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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

趙頑頑抱着阿氅出了門 。這時一月來她頭一次出門。眼下已入了夏, 日頭都甚大, 阿氅也該曬太陽長個兒了。

鳳霞和绛绡跟着她在外面倚靠着門坐着,阿氅在母親懷裏,總是在睡夢中咯咯甜笑。

荀宅的下人引着一個老人和兩個小厮進來, 這兩小厮拉着個驢車, 上面裝了一個箱子。

這老人正是馮宅的郭管家,放下了箱子過來跟趙頑頑說話。另外兩個小厮由绛绡領着帶去喝水、如廁去了。

這是荀子衣答應的,讓馮宅給她送來些可用的東西,由馮家人親自送過來。

荀子衣讓自己的幕僚每日在她門前溜達, 近日那些人已經溜達了好幾圈。那幕僚看見人便走過來,“什麽東西,我要進去看看。”

郭管家不滿地道:“公主所用乃金銀貴重之物, 你有什麽資格看?”

鳳霞也道:“誰讓你進房?你有這膽子麽?”

那幕僚于是閉了嘴。

趙頑頑看也不看那個人。她的眼裏七八分都是孩子,剩下三兩分是自己人,她問郭管家:“姑母還好麽。”

她關心文氏的病。自從馮熙走了,她的心想必就一直提在嗓子眼, 再加上自己生了子, 她也不得見……若是聽說自己在荀宅,恐怕病情會越發嚴重。

郭管家嘆了口氣:“反而比以往好了許多。王媽媽跟咱們說, 夫人私下裏常說的話是,小的們正在困難,她還不能死了給小的們添堵,因此得賣力活着。”

送完了東西,郭管家同趙頑頑告了別, 幾個人便走了。

剛才還有風,這會兒倒沒有了。周遭靜谧、悶熱,趙頑頑擡頭:“你看,天變了。”

鳳霞仰起頭來一看,果然北面飄來濃雲一大片,有壓城之勢,估摸半個時辰就會飄到這邊兒來。

那溜達的人從院子裏走近,屏着眉頭問,“绛绡去哪兒了?”

鳳霞瞪着他,“你怎麽跟公主說話?”

那人心想這女人不日也就像韻德公主那樣出降過來了,還得瑟什麽呢。出降出降,就是降低身份委身于人,這家尊的還是男主人,翻手雲覆手雨的還是荀驸馬,這些公主們不過是給他平步青雲的一個馬下蹬而已。

于是四下瞧了瞧,也不問了,回過頭來指揮其他下人:“去茅廁、廚房都找找去。”

阿氅哭了一聲。趙頑頑都目光終于向這幕僚看過去。

“我的孩子哭了。”

她面無表情,那幕僚看過去,這位和國長公主美得有些極致,為何說是極致?她的美不似是生人的美。或許是因為才生育不久,面容的白和純粹如冬日夜晚的雪,能照亮萬物,而看得久了,又會因為這種極致而盲目。

盲目她下一步的動作。

趙頑頑向鳳霞道,“我記得我初次進這宅子裏時,正好看見有人沖撞了十三姐,而被拉出去杖斃。”随後轉頭向那幕僚說,“既然這是十三姐的宅子,規矩還是得按她的來。”

鳳霞忽地一愣,在看那幕僚,更是瞪大了眼睛,喉嚨裏咯噔咽了一口。

誰都知道,是荀子衣死乞白賴要娶這和國長公主,連她有別人的孩子也不怕,那替她殺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幕僚又怎會猶豫……連他原配,皇親國戚的韻德公主不也照樣被他算計了?

那幕僚腦袋裏電光火石,現在才想清楚自己是個可用被任意碾碎的蝼蟻,突然間腿一軟跪下去,顫抖着聲音,“貴人行行好,給小人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下次見了貴人,定行大禮!不,這回的小人也補上……”說這在地上通通磕起了頭。

趙頑頑輕輕搖晃着阿氅重新睡覺,擺擺手,“去遠處聒噪。”

那幕僚就半蹲着往外跑走了,走到她院子外,那幾個去找绛绡的回了來,“那小丫頭沒在啊。”

“能去哪呢,難不成還能跑了?”

“怎麽跑,咱們的人層層守着。”

衆人陷入了沉思……良久後,才想起馮宅來的那管家和小厮們……

可這些人早走了。

……

绛绡換了小厮衣裳,臉抹了黑跟出去,沒有多留,讓郭管家替她租了好馬。

她囑咐郭管家道:“公主二十九就要被逼婚了。她估摸荀子衣與官家都想着法子與遼人合謀想害死二哥,若要威脅二哥,他們勢必會将馮家人抓起來。趁着禁軍還沒上馮家抓人,趕緊帶着夫人躲去鄉下。”

郭管家知道事情嚴重,于是答應下來。

绛绡繼續說,“也得将馮大姐兒接出來,今日你們就走吧,晚了就來不及了。呂宅旁邊就是孔将軍的院子,見了馮大姐兒和霜小也都知道,讓他保護你們離開。”

郭管家點了頭,“你這偷跑出來,公主是安排你做何打算?”若只是告訴逃跑,公主也不會铤而走險地安排送箱子這事,讓她扮成小厮出來。

绛绡道:“我是要去西軍,阻止二哥回來。他們要殺二哥定會使計讓二哥回京,咱們不能讓他們得逞。”

郭管家着急了:“去那麽遠你如何能行?我看……讓孔慈将軍去?”

绛绡道:“我不行誰也不行。現在荀王八是樞密院副使管着軍中,軍裏沒人能在這個時候出城的。反而我這種小女子才能出去。”

荀王八,那荀子衣也确實是王八。郭管家只擔心她安危,但也明白她寄托了公主那全部希望,是箭在弦上。也就着緊地租了良馬送她出去。

“你騎馬能行麽?”

“不行也行了。郭叔您也得抓緊,今日裏接上夫人和大姐,趕快離京。”說完便跨上了馬,搖搖晃晃向城外去了。

……

……

郭管家身負趙頑頑和绛绡的囑托,先是回馮宅安頓了王媽媽帶着文氏走,不動聲色地跟外邊兒下人稱道是出去禮佛。除了王媽媽,連文氏也不知道真相,只道就出門去給家裏這些孩兒祈福。

郭管家又借口送些東西,半路去了趟呂宅。門口正碰見了霜小,道她是趙頑頑信得過的,急急吩咐今日裏必須出城外會合。

霜小每日都會借口出來買菜,路過孔家門前望一望。每一次都駐足良久,期盼正好能碰上孔慈回來。

這回是正巧在門前遇上郭管家要找人通報馮君進去時遇上的。霜小聽完,嘴角抽了抽,答應下來:“放心,我這就回去與大姐兒準備。”

“若有什麽意外,找孔慈将軍。”

“明白了,您快去帶夫人出城。不過大姐兒白天不好出來,我們傍晚跟着回去的菜車偷溜出來。”

“不能說是回馮家麽?”

“那呂缭和夫人都不是省油的燈,就是咱家上門也不能随便将人接出來,必得提前一段時日與他們商量,要同意了才行。”

郭管家也知道呂家對大姐兒苛刻,現如今馮熙去了邊關,趙頑頑也出了宮,在皇帝那裏馮家又失了勢,這些他們看在眼裏,便待馮君态度又冷了。郭管家知道這理,只好說,“看着點時辰,別等城門關了。若城門關了你們還沒出來,我便帶着夫人先去香庵等一天。但也就只能再等一天了。”

因為只要兩天,馮熙必能進京,若是沒回京,便是反了。若是反了,必抓馮家人來殺雞儆猴。怕的是還不到兩天,他們便會先将馮家人抓起來,因此逃得越快越好。

郭管家走後,霜小再次望了望孔宅。這一次我望得比以前短暫,卻又比以前更依依不舍。也不知為何,總有種今後難再見的預感。

霜小跑回馮君卧房,說了郭管家傳達的話,就即刻開始收拾包裹。

馮君自從進宮回來,得了些自由,只是要出門還得請示呂夫人,她要出去可不容易。

霜小笑:“我早就想好了,咱們就帶些随身銀兩,裝在菜籃子裏,上面拿一捆菜遮着。您再穿我一件衣裳。咱們等天暗了再走。”

馮君有一絲猶豫,霜小道:“我知道大姐兒在想什麽,你是在想月凝吧。你放心,等我送你出去了,我再去跟她說,将她帶出來。我們兩個下人好找這走出來的借口。但是現在不能告訴她。她皮薄,若是咱們沒走出去給人看見了,怕她吃不了幾句喝問和鞭子,就要把逃跑的事全給說出來。”

馮君忽然抓住她的手,手上熱乎乎的,她眼裏有些濕潤。

“霜小,這些日子多虧你了,凡事都想得如此周到。”

自霜小來了,在呂缭和他那些姬妾下人面前機靈地想辦法維護她,再加上正好春闱地時候,她也早就按趙頑頑說的,教人注意他賄賂地事,抓住了他把柄,這才讓他對自己安分了許多。

她手上的溫度傳導過來,霜小心裏某個冰了許久的地方暖了起來,自從親見了小環的死狀後,這也是頭一次感覺身上還有什麽地方真是暖的。真想多握着這雙手多一會兒。

眼見很快将入夜,霜小拉着她起來:“這會兒走剛好。再遲等坐車去了城門也關了。

馮君點點頭,換好她的丫鬟衣裳,帶個頭巾。兩人一塊兒拿着菜籃向走菜走泔水的小門走。這時候天還尚留着白,但人臉隔着一丈也看不大清,倒是沒什麽阻礙。待出了門摘了頭巾,馮君回頭盯着這呂宅愣了愣神。

霜小道:”大姐兒,咱們走吧。”

馮君嘆了口氣:“雖說出了城,也不知咱們都要逃去哪兒,但只要離開姓呂的,便算老天對我不薄。”

“出城?”

突然一個熟悉又可怕的聲音傳過來,馮君聽到這聲音,胸裏便立即湧上一股惡心感。

那人的腳步越來越近,“什麽出城,什麽逃走?我娘子這是要棄我而去?”

是呂缭。他一邊靠近,一遍冷嘲:“我自春闱之後,也就今日沒去喝酒,還真是巧了。我就說嘛,總覺得今日有些不盡興之處,我還說是怎麽呢,竟然是我心愛的娘子怕我報複,要逃出城了?”

馮君的心越來越涼。她原以為希望已經來了,卻不想不過是老天給她開了一個玩笑。不過,這呂缭并無關她的心情。一個惡心的東西,根本出動不了她,呂缭也不過是只紮人的馬峰罷了。她的希望與絕望,不過因這無情的帝王家一次又一次的擺弄罷了。

很快她就會成為馮家又一個亡人。

她閉上眼睛,準備接受這幾乎寫定的命運。

“跑啊!”

霜小拉起她的手,向孔宅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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