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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

荀子衣已經換上了同樣由造作所沒日沒夜為他制的新郎官衣裳, 迫不及待地向趙頑頑地院子去。這一回的公主出降, 荀子衣自然不能張揚,因此他與趙頑頑的這場結合,也就只能在衣裳上做些手腳。趙頑頑的衣裳, 除了繡的鳥兒不一樣, 幾乎便是皇後大婚時所穿的那款了。這算得上他對她最大的誠意。

走到半路,他的幕僚來了,“門外來了輛馬車,裏頭的人叫您過去見一見, 好像是官家來了。”

荀子衣納悶,這時候難道是趙煦過來給他祝賀來了?

荀子衣轉身往門口走,“你們怎麽不将官家迎進來?”說着又疑惑, 停下來,”怎麽叫好像是?到底是不是?”

幕僚為難:“這……雖是有宮裏內監陪着,但不是程之海程公公,馬車裏的貴人也不下轎, 因此小的不敢斷定。”

那幕僚還怕可能是韻德挑這時候來找荀子衣不快的。荀子衣看他那一臉苦相, 也揣度可能是韻德。當下收了腿。

“那瘋子……不要讓她進門。客氣些,別讓旁人看了笑話。”

剛想走, 幕僚又支支吾吾,“可這咱也管不得貴人啊,萬一……”萬一撒潑打诨怎麽辦,那可是公主。但還有可能不是公主。那些個內監也都不是過去韻德跟前的熟面孔,而且以她那些內監以往狗眼看人低的性子, 不大可能這回像軍人一樣站在那裏冷面而視,三緘其口。萬一真是皇帝,或者其他皇親?

荀子衣擺擺手,“我去會會吧。”

說着便着這一身盛裝出去。

在門前一看,那馬車的确是宮裏的車。外裹寶藍絲綢,窗子蓋着,流蘇垂下。但荀子衣知道,這看上去華貴但又不張揚的馬車,還真是趙煦的。是趙煦和他出來鬼混時所用,表面看上去也就你一富戶家的寬敞馬車,內裏卻金碧輝煌,地毯及酒器杯物,無不是奇珍。

荀子衣立馬改了神色,笑容滿面地奔跑過去,靠近馬車時口裏便道:“官家,您竟來了!真是令小臣蓬荜生輝啊!”

腦袋湊到簾子跟前,那旁邊軍容整肅的一內監将簾子撈起來。

荀子衣的腿立即軟了下去。

……

……

下人将一尺五寸長的犀角北珠鴛鴦釵冠拿了進來,趙頑頑瞧了瞧,閉上眼睛任人給她戴上。

鳳霞又一愣。這冠……她咽下一口唾沫。

一尺五寸的寬度,已經是嫔妃都不可以戴的。宮中也只有兩個人才可以佩戴如此貴重和長度的釵冠,那就是皇後。

但看着荀子衣那些下人的眼神,她也不敢多說話。誰知道荀子衣竟然在自己宅中做起了皇帝!

那件大紅的大袖被展了開來,趙頑頑閉着眼睛平和地伸手,讓下人幫她穿在身上。這件衣裳還真沉。

鳳霞看清這衣裳地刺繡,倒吸一口涼氣。

原先還只是鳥紋,怎麽一夜之間,就便做翟了?這不是皇後所穿還是什麽?!

鳳霞看着那些無動于衷的荀宅下人。這些女子都是毫無見識之輩,怕是不知道她們給趙頑頑穿的是什麽吧!

“公主,這衣裳不能穿!”那冠上是沒寫着皇後二子,可衣裳卻是赫然地翟鳳展翅欲飛之勢!她必須得阻止,否則便是招來殺身之禍了!

趙頑頑睜開眼睛,低頭盯着那翟鳳,似乎已經猜到了結果。一想到那可能地結果,連她自己也吃了一驚。

她想到他會得勝,會救出他,也能保全馮家,但沒想到他會……

“吉時已到!”

她的心怦怦直跳。

鳳霞攙扶着她,心裏亦惴惴不安,但同她想得是大不相同的。

趙頑頑現在只期待見到那個男人。

換好衣裳後,她依然從乳母手裏把阿氅的襁褓抱過來。

她是一步都不離開阿氅的。

那下人們沒辦法,就這麽将她扶着出來,孩子在她懷裏睜開了眼睛,看到盛裝的母親還不習慣,懵懵懂懂地望着。

本在此時,應當由荀子衣前來接新娘子過他院中。此時卻不見人。

為首的媽媽正問“驸馬去哪裏了”,從荀宅大門走進來兩排身穿着銷金衣飾的筆直俊俏的兵士,前面四人背着羯鼓,後面兩人執蕭笛,在趙頑頑面前站定後吹了起來。

為首的竟然是……儒風!

儒風道:“主人迎公主步出宅。”

那媽媽納悶:“驸馬要出宅去?這和先前說的不一樣啊。”

儒風一笑:“主人要給公主一個驚喜。”

那媽媽還要說話,趙頑頑已經微笑着說道:“你見到绛绡了嗎?”

儒風突然臉紅了,擡手摸了摸後腦勺,“她,她正等您呢,您待會兒便知道了。”

鳳霞莫名其妙,一聽到绛绡,這才稍微有些懂了……

媽媽正要帶着下人往出走,儒風攔着她,“主人說你們不用去了,只由鳳霞服侍。”

媽媽道:“不叫我們服侍?但公主怎能只有一名侍女,這多不成體統。”就一個婢子豈不掉份兒?

儒風道:“會有人過來接應的,現在就不要你們跟着了。”

說罷便手指頭一勾,侍衛們上前,将趙頑頑與鳳霞圍在中間,與其他人隔開了。

“公主,請。”

趙頑頑咬着唇,抱着阿氅一步步地走出去。每走一步,心裏便更忐忑,直到看見門前停了一座金縷詹子,兩邊侍衛親軍地騎兵在街道排成陣列,向道上看去,竟是一望無際,似乎沿着禦街一直通向了宣德門!

趙頑頑問:”這是去哪兒?”

她心裏已有一個答案,只是怕儒風說出相同的答案來。但儒風果然道:“宣德樓。”

宣德樓。過去歷代官家在那裏昭告天下,朝見萬民。

每年正旦時,皇親們簇擁在宣德樓上,看下面的各樣坊市雜劇、表演。

上皇會給每一名樓下的汴梁人一杯金瓯酒。

上得詹子,那金縷薄如蟬翼,一路随風飄揚起來,随着儀仗侍衛的鼓樂齊鳴,引得禦街周圍圍了個水洩不通。

人頭竄動,卻都一應望向自己。趙頑頑想起上一次,還是馮熙強行将她抱上馬來,随着回宮面聖的大軍一起被萬人瞻仰。

他一貫喜歡這樣驚天動地。

只是懷中的阿氅受了驚吓,趙頑頑将他小耳朵用襁褓捂緊。

及至宣德門前,詹子落下,門內已立着幾十名宮女跪着她出來,卻都只是低着頭,沒有稱呼她。

等簇擁着将她送到宣德樓上,倒不似以往熱鬧地擺了幾十桌的光景,而是空空蕩蕩的,沒任何布置,也一個人都沒有,只有一張普通得再普通不過的木桌,上面擺着兩只大紅燭。

連鳳霞也不被允許上去,趙頑頑只自己抱着阿氅,站在那木桌旁。繞過木桌再往前,就是宣德樓下的萬民,居高臨下,她不敢往外看。

“他很乖。”

突然一個聲音打破這空蕩的寂靜。趙頑頑聽到是他,臉倏忽紅了,低下頭。

阿氅瞧她那局促的模樣,竟然張大嘴笑了出來。

“方才我在階下,看着你一步步踏上去。我想着三年前你躲在階下順着縫隙偷看我的時候,該是什麽心情。大約額便是我剛才那樣,手腳涼透了,緊緊抓在一起,眼睛卻絲毫不肯離開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近。

趙頑頑咬了咬牙:“你是說我那時候就喜歡你,你怎這麽沒羞沒臊,難道分明不是你先招惹了我的麽。”

趙頑頑立即臉又紅了。馮熙說的是大實話,她自己也狡辯不來,嘆了口氣,這女追男,能被念一輩子。不過後來……她什麽也不記得了,他卻又對她死乞白賴,死纏爛打,總算扳回一城。

馮熙道:“上一次成親你一定忘記了,那時候被一堆人推着,一言一行都得按着司儀的來,馮家的上下老小,全都圍着我們,好不局促。那時候心裏想定,将來必得重來一次,只你跟我,只在你清醒的時候。”

趙頑頑聽着,摸摸阿氅的臉頰,低頭小聲說,“那你不巧,實現不了了。因為現在已經多了一人。”

馮熙從後面走出來,站到桌前,拿了火折子點燃那兩根大紅燭。

他穿着紅色。

但并非是普通的新郎官的大婚服。

待他轉過身來,正紅衣裳的正中,繡着真龍的刺繡。

趙頑頑的腦中立即閃現出兩個字,她喃喃喚道:“官家……”

好像以後都要這麽稱呼他了。

馮熙突然欺近,手臂将她們娘倆抱在懷中,下巴抵在她額頭上。

趙頑頑盯着他前胸的那條真龍。正在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好似游動一般。

過了一會兒,他垂下頭,笑着哀嘆一聲,“三個人就三個人,往後還會更多,圍滿宣德樓上。正旦的時候,全在這裏吆五喝六地,吵嚷着要看劇,聽曲兒,摔相撲。”

趙頑頑被他那熱呼吸吹得潮熱,“眼下這一個可看着……”

話音未落,一個吻定在唇上,她渾身顫了顫。

馮熙狡黠一笑,“看着如何?還得讓他學着。”

淘氣。

還未再反駁他,他卻突然擁着自己走到樓外,隔着欄杆往下面看去,大聲道:“朕的皇後!”

底下山呼一片。趙頑頑這才知道,就在昨夜與今晨,天地翻覆,而她錯過的好像太多了。

“從前這裏有人傷你,我只知道帶着你躲避。後來明白避無可避,倒不如取而代之。”

“今後,這宮裏與以往不同了。”

“歡迎回家。”

————————————

……

後記

一年後。

趙煦已被封做宋王,遷至汴梁一座宅邸。前朝皇室依舊有着尊貴的身份,趙煦大勢已去,頹然無計,反而更依賴家人。

瑞福倒是并沒所謂。皇位與她便無關,前半年還氣憤,後半年卻發覺自己在趙煦的眼中,終于變得重要了。他不能失去她,也不能失去母親。

馮母與馮君終于得以回京,全家遷入宮中。和國長公主的名號,正式賜予馮君,并準她與呂缭和離。馮母文氏有太醫随時看顧,身子倒是好了許多。

太皇太後依舊為尊。馮母文氏是她幹女兒,馮熙與她從小便親近,但趙氏這三年的動蕩,讓她已經将一切看淡,不再出長興宮。于她來說,不過餘生青燈古佛。

趙琰因不再是太子哭了很久。馮忨都被封了個小郡王,他便留在馮忨處,五歲的小孩兒,很快就将太子這事抛腦後了。他與馮忨每日都必得跑去瞧一次阿氅。趙琰喜歡阿氅,恨不能把自己的玩具都搬去他房裏去。但礙着“前朝太子”的身份,總被東宮外的小內監警視着,不許他待多久。他便有些郁悶了。

前些時日中元節,張氏做了個噩夢,這才對孔慈說,是她因算命的說小環克家中男人,這在小環的棗餅裏加了砒霜,卻沒想害了霜小。

于是霜小臨死前的那句話,孔慈便永遠都不可能違背了。

中秋宮中家宴,馮君又見到了孔慈。

霜小已去,但卻像橫在兩人之中的一座斷橋,即便後來有心,也永遠都踏不過去。

但每次都還能相視一笑,馮君想,只要有心,願終有開花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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