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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曦

“Enoch,Aaron,還沒好嗎?快點。”高大的男人倚在門口,擡起手表掃視一眼,催促道。

“等一下等一下,桃桃還在穿鞋子。”裏屋裏,一個稚嫩的聲音回應了他。

“他說什麽?”男人望向身邊的女人,一臉疑惑。

女人沒忍住笑了起來,用英語轉述着兒子的中文:“Enoch 說Aaron 還在穿鞋子,等一下。”

“哦,哦。好的。那我先去把車開出來。讓小家夥們動作快點。”男人拿過女人手上的提包,向車走去。女人剛想進門看看兩個孩子,甄李就拉着甄桃的手從房間裏跳了出來。

“媽媽!我們走吧!”

甄霖沒忍住揉了揉兩個漂亮小孩的頭:“走吧。”

三個人剛走出去,兩兄弟就看到了鄰居的Jim 爺爺,紛紛揮手打起招呼。

“孩子們,你們是要去哪呀?”老Jim 慈祥地笑着,看着他們溫和地問道。

“去超市!”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地回答。

甄霖對Jim 笑了笑,又重複了一遍:“我們打算一起去超市。需要幫您帶些什麽嗎?......”

簡單聊了兩句後,一家人上車,沒一會兒就到了目的地。甄李甄桃進入超市就拉着爸媽往玩具區跑,心滿意足後老老實實跟着甄霖在食材區轉悠,跟着爸爸幫媽媽推購物車。

“桃桃!看!那邊!”甄李看到了幾米外出售散裝零食的一排貨架,沒忍住音調也高了。

兩個小孩通過眼神達成協議,站在原地,也不幫着推購物車了,四只手拽着反向使力,擡頭看向甄霖。

Brown 先生看不下去了,一巴掌拍在大兒子背上,并不疼。甄李卻還是裝模做樣地縮了一下,一句話也不說,把甄桃拉到身後,兩個人巴巴望着媽媽。

“......去吧。”甄霖從身邊的貨架上拿了一些菜蔬,回頭對兩個孩子無奈地笑笑。

距離并不遠,兩個孩子飛奔而去,Brown 先生看看甄霖的示意,挑了挑眉,也跟了過去。

還沒走近,他看到一個人佝偻着身子,同時幅度輕微地左右環視;心下生疑,便慢慢繞近。不出所料,那人正在偷東西!

确定了心中的判斷後,他三步邁作兩步,上前抓住那人不老實的手,目光堅定、毫不躲閃,聲音不大不小:“也許你以後還想擁有兩只手。”

被擒住的人下意識另一只手就揮了過來,Brown 先生注意到不遠處的兒子們,目光一沉,接下這一拳後順勢抓住了他的手;再趁他沒反應過來,把他的雙手扭在背後;一手锢手,一手按頭;一氣呵成。

身邊的人們被這一幕驚到了,好奇又顧忌,售貨員瞧見動靜小跑過來。Brown 先生不等他質問,自顧自從小偷的口袋裏把商品掏了出來,放在不知所謂的售貨員手裏。直到保安過來把人扭走,售貨員的表情如同變臉一樣精彩。推着東西過來的甄霖,看着Brown 先生把聞訊趕來的經理贈送的小瓶洗衣液放進購物車裏,臉上的擔憂轉為迷茫。

人群自發離去,甄李甄桃看着爸爸,心中生出憧憬。除此之外,甄李的腦子裏還想到:既然那個人不擇手段都想拿到那種零食,是不是意味着它很好吃?

甄李趁着甄桃在搬運零食的時候,又從梁上君子光顧過的貨格裏抓了一把同樣的東西,裝好放進購物車裏。

從超市出來,兩個孩子抱着玩具和零食,兩個大人拎着幾大袋食物用品,盡興而歸。

晚飯之前,兩個孩子漸漸餓了,便跑出來找零食吃。把愛吃的差不多都嘗了一遍,甄李打開那袋“特殊”的零食,是水果夾心的糖果。放了一顆進嘴裏,确實好吃,便趕緊剝了一顆塞進甄桃的嘴裏,興高采烈地說道:“來嘗嘗。”

甄桃顯然也很滿意這個糖果的滋味,嘗到味道後,便也和哥哥一樣伸手扒開袋子,看看都有什麽味的。

甄李從裏面撿出橘子和桃子味的糖果,分成兩堆,都往甄桃那邊推。甄桃喜笑顏開,馬上又剝了一顆桃子味的塞進嘴裏。甄李還在埋頭給糖果分類,甄桃撕開一顆橘子味的,塞進他的嘴裏。

彼時,甄霖和Brown 先生正在外面收拾庭院。快到晚飯時間了,還不知道奶奶什麽時候回來。甄霖決定回屋打電話問問。

剛快分好口味,甄霖就從門外進來了。她看見兩個孩子聚在一起,便想瞧瞧他們在做什麽。看清後,她連忙喊道:“木子!桃桃!”

兩個孩子一聽,愣了一下,趕緊把桌上的糖紙藏起來,順手還往口袋裏撥了一小把。甄霖幾步趕過來,沒注意他們藏糖的小動作,只是把裝糖的袋子收起來,抓在手裏,看着小孩:“桃桃,不是答應媽媽少吃糖了嗎?牙疼的時候怎麽辦?”

甄李還沒來得及辯護,甄霖又一記眼刀掃過來:“木子,你不是答應幫媽媽監督桃桃嗎?怎麽還帶着他偷偷吃糖。”

兩個孩子低下頭,手在背後絞起,不看媽媽。甄霖沒好氣地看了他們一會兒,出聲道:“拿出來。”

甄李甄桃磨磨蹭蹭,不情不願地從口袋裏把糖摸出來,最後又在甄霖的目光下把口袋翻出來才算作數。

又叮囑了幾句,甄霖給奶奶撥通了電話,Brown 先生也從外面收工回來了,甄霖向他轉述,甄李聽到後擡頭,看向爸爸媽媽:“奶奶今天不回來嗎?”

“嗯,不回來了。奶奶和朋友們去朝聖了。”Brwon 先生向兒子們解釋道,他走過去拍了拍一起看向這邊的小兒子,甄桃便順勢問他:“爸爸,朝聖是什麽意思?”

“就像你知道的,奶奶每天都會去教堂禱告。朝聖就是——你可以理解為,奶奶去了另一個教堂祈禱——一個基督徒們認為離神更近的教堂。”

“哦。”甄桃眨眨眼,表示理解了,他又追問一句:“那爸爸媽媽為什麽不去朝聖呢?”

Brown 先生将甄桃抱了起來,揉了揉他的頭發:“爸爸媽媽不是教徒。嗯,爸爸現在不信教了。”話音未落,他又對甄李揮揮手,示意他跟上:“走,我們去看看Jim 爺爺在做什麽。”

甄霖進了廚房,Brown 先生回頭對她燦然一笑:“晚上我來洗碗。”便領着小孩出了門。

甄霖看着他抱一個牽一個,嘴角輕輕揚了起來。

Brown 先生帶着甄李甄桃來到Jim 爺爺的家裏,兩個大人開始了交談——他們是忘年交;兩個孩子則直奔Jim 爺爺的老貓而去。那是只雪白的長毛貓,一雙冰藍的眸子,尾巴蓬松,四只爪處的皮毛是黑色的,看起來就像不小心踩到了墨汁,可愛極了。

甄李小心翼翼地抱住它,甄桃的眼睛閃着興奮的光芒。貓大概是上了年紀,對這兩個孩子的接觸躲過兩次便不再躲了,只老老實實讓他們抱着,眯着眼睛,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兩個孩子安安靜靜地讓貓躺在大腿上,激動又克制地給它順毛,聽它節律的呼嚕聲。甄李把貓抱到弟弟腿上,甄桃只覺得暖暖一團。被摸得舒服了,貓伸了個懶腰。見狀,甄桃的嘴角難以抑制地上揚。

撸了一會兒貓,甄李發現甄桃眼皮有些耷拉着,看起來好像有些疲憊。他看向弟弟的臉,關心道:“你怎麽啦?”

“唔嗯,我腦袋脹脹的,有點暈。”甄桃打起精神,努力聚焦眼神。

“嗯......是餓了嗎?應該是因為你要長個了吧。”甄李站起身,在口袋裏摸索着:“我之前長個的時候就總餓得頭暈腦脹。媽媽馬上就做好飯了。來,這個給你。”甄李從袖子裏翻出一顆糖,撕開喂進甄桃的嘴裏。

“嗯。”甄桃張嘴吃下,對哥哥報以一笑。甄李笑嘻嘻地說:“這是特殊情況。我只藏了一顆哦。”

嘴裏的桃味漸漸化開,甄桃恍恍惚惚只覺得好甜,眼前一黑,便栽了下去。

甄李還在原地沾沾自喜,貓叫了一聲,從甄桃身上跳下來跑了出去。甄李完全怔住了,任由甄桃在他面前倒了下去。

Jim 爺爺和Brown 先生跟着貓進入房間,看見僵站在原地的甄李和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甄桃。沒有多想,Brown 先生一個箭步沖了上去,把甄桃抱進了懷裏。

“Enoch ,怎麽回事?”Brown 先生一邊嘗試喚醒甄桃,一邊焦急地詢問甄李。

“我......我......爸爸......Aaron......”甄李一聽到有人向他問話,眼淚唰一下湧了出來,半天講不好話。

Jim 爺爺呼叫了救護車,Brown 先生跟着電話裏的指導對甄桃施行急救。甄李磕磕絆絆地跑回家裏,哭得斷斷續續,聽得甄霖一頭霧水。Jim 爺爺也跟了過去,簡單闡明後甄霖便六神無主地沖到甄桃面前。

救護車趕來,甄桃被送進了急救室。一直搶救到天黑,急救室的門終于開了。

甄霖連忙站了起來,結果被高跟鞋崴到了腳,Brwon 先生趕快扶住她,兩個人走到醫生面前。甄李滿臉淚痕,使勁吸了吸鼻子,慢慢站起來,幾番踟蹰,最後站得稍遠一些。

“是急性中毒,我們已經為他洗過胃了。只是部分毒素已經被吸收進體內,所以,他暫時還沒辦法醒來。”

“那、那他......”甄霖腳下一軟,又強行鎮定,眼睛瞪得圓圓的,臉色蒼白。

“我們只能告訴你,明天才能知道情況。對了,他今天吃了什麽嗎?”醫生取下口罩,惋惜又客觀地詢問道。

“......”甄霖雙眼失神,口中念叨着:“吃了什麽......”

Brown 先生扶住了她,皺着眉頭仔細回想:“......并沒有,今天沒吃什麽特別的東西。”

“好的。”醫生點了點頭:“請你們不要太擔心了,化驗那邊在加緊做了。現在情況穩定一些了,今晚你們誰留下來。”他又補了一句:“最好有人守着。”

介于甄霖的狀态太糟,Brown 先生把她和甄李遣回家裏等待,獨自一人留下。病房裏,小兒子被一堆儀器圍着,毫無生氣。

甄霖甄李回到家,吃過晚飯各自回了房間。

甄李回到兄弟倆合住的卧室,在床上躺着,從無聲的流淚變成了努力壓抑的恸哭。

他的眼睛很疼,但是卻無法克制。甄李斷斷續續地抽噎着,想起了奶奶常常去教堂為他們祈禱。

他急急從床上翻下落在地上,聲音太大又屏氣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确認沒有吵到媽媽後,他捂緊嘴赤着腳來到了窗前,讓清冷的月光灑了一身。

他不知道該怎麽祈禱,便絞盡腦汁回想着在電視裏看到的情節,笨拙地向神祈願。

上帝,救救我的弟弟,求求您。

我會誠心為他禱告,千萬遍,求求您。

我将以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來換,過去、現在、将來、只要我擁有。我請求您的憐憫。

善良全能的上帝,我請求您。

......

他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裏,跪在地上,蜷做一團,時不時被強行壓抑的抽噎嗆到;為了不吵到媽媽,幾次呼吸困難,接近斷氣。

一遍又一遍,他淚流滿面地祈禱。

半夜Brwon 先生打來電話,告訴甄霖是今天在超市裏買的糖果有毒。他已經和超市負責人好好談過了,但是他們說那種糖果因為産家自身喜好原因,根本沒有桃子味的......

甄霖聞言鞋也沒穿,沖進了孩子們的房間,看見甄李正跪在地上,額頭紅紅的,眼睛腫脹不已,還噙着淚水,正傻傻看向自己。

她心中松了一口氣,三步并作兩步,跑過去抱住甄李,身體輕輕抖動着。

甄李被突發情況吓得哭也忘了,他回抱住媽媽,輕輕抽咽着,安撫性地拍打她的背。

過了一會兒,甄霖再三确認他無恙後,抱住了兒子涼涼的身體,并讓甄李睡到她的房間,也守了一晚上。

甄霖守着,甄李才終于慢慢進入夢鄉。

......

第二天早上,甄李醒來,看見窗外:太陽已經探出個頭,正把濕冷的藍色天空染上溫暖。

他清好床鋪出了房間,看見早餐擺在桌子上,找了一圈才在院子裏看見媽媽,她的手裏捏着手機,應該是剛接完電話。

甄李眼睛還疼着,他一聲不吭地站在門口。甄霖在看日出,他便也努力睜開眼睛去看。

沒幾分鐘,太陽盡數升起了。甄霖轉過身,眼睛亮晶晶的。她向前兩步俯身抱住甄李,聲音有些哽咽:“桃桃醒了,已經脫離危險了。”

甄李聽到這句話,眼睛一下睜大。金色的太陽,就這樣全部落入了他的眼中。

......

那時天還亮着,幹淨整潔的街道上一個十餘歲的孩子低着頭喃喃自語。

“天太黑了......”他說:“天太黑了。”眼神空洞,一個人絮絮叨叨:“天太黑了。”

他以為,跑得足夠遠,就可以離開過去。

于是,他便在黑夜裏不斷地狂奔,跑到喉嚨裏傳來腥甜也不曾停歇。

可是過去,從來只存在于人的記憶。

他不停地跑。

卻迷路了。

身上的錢快花完了,他又累又餓。

相似的建築在眼前不斷地重複着。

他永遠也跑不出去了。

小巷裏的野貓嘶叫着,他視若無睹,麻木地邁腿走着。

終于,他找到了一個橋洞,一個從未見過的橋洞。他走過去,貼着冰涼的橋壁蹲下。

姐姐已經死了一星期了。

不、不是姐姐!

不、是姐姐!他狠狠揍了自己一拳,用沙啞的聲音自言自語:“......是我的姐姐。”

他蜷縮在橋洞底下,從心底渴望這條早已枯竭的河會突然湧入滔天的水,把他卷走。

可什麽也不會改變。河水是假想的,身體也會慢慢适應寒冷和饑餓。

一夜無眠,他依舊沒有餓死,也沒有凍死,沒有以任何一種不可抗的原因死去。

橋洞底下,沒有河水,只有冉冉升起的太陽。

只有一只、小心翼翼從草叢裏出來的老鼠,它出來後同一個地方探出了另外幾只小老鼠。

它把孩子們趕回洞裏,獨自跑了出去。過了很久,背着一身的露水和草葉,它帶回了一塊腐爛的瓜皮。

季恒熙一動不動地看着,待它們進洞後,從懷裏拿出了吃剩的半塊壓縮餅幹。

他吃的很費勁,嘴唇因為太幹,動作一大就又撕裂開來,鮮血淋漓。

他努力下咽着,不管喉嚨刮蹭的痛苦;劇烈的咳嗽也沒能阻止他的進食。

陽光是如此的灼目,他幹涸的眼裏,也不禁流出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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