮了?”
回宮作甚。趙頑頑無心再回那牢籠裏去。“那劉敏既然說绛绡被帶去了荀宅,咱們便去荀宅。”
鳳霞疑惑,“那劉敏也是胡猜的吧?韻德公主也不一定真把绛绡藏在那兒,還有阿氅,萬一還在宮裏呢?”
趙頑頑篤定的說,“不,阿氅和绛绡,一定都在荀宅內。”
劉敏說荀子衣可以幫她,不過就是荀子衣透過劉敏那張嘴告訴自己,你想要的都在我這裏,你只有求我,我才會都還給你。
她是在看到韻德後才想通的,若早在內侍省就想明白了。也不至于耽擱這麽長時間了。
帶走绛绡他覺得不夠,他猜測她不會為了一個婢女铤而走險來找自己,那就多一個更重要的籌碼。
趙頑頑走得更快了。
鳳霞跟着她跑着,突然被人快步追上攔下。一看來人穿着禁軍衣裳,攔下她後說,“公主,咱們奉了陛下的令去荀宅找被韻德公主藏起來的人,您才剛剛生産,身體虛得很,陛下請您去明德樓休息。”
趙頑頑拒絕:“我要親自去荀宅。”
那人掏出帶鞘的刀來,“您這是違背陛下旨意。”
“怎麽,若我強行過去,陛下便要你将這刀砍在我身上?”
趙煦是不想讓她直面那荀子衣,他還想從中作梗,将荀子衣從中摘出來,這樣就好把韻德的罪行做實了。但顯然,荀子衣既然給趙頑頑留了線索,就根本沒有想隐瞞的想法。
她繼續前行,那人也終于沒再擋,只跟着她一道去荀宅了。
……
……
韻德被押着坐馬車向宮裏去。遠遠的朱紅宮門在夜裏透出黑暗的森涼寒意,城牆掩映在黑雲之中。
她這還是頭一次感到宮廷真正的冰冷。
宮中最熟悉不過的巷子,越走越令人害怕,越走也越陰森,因為這是她曾來過卻事不關己的掖庭。
上一次還是三年前,看到趙頑頑那副慘樣的時候。
兩人母親之間的恩怨,讓她對趙頑頑發出了致命的一擊。她将趙頑頑的管事太監劉仙鶴叫出來,告訴他如果她能找到個驸馬願意接她出去,她就能獲得新生。
她不過是聽說趙頑頑與宮裏的侍衛厮混,而想出了這個惡作劇而已。至于希望便作絕望到底有多痛苦,她可不知道。她當時也不過是十五歲的少女罷了。
誰知道那太監竟然問:“那,太監行麽?”
韻德冷笑一聲,“你,你喜歡崇德啊?”
那太監臉紅了,韻德鄙夷地上下打量他一眼,“我管你呢。”
掖庭這地方太陰寒,待久了身上會沾鬼魂,這是宮裏老人告訴她的,所以她不願久呆,就這麽離開了。
而這一回,卻是她被關進了這宮中最森冷之處。
管事太監劉敏對她一鞠躬,韻德道:“我什麽都沒做,等查清楚了,官家自然将我放了,你且給我安排一處幹淨寬敞的地方。”
劉敏笑意盈盈,“那是自然,公主還有什麽要求?”
韻德看他弓着身子,對自己十分尊敬,于是揚了揚頭,“将我身邊兒的內監帶進來服侍我。另外,麻利備些熱水,我好淨手。”
劉敏笑而不語,引着她往深處走。越走越是黑,還有烏鴉撲閃翅膀的聲音,而且并不止一兩只,而是一群。
走過時,烏鴉突然驚起,空中一陣驚聲、一片怖景。
“怎麽還往裏走,裏面都要到了崔妃斃命的地方了。”
劉敏停了下來,“哎,您說對了,就是這裏。去歲這裏還是崇德帝姬,現在的和國長公主住過的地方呢。她在這裏,就站在那房頂上,可将大殿裏的上皇吓了個半死。宮裏人私下都說,其實和國長公主現在,也是半人半鬼……公主待在這地方,待遇自然與和國長公主一樣。”
韻德怒了:“你說什麽,我怎可待在這裏!我沒做虧心事,你敢這樣對我?官家若查清楚了,你覺得你還有命嗎?”
劉敏搖搖頭:“查不清楚了……”
“你什麽意思?”
“人已經從荀宅搜出來了,绛绡。她指認了您。官家的意思,您以前宮裏的種種,早就有案卷載錄了,不過是看着您是宗親,明節皇後又深受上皇想念,因此也就沒對您怎麽樣。但現在不一樣了。您偷了和國長公主的孩子,這,太皇太後和官家都是雷霆震怒啊,您若能虔誠在這兒待上幾年,興許還有回去外面宅子安度餘日的機會,只不過,那也是軟禁終生,哎……替您感到惋惜。”
韻德瞪大了眼睛,手腳冰涼,嘴唇顫抖,“栽贓!我何曾想害她孩子?我都不知道她生了還是沒有!”
這時候聽見腳步聲。劉敏朝外面看了一眼,“內侍省審問的來了。他們的手段您也是知道的,十八般刑具。這些,和國長公主也用過。”
韻德哼一聲,嘶吼,“我算是明白了,這趙頑頑是想效仿武則天,掐死自己孩兒嫁禍我啊?”
劉敏笑:“那看您怎麽想了。咱也幹不着您啊。”
內侍省的踢開了門,拿着木頭夾子和烙鐵進來了。
韻德腦袋裏不停地思索,不對,不對……趙煦根本不喜歡趙頑頑,怎能幫她這麽禍害自己呢,趙煦可是一個無情得連瑞福這個女兒都能抛棄的人,他巴不得趙頑頑夫婦不得善終呢,怎麽會幫他們懲治自己,更何況她那驸馬荀子衣還是他眼前的紅人……
內侍省兩個老內監拿着指頭夾子走到她的面前,坐在凳上問她,“公主,您從實招來吧。”
“我招什麽?”
那老內監瞪起了眼睛,将指頭夾子套在她的手上。
韻德渾身顫抖,“你們真敢嗎?!啊……!”
他們真的敢。崔妃和趙頑頑不都經歷過嗎?韻德的瞳孔散大,痛不欲生,撕心裂肺。
另一個內監拿起了烙鐵。那烙鐵在火炭中燒了一陣,發出暗紅的光,向自己移過來。
韻德的額頭大汗淋漓,在那暗紅光中,突然想起趙頑頑方才對自己說的那句話。
“裝瘋賣傻。”
裝瘋賣傻……裝瘋賣傻
她的意思是……
韻德突然仰天大笑了起來。
那兩個內監和劉敏,都愣了一愣。
韻德指着暗處:“鬼,都是鬼,到處都是鬼。”
她突然攥住劉敏的衣裳,“你是來向我索命的嗎?”
劉敏厭惡地甩開她。
“她是裝得吧。”
“這誰知道呢,進了這地方的人,瘋的也不是一個兩個了。”
韻德趴在地上,哈哈大笑,笑個不停,指着蒼天道:“荀子衣!冤有頭債有主!哈哈哈哈!”
劉敏與那兩人攀談幾句,聽她提到荀驸馬,忍不住插口道:“你還真說着了,冤有頭債有主,你可找他去吧。”
韻德的臉上散出迷茫的笑,內心卻突然咯噔一聲。
草他娘的祖宗!果然是荀子衣……他要一石二鳥,要讓她萬劫不複,要讓趙頑頑做任他擺布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