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時到了
阿氅長大了許多, 看起來是個白胖小子了。
不愛哭, 倒是愛笑,雖然還看不大遠,只看得到周圍方寸的東西, 卻只這周圍方寸的什麽都能觸動他笑, 尤其是母親。
阿氅越發長得像馮熙。都說男娃兒像娘,但阿氅着實只有櫻桃小嘴兒像趙頑頑,趙頑頑每天都問鳳霞一遍,鳳霞是老實人, 就沒說過像她。
趙頑頑自生子後一直素淡,唯一個金簪子每日裏都梳在頭上,墨發素服的煞是紮眼。鳳霞問是為什麽每日都梳這個, 趙頑頑就大聲說給一幹荀宅的丫鬟小厮,“萬一受了逼迫,也好了斷。”因此荀子衣便吩咐下面不能近她,他自己來時, 也只在門外站站。
趙頑頑其實一點也不害怕, 凡事不疾不徐。但凡一個喜愛卑躬屈膝的人,都是極其有耐心的, 他們認為自己的卑微和耐心一定能換來他們想要茍且拿到的東西,有這想法的,譬如宦官,譬如荀子衣。但實際上,真正的枭雄不會給這些人機會。趙頑頑知道她的夫君就是這樣的人。
二十八這天陰翳得很, 霧霭連綿,十步不見人。
宜殺。
禦營都統制文淵今日正在宮裏,接見他的不是趙煦,是趙煦身邊兒的程之海。
程之海道:“想必你已經知道馮熙造反之事了,毅捷軍把持西軍,那長安留守竟然向他們投誠了!真乃孬種!陛下和荀驸馬為此頭疼得很,特特讓我跟文都統商量這禦營備戰護駕大事。”
文淵怎可能意外。現在趙煦與荀子衣穿一條褲子,不僅把祖宗道雲中拱手相讓,又要将馮熙的頭顱獻給胡虜乞降,馮熙還能乖乖愚忠把人頭獻上? 文淵原來在上皇時候,乃是和韻王/管通一黨,自逼宮那日投奔了馮熙,這才能在禦營都統制的位置上待下來。
但荀子衣與趙煦卻顯然沒把他當自己人,連番拔掉自己的親信,換了他荀子衣的幕僚,俨然便将他做空。
而如今找個沒命根子的跟他交代兩句,便算是搪塞了他,實際上,荀子衣也早就把那幾個幕僚叫過來吩咐妥當了。
文淵手指頭捏一捏袖子,“現如今程內監您還管着皇城司,不知皇城司可戒備妥當了?我如今在禦營不過是個閑人,您與我說,還不如讓皇城司早做準備,免得您口中的反賊回了他原先治下的老地方,鼓動那皇城司的人都跟了他,可就麻煩大了。” 程之海嘴唇顫了顫。因為文淵的确說到了點子上。皇城司自他主掌以來,除了內侍省的內監們服他,其他人根本不服,尤其是三千親軍,雖然馮熙走後諸多調換,但也都在禁軍宮內侍衛親軍和禦營中調換,若是馮熙真的振臂一揮,暗中傳信讓他們也反了,也未可知。
他便對文淵道:“您還真提醒了我。”說罷他也不想跟這被架空的文淵多廢話,尋自己手下出宮擡轎去皇城司去了。
文淵還站在那處,負手仰頭,口中低低道:“這蠢閹人還真把自己當過去的管通了。那荀子衣也真以為自己能執掌軍事了?真是兩個四腳王八。” “伯父也不怕這宮裏到處是耳朵?”
濃霧之中,十步之外傳來一個熟悉冷着的聲音。
文淵将袖子甩下來,喜道:“我所料不錯啊。你小子總要回來的。上一次便是咱們伯侄兩個做的,這回也不能少了咱。”
那冷着的聲音笑一聲,“您方才說禦營已被做空,可還有什麽辦法?” 文淵大笑兩聲:“我在禦營這麽些年,豈是他們說拿走便拿走的?”
那聲音道:“那麽您暗中不發,就是在等。” 文淵道:“對,就是等你。” 那聲音也笑:“侄兒不會讓您失望。”
文淵欣慰地點了點頭,往那聲音處走了幾步,卻再沒半分對人影了。回到禦營,他便令下人倒了上好的酒喝了兩盅。過得不到一個時辰,他的探子回來報:“方才皇城司的人來信兒,馮熙回了皇城司,脅了程之海。”
文淵哈哈一聲,“有皇城司,就有一成勝算。”另外問:“上閣門今晚誰當班?”
探子道:“是孔慈。”
文淵道:“嗯,那勝算又多了一成。”
探子道:“河北軍裏的西軍舊将近日也響應毅捷軍,拉起勤王除宦官殺荀驸馬道大旗,現在馮熙的軍隊一路暢通,不過半月怕就能到汴梁城下。”
文淵道:“那又多了兩成。”
探子問:“那就是四成把握?”
文淵道:“還有兩成在我這裏。”
說罷叫人把荀子衣安插的那幾個副都統叫了過來。
那幾個副都統進了文淵的大堂,一見桌面有酒,立刻變了神色。
“現在反賊都要打到城下了,文都統還能叫咱們喝酒,難道是不把荀驸馬和陛下放在眼裏了?”
文淵搖搖頭,“這你們可就說錯了。” 他自己斟酒自己喝了一杯:“這麽好的酒,能是給你們的?”
話音還沒落下,他們的身後竄出幾個士兵,手裏頭都攥着長刀,一刀插一個,霎那之間全送了西。
文淵道:“現在就剩下那最後兩成……”
…… ……
荀子衣正在趙頑頑的門口立着。
今日已經二十八,明日便是成親之日。
“當真是明日才穿麽?”
“既說是二十九,便是二十九穿。”趙頑頑哄着阿氅睡覺。
荀子衣見了,有些急不可耐:“那件禮服,是比照皇後服制所做,唯一不同,是那皇後大袖上繡的是鳳翟,你這件繡的是文鳥。”
趙頑頑道:“都已經等了一月,你現在連這最後的幾個時辰都等不了了?”
荀子衣牙齒咬了咬下唇。
趙頑頑腦袋裏一心是為保住這孩子。他為了得到她,自然是要忍的。但他想得明白。就在明日,待他占了她的身子,她也就沒了辦法,只能做自己的女人,而至于這個孩子,便有千百種方法可以将他從這世間抹去。
“等,我自然是能等的。” 荀子衣讓鳳霞把那件鳥紋大袖接過去,那絲綢的觸感冰冰涼涼,卻又柔滑到極致。
趙頑頑撇過頭去,一眼也懶得看它。倒是阿氅的目光追着那大紅色,手伸出來,像是要抓它似的。
夜幕将至,荀子衣終于走了。
趙頑頑站起身來向外面去。到了晚上,霧反而淡了,但趙頑頑卻看得清晰。
那人的身影是長在她心裏的,不論什麽時候,她都能從暗色當中分辨得出。
剛剛入夜之時,還未點燈,她抱着阿氅快步向他靠近,待近到聽的清楚自己的心跳時,停下來,向着他柔聲道:“幾時站在那裏的?”
馮熙輕聲道:“只剛來。”
她懷中的一雙清亮的眼睛,懵懂又大膽地盯着他,他伸出食指,輕輕撫摸阿氅的臉龐。阿氅張口露出笑來,那一雙眼睛彎成了小船兒。 “這是我的孩子。”
趙頑頑笑了,“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此時你兩個在我身邊,倒只有我一個與你們不一樣。”
馮熙将她散亂的鬓角放至耳後,“今晚我還有些忙。明天一早,我會親自來接你。你不怪我現在不能接你離開吧?”
趙頑頑道:“我料定是明日你才會來,今日就見到了你,是驚喜,所以不怪你。明日你若是不出現,我會怪你。”
馮熙的眸子柔得能出水兒,盯着她,:那件新制的紅大袖,你穿上一定很好看。”
趙頑頑一愣,凝神道:“你放心,我是不會穿的。”
“你将它拿來給我。” 趙頑頑哭笑不得,“竟是嫉妒那荀子衣不成?連衣裳也要拿走才放心。”
馮熙神秘兮兮:“你就不用管了,明日,只管等我來接你。”
趙頑頑點了點頭,他又伸手摸了摸阿氅,輕輕地在他額頭一吻,後退幾步,掩在夜色當中。
……
趙煦與荀子衣照例在宣和殿吃夜宴,程之海在一旁作陪着。
今日裏荀子衣又給他從教坊找來幾個絕色佳人伴酒,喝得不亦樂乎。這一日同他往常的那些日子沒什麽不同,酒也還是一貫的味道,可趙煦今日裏卻嗅到一絲不安。這不安具體是什麽,他卻想不透了。
正喝酣間,那荀子衣便說要去如廁。
趙煦哈哈一笑,“朕想起來當日逼着上皇退位時,便就覺得十分尿急,這逼完了宮好像也嚷嚷着要如廁來着。”
提及逼宮之事,他便甚是得意,自然這得意也只能當着荀子衣的面露出來。可說這事是他這輩子最濃墨重彩的一筆了。當皇帝之後,除了風花雪月,好似也沒甚可提的。
荀子衣倒是不知道當日他是怎麽憋尿如廁的,倒是知道那高太尉出去如廁的時候,讓馮熙給殺了。他後勃頸一個激靈,轉頭看向窗子,見窗子果然開着,于是便向身後宮女嚷嚷:“這窗子剛才就開着麽?” 那宮女一愣,明顯想不起來了。
“晚上風這樣冷,不怕官家得風寒嗎?再怠慢一次丢去掖庭!” 那宮女連連告罪,奔過去關上了窗。他這才起了身,特特叫了兩個禦前的侍衛陪着去如廁。
走出宣和殿去,越覺得晚風嗖嗖,刮得渾身刀割似得疼。這可是快入夏的風。
自知道馮熙造反後,他便睡覺不甚安穩。原先想着他馮家一路忠臣良将,皇帝诏回、妻兒在手,焉有不回之理。豈料他還真敢反。以往他一副在上皇和趙煦面前寡言少語、卑躬屈膝的模樣,誰想竟是裝出來的。
雖有侍衛親軍在宮裏,禁軍在城內,皇城司和禦營為依傍,他還是覺得隐隐不妥,就如今天的風一樣,本是入夏悶熱,夜晚卻涼風從房屋門窗的各個縫隙中滲透進來,竟是避無可避。
好在,還有趙頑頑這個人質。
提心吊膽地如廁後回了宣和殿上,趙煦仍舊在酒肉中歡唱,靡靡地教坊樂曲與女人地甜聲充斥耳內,他這才将方才的擔心抛諸腦後。
宴畢離宮回了荀府,一切安然,趙頑頑已經睡下,安然等着明日嫁給自己,他所擔心的全都沒有發生。
哼,他冷嘲,馮熙就是個孬種。
……
宮內,回到寝宮的趙煦,被人捏住了喉嚨。
趙煦驚恐萬狀,但黑暗中看不清這人的表情,只看到一個高大的輪廓。
“護駕……”被扼喉,聲音嘶啞,叫了也沒人聽見。
“馮熙……?”
馮熙不想回答。
真正的複仇者,都沒心思同将死之人解釋,或者是懶得。知道自己怎麽死的是老天恩賜,何必給仇人圓滿?
馮熙只是想,趙煦想用他的人頭換驕奢淫樂,那他就只能以他性命換所守護的人平安喜樂。
翌日清晨,荀府的婢子催促鳳霞為趙頑頑梳妝。
即便是大婚,趙頑頑也不願意用旁的人靠近她,如果要是有誰不聽她的,立即她便拿下金簪子來在自己臉上劃一劃,對方便不敢這麽做了。
荀子衣自然不想要個臉毀了的女人。
他本來以為趙頑頑會十分抗拒,卻沒想到只催了兩次她就起來了,且還是第一聲催之後,她便起來給阿氅喂了奶,這到了第二聲的時候她已經下床着手梳洗了。
窗臺開着,不知道昨天夜裏什麽時候開的,她覺得昨晚風和煦得很,阿氅都覺得溫和的風,裏頭還夾雜着馮熙來過的味道。果然,窗臺下的幾上擺放着他昨晚要去的那件紅色大袖,他又還回來了。
鳳霞看她瞧着那嫁衣,為難地問,“公主,這您要穿麽?”
“穿。”趙頑頑幹脆地說。
鳳霞驚訝了,“這,您真要嫁……”這點似乎已經箭在弦上,鳳霞知道不應該再問了,但她還想到個事情,“但是這衣裳是逾制的,這今日穿了,不會給人留下話柄麽?我覺得這是在害您。”
趙頑頑知道她說的在理,笑一笑,“穿。”
是啊,不穿能怎樣,也無從反抗。鳳霞想到這一點,于是哀嘆一聲将那衣裳拿過來,也不想多看它一眼。
外邊從宮裏來的梳妝的宮人進了來,盛裝地為她打扮。幾乎快到吉時了,那宮裏的宮人要求屏退左右,開始為趙頑頑穿衣裳。鳳霞本想陪着,卻也被趕了出去,這次趙頑頑沒用拒絕對方的強硬。她只怕她們要對趙頑頑不利。
到得日上三竿,便聽外面道:“吉時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