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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回京

趙頑頑入了荀宅時, 侍衛們已經将關押着的绛绡救出來了。

绛绡抱着她哭泣:“那李銘府……将我捉過來一通鞭打, 還把我……衣裳脫了。方才聽見外面人聲,他就從後面淨房窗子給跑了。若是來得再晚些,我恐怕就沒了清白, 恐怕您也就見不着我了。”

趙頑頑咬了咬牙齒。

“即便發生任何事情, 也別輕有死志。”

绛绡點點頭,哭聲止住後,擡眼說:“李銘府威脅我時,說是韻德公主叫他這麽做的, 為的就是想讓您‘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趙頑頑苦笑。

她心裏清楚,偏就這話她這十三姐是絕對說不出來的,因為她是最不想讓她死的。她要是死了, 韻德會覺得人生毫無意義。沒有比較,沒有親情,沒有愛也沒有恨。韻德看她的每一眼裏,都是這樣的一種不舍。

穿着綠衣的下人來到趙頑頑身邊:“公主, 我家主人在後園等您許久了。”

後園。

趙頑頑想起她還是文迎兒的時候, 懵懵懂懂地被領入後園,那荀子衣便站在那裏, 意圖輕薄。

而這次她明知道山裏有虎,卻也不得不去。

荀宅的後園之中,曲徑通幽。

玉冠的俊秀男人一如昨日,他手裏抱着一個紅色的襁褓,襁褓之中的孩子正安靜地睡着。

趙頑頑一眼就望見她的阿氅, 她的眼裏也只放得下這孩子。

她微微松了口氣,離開時到現在,也不過約兩個時辰,孩子仍在熟睡。她為自己感到有些驕傲,至少望見熟睡的孩兒并沒哭泣,便知道自己的奶水是夠的。只要她不餓,為娘的就高興了。

她望了一會兒,将心沉下來。不敢輕舉妄動。

荀子衣道:“我讓你着急了。”

趙頑頑:“嗯。”

荀子衣:“只要你答應,我立即向官家請旨,将你出降于我。”

趙頑頑毫不猶豫:“嗯。”

從後面奔着追來的绛绡等人聽到這話,都驀然停住。

侍衛也跟上來,手裏拿着火把,将這靜谧黯淡的院子點的通明。

荀子衣撫摸了撫摸懷中的襁褓,微笑地走上前來,向着來人道:“諸位恐怕還不知,這孩子的父親便是鄙人。”

沒人敢接話。

绛绡從背後聽見時,愣了愣。此時看見那荀子衣懷裏的孩子。她也倏忽間就明白了。

鳳霞從她身後走出來,附在耳邊跟她說了幾句話。

荀子衣微笑着側低着頭,對趙頑頑說,“這些時日,辛苦你了。”說完又向着周遭:“都怪我,沒看好韻德這妒婦,她嫉妒我與和國長公主有了骨肉,便千方百計地陷害。我因顧及她天家身份一再忍讓,但到了今日這地步,也顧及不得了。”

荀子衣低頭問趙頑頑,諸位都是為你而來,你且說一句。”

趙頑頑面無表情:“嗯。”

……

……

緊接着一月,西軍接連不斷地告捷,遼人聞風喪膽。這樣一來很快便能收兵回朝了。

一打起仗來,時日就過得飛快。

将士們滿臉都是即将歸家的喜悅。對于馮熙來說,在趙煦面前所下的戍邊三年的承諾,才僅僅過了半年罷了。

周遭越是喜慶,思念便越盛,而心底得勝的欲望便越強。

他就是遼人口中至怕的”那個天生神将,又回來了”。

“報。聖上使者到了軍部了。是個宦官。軍部讓您回去接旨。”

馮熙正與儒風及大将們讨論毅捷軍下一步的突襲,外邊看守大營的士兵前來通報,儒風一喜:”聖上是差人送軍饷來了?”

馮熙卻皺眉。一般若是有事,都是丞相李昂或者樞密院來人,趙煦不會直接以金牌下示。這讓他冷不丁想起過去有十二道金牌引帥回朝、殺功臣于風波亭的舊事。

馮熙上了馬快步到了軍部,一進去看見金銀線錦衣的一圈侍衛,當中太師椅上坐着個人,更是錦帽貂裘。仔細一看,笑道:“程內監。有失遠迎。”

來得正是程子海。馮熙皺了皺眉,這皇帝跟前養尊處優的第一人千裏迢迢來西軍軍部,定然是有大事。

見他前,程子海靠着椅背十分養尊處優,待他出現後,程子海面皮上對他露出他一貫對趙煦的谄媚神情。起來笑眯眯地說,“馮将軍,別來無恙。”

“我已經叫軍部準備了些粗茶淡飯,近日戰事頗有些吃緊,恐怕要怠慢程內監了。”

“不妨不妨,”程子海往這營帳大廳裏頭看一看,土牆破壁,這周遭的桌椅板凳,也沒用幾把好木頭,想也想到邊關這艱苦條件,難不成他還能多呆麽。

“咱是來傳官家旨意的,傳完咱還得回去複命,随意吃些東西墊墊肚子,下午即要啓程。不過……馮将軍說這排的戰事吃緊,咱聽了卻有些許着急。”

“什麽意思?”

“如今朝廷與遼廷開始議和了,雲中之外的地界兒是遼人的,再打下去傷了兩國友好,怕您吃不了兜着走。”

馮熙的眉頭蹙得越發緊,”議和?樞密院尚未給我任何通報,前些時日聖上還因戰事推進封賞,這議和又是什麽時候開始的?我如何一概不知?”

程之海:“就是最近一月才開始的,我就是特地來宣旨的。”

先禮後兵,方才他将話委婉地說了,現在才是真的。“馮将軍跪下接旨吧。”

一聽見議和,衆将已經怒了,都呼喝起來。

“現如今正是得勝之機,咱們很快就能将幾十年前遼人侵占的地盤拿回來了。去歲朝廷要咱們發兵的時候,可沒說有一天要議和啊!”

“就是!朝廷裏頭是什麽小人作祟!”

“請李昂李丞相勸一勸陛下,咱們這不是前功盡棄了嗎?”

程之海大聲道:“肅靜!李大人去歲就已經被貶至江南了,戰事早有樞密副使荀子衣坐鎮,諸位,這便是荀驸馬與陛下計較的結果。都跪下聽旨吧!”

馮熙不得已,率衆将跪下,便聽他将停戰等待議和結果的聖旨宣讀出來。

這最後有一句,任何情況都不得進攻,即便兵臨城下,也必不能傷,以免“影響兩國和氣。”

程子海放下聖旨,“如有違令,格殺勿論!馮将軍,如果有誰今後膽敢斬殺遼人一兵一卒,煩請就地砍頭,以儆效尤。父母妻子,發配嶺南。”

馮熙冷笑一聲,“就算敵人欺到頭上也不可動刀?”

“就是這個意思。否則議和還有什麽意義呢。”

“這是非要議和麽?”

“是非要議和。”

“那違者若是我呢?”

“那就……自有人來請您回京,入天牢,誅九族!馮将軍,您的孩兒如今已滿月了。”

“臣,接旨。”

剛宣讀完,一名大将就摔了桌上的一杯子。瓷杯子一落地,啪地一聲響,程子海大叫:“你們想幹什麽,想造反嗎!”他迅即命令禁軍侍衛掏出刀來。

這禁軍裏都是認得馮熙的,皆看了看馮熙的眼色。馮熙示意他們就按這程子海說的去做。

馮熙以手勢安撫衆将,衆人都憋着一股氣,但還是服從軍令安靜下來。程子海頗為得意,用膳之後便随即離去了。自然又少不了對這西北的粗糧和陪侍的兵士鄙夷一番。

……

數日之內,樞密院連下軍報,命令撤退三百裏回到雲中。

緊接着,遼人便跨河而至。水草肥美之地,盡落其馬蹄之下。

衆将憤懑無處可放,怨聲載道,軍中越發不安。

而馮熙則話越來越少。

半月不到,遼人便攻到雲中城下,樞密院又數道密令傳來,說議和正在關鍵時期,絕不能回擊。

遼人卻沒半點議和的意思,這一回,竟然出動了十幾尊大炮,轟隆聲震響城牆。

衆将捏着拳頭,在城牆上道:“咱們這是坐以待斃。這議和不知真假,咱們的命是朝廷徹底抛棄了的。将士們死也不能死在這城內。”

“可咱們死了,父母妻兒卻要受無妄之災。”

突然一莽漢将軍站起,手捶牆面,捶處一個窟窿來。粉末蕩出,他向衆人道:”不如反了!不出城,被遼人打進來是死,殲滅他們,朝廷也是死,橫豎都是一死,不如便突圍出去,殺了遼人,将家人都接至身邊兒,咱們就落草為寇了!”

“好!”

儒風看向馮熙,他默然無語。

衆将氣不打一出來,私下按道窩囊。有知道馮熙全家都在汴梁,若真是落草為寇了,這也得連夜将汴梁親人接出來。可他的妻子是和國長公主,妻兒皆在宮中,想必宮裏為了他就範,早就将人軟禁了,他怎麽敢呢。

衆人皆不敢指望。這樣一來,軍中越發氣喪。

烽煙之中,炮火轟擊城牆,早無希望的士兵們仍在為最後一口活氣守在城門口。

他們眼睛望着城樓的那間屋子。馮熙已經在裏頭坐了兩天,沒出來過,更沒有指示。

将士在外互相道:“此命這麽舍了,只是為了父母妻兒安好。等死也就等死吧。”

轟擊越狠,人心越慌。少小哭泣不止。終于有人站起來朝天一喝:“老子忍不了啦,死也要死在外面!”說着跳上城牆去點燃火炮。

轟!山搖地動!

“老子也不忍啦!反正征了這麽多年的花石綱,俺家早就沒人了!”

“活着出去,便接了老母上山去,還怕他不成!拼了!”

人聲攢動,越來越多的人不再等死。

他們的眼睛再次望向那個方向。

他們希望聽到一個真正有希望的指示。

等待之中,儒風從裏面走出來,向着下面道:“衆将士聽令,各就各位,把那十幾尊炮給咱點上了!把箭頭全沾上火油,今兒個誰也不能死求了!精神起來打完這一仗!”

底下頓時來了精神,呼喝聲比那遼人的爛轟炮還要大聲。很快城牆上下布滿了人,衆人興奮無比。

火炮與火箭打了頭陣,眼看外面火光一片。更遠的地方,塵土蕩漾起來,能聽見鐵蹄與腳步的聲音。

“這是……”西軍的将士們還在納悶,突然有人靈光一現,“對啦,是毅捷軍!”

還有毅捷軍。這只隊伍可不在樞密院的管轄,他們是馮熙的私人軍隊,只要他們來了,裏外一個包抄,便能殲滅城門口的遼軍。

原來馮熙早就做好了綢缪!

城門打開,馮熙站在牆頭,提刀而立。風呼呼地吹着他身後的旗旌,儒風帶頭,:”城內西軍聽令,沖出去,殺他個幹淨!”

……

……

荀子衣敲了敲門,随後推開門進去。

趙頑頑回頭一瞧,一言不發,繼續拍着阿氅的肩頭哄他睡覺。

“韻德在掖庭瘋了。”

”嗯。”

自從她進了荀宅,說的最多的也就是這個“嗯”。荀子衣說,“她倒是聰明,她要是不瘋,這宮裏頭無故抓人打人,又搶了孩子,官家、禦史、登聞鼓院的判官們也都不會饒了她。只着一瘋,誰人都憐憫她,只将她放歸她母親明節皇後宅去治病了。”

“嗯。”

趙頑頑默默微笑。韻德算是聽懂她的話了。

她背對着荀子衣,荀子衣沒看見。他繼續道:“知道你對她這賤人不感興趣,不過有個感興趣的事你一定想知道。這回和遼議和,遼皇點名了要馮熙的項上人頭,便可免了我朝一年的歲幣。官家聽了樂不可支,當下便同意了。”

趙頑頑拍着孩子的手突然靜止了。

荀子衣很得意:“……還有一件事,關乎你我。韻德既已經瘋了,官家便準了她與我仳離,我也能正式迎娶你。只不過你我都是有過夫妻之實的人,不便公之于衆,這月二十九就是好日子,咱們就在這宅裏拜了天地便了。我也不嫌你的孩子是那馮熙所生的。畢竟将他的人頭供給了遼人,他也算是個英雄。”

趙頑頑這次沒有吭聲。

提起馮熙,她的嘴角微笑更盛。

她內心有十分的把握。若是天要與他鬥,他也會勝天的。所以她只要等就夠了。

荀子衣從她房裏退出來,向自己的幕僚問,“西軍現時是什麽狀況,怎的這幾日都沒有消息?”

幕僚道:“這幾日派去西軍的人都沒回來。”

荀子衣:“莫不是被馮熙發現了?”

西北距此有千裏之遙,因為這些年戰事不止,軍驿通路就那麽一條。馮熙帶着人殺了遼人一個幹淨,自是不可能報與軍中知的,西軍不能有人離開,自然進來的人,也不會給他們出去。

——除非遼人通知汴梁朝廷。從遼過河北再到汴梁,這消息怎麽也要兩天。

最後一個西軍軍部的朝廷使者,是告訴馮熙立即回京的。若他不回,那馮家上下、趙頑頑和他們的兒子,便有性命之憂了。

要得一個馮熙人頭,就能減免歲幣,這還是被俘的遼将所透露出來的。

京裏他的信使原本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帶來趙頑頑的消息,但已經一月沒來了。寂靜便是風雨欲來的預示,而他卻從敵人那裏得到這皇帝要他性命拿來獻寶的消息。

馮熙點頭答應:“這京,我是要回的。”說完便将那人扣押下去。

“而且,我還要率軍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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