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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yuan

忘兒快十二歲了,眉眼越長越開,越來越像那個男人。

身上太疼了,今天和上班的地方請了假。原本是想只多睡一會兒,沒想到卻睡到了下午。

醒來以後,屋裏只有我一個。忘兒中午是不回家的。

我正打算出門去買菜,門吱呀一聲,忘兒回來了。

他一進門看見我,整張臉都亮了起來。他過來喊我“姐”,對我講述班上發生的趣事,調動着肢體語言,鼻尖微微發汗。

我耐心地聽完他的講述,對他笑笑表示要出去買菜。

他看着我,臉上的興奮還未散去。跑回自己的房間放好書包,就要跟我一起去:“今天在學校把作業寫得差不多了。”

我答應下來,帶着忘兒直直走向菜市場,路上沒與任何人寒暄。我的步子有些快,他就走兩步跑一步跟着,好奇又警戒地打量着那些有意無意看向我的目光;要是有人與他對視,他又作出一副小孩子驕傲的模樣,故意不睬人。

這個街道對我而言,熟悉又陌生。搬來這邊,已經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這裏,離我原來住的地方不只是對角線的距離,更是陰陽兩隔般的距離。過去的事情變得很模糊,連秒也在痛苦中被難以置信地拉長了。

我好像活了很久了。垂眼看看自己手上的皮膚,竟不是老态龍鐘。

忘兒一路上都在打量着環境,也不像我要什麽,眼睛卻一閃一閃。我撿菜的時候,發現他盯着另一群和他差不多的正在一起玩的孩子們。注意到我在看他,他轉過來,我對他說:“去吧,去玩一會兒。”

他點點頭,高興地離開了。男孩子很容易混熟,他們一會兒就玩在一起了。我正想着再拿點什麽的時候,又看見他正一臉不愉快地走回來,站回原來等我的地方。他擡頭看見我,又努力試着把不愉快藏起來。

我沒有問他,他也沒有跟我解釋。買好菜,他從我手裏要袋子,我就給了他一個不那麽重的。

又跟別人吵架了吧。忘兒和別人玩游戲的時候,如果讓他贏,他将是個不差的玩伴,因為他不會嘲笑輸了的同伴;可是如果輸了,他就會耍脾氣,把局面鬧得又僵又臭。這孩子,個性相當輸不起。不過,自從說過以後,也能看出,他在改了。

我用餘光掃他幾眼,他的個子長得很快,已經和我差不多高了。跟在我旁邊,不再昂首四視,眉毛輕輕擰着,下唇微微撅出來。有點可愛,我忍俊不禁。

在一家超市前站住,我進去給他提了箱牛奶。他看見我手上的牛奶,趕緊接過來,又恢複了笑嘻嘻的表情。

再長高點吧——再長快點吧。

走着走着,我又發現他有一下沒一下地往一個地方看——剛剛走過來的時候好像也是。我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是一家寵物店。

我沒有說話,他也沒有。他知道養不活的。那個屋裏,能養活什麽呢?

我岔開話題:“快生日了,有沒有什麽想要的?”

他聞言轉向我,笑逐顏開。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我,嘴巴張幾下也沒說出個什麽。

“算了,不問你了。”我笑笑:“給你準備個驚喜。”

他聽到我的話,天真地笑起來。

“爸爸又不回來吃飯嗎?”忘兒從房間裏出來,在餐桌前坐好,問我。

“嗯。”我應下了,看到他表情裏閃過小小的失落。

走過流程,今天終于結束了。那孩子睡前纏着我又要了一盒牛奶,喝完就去睡了。跟夜市老板請過假的緣故,晚上我不用再出門了。

我躺好在自己房間的床上,聽見開門的聲音,接着是踉跄的腳步聲,然後有什麽東西倒在了地上。安靜了一會兒,又是重重的關門聲。

又喝酒了。

那個畜生。

我閉上眼睛,逼着自己入睡,我不想接收關于他的一切信息。

門又開了,我睜開眼睛,看見房間門口杵着一個身影,正搖搖晃晃,向我走來。

我的腦袋轟地一聲響了起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個人帶着一身酒氣向我的床摸過來。

酒氣很濃,我知道他還有意識,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不然,那天之後,為什麽他會以那為威脅逼我搬家、逼我放棄師職?

黑暗中,我死死掙紮,和他扭打起來。他很高大,力氣也是壓倒性的,借着昏昏的月色,我看見他的臉。

是一張清秀俊逸的臉,看着比實際年齡年輕一些。正是這幅皮,把媽騙到了手。爸屍骨未寒,他們就迫不及待地領證結婚。後來媽忍受不了家暴跑了。那之後,一直待我很好的爺爺奶奶終于寒心了,包辦婚姻的弊端太大了啊。我很累,只想回家。

我的印象裏,從來沒見過外公外婆;媽也是。其實我早該明白,爸去世後,家就沒有了。媽,她是沒有家庭觀念的。

我反抗過,身上大大小小有很多疤,一共縫過多少針我也不記得了。那個男人在的時候,會翻遍每一個角落,屋裏除了菜刀,什麽利器也沒有。所有我對他造成的傷害,一定都會加倍回到我的身上。

可這并不是停止抗争的理由。我是個人。不是發洩的玩具。

身上很疼,他扯着我的頭發,狠狠拽着。我在他的手臂上死死咬着,牙根發松,像條瘋狗。

他急急掙出另一只手,往我的頭上來了一拳。

我讓他掙脫了,頭疼得厲害,耳朵嗡嗡響,眼睛發花,嘴裏又鹹又腥。

他也感覺到傷口的異樣了,慌忙按開臺燈,一張陰戾浮躁的臉出現在我面前。

我咬過的地方,一半皮肉都掀起來了,這完全要多謝他給我那拳的力。

我嗤笑一聲,他猛地看向我,手向鉗子一樣過來,扼住我的脖子。

我盡全力呼吸着,雙手死死抓進他的手臂。被我抓傷過眼睛後,他不會再近距離掐我,我也就多了一口氣。

只有在這種死生之間抗争時,我才有活着的感覺。

意識開始模糊,我看見自己的手開始疲軟。

不甘心。

不甘心!

突然,他松開掐我的手,從我身上離開。

我知道,這絕非好意。大口喘着氣順着他離開的方向看去。

忘兒!

我房間的門沒有關,那孩子大概是起夜,現在正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他搖搖晃晃地向忘兒走去。

我從地上強行撐起來,身體像被過多灌入的鉛脹裂一般。意識模糊又清醒:我不能放他過去!

我抱住他的小腿,他重心不穩摔倒在一邊的櫃子上。我連忙起身去鎖門,對上那孩子的眼神。

那天晚上我一定是瘋了吧,不然怎麽會讓他挂彩?他捂住自己的頸窩,手染成紅色,口中罵個不休,跌跌撞撞奪門而去。

我的肚子疼得厲害,他那一拳讓我一瞬間像是出了竅。一個人靜下來才發現,原來我的口角已經裂開了,怪不得嘴裏的鹹腥無窮無盡。

明天怎麽辦?以前騙那孩子說是作畫需要的特效妝,今夜過後,該怎麽騙他?

那個畜生,因為他的獸性,反而脫穎而出。他的畫作畫出了一般人永遠不會觸及卻深埋心中的惡欲。

他是別人的偶像,是別人眼裏的大師。

所以他說我未婚先孕,說我男朋友不負責是人渣,事實就會這麽寫。

季思楓,對不起。

我真的很愛你。

但是你沒有必要和我承擔這不該有的沉重。

真是沒想到,電視裏爛俗的分手橋段會發生在我們身上。只是,這個誤會就永遠不要解開了。

希望我自大又自私的選擇是對的。

用我餘生的所有轉機,希望你能早點走出來。

搬過來之後,我聽說你和伯父伯母大吵了一架,之後大病了一場,最終離開了這個城市。

也好。

爸去世後,我離開了爺爺奶奶,回來接手這個家。媽再婚又跑了後,除了這裏,我已經沒地方去了。

和繼父同居的第一個星期六,他喝過酒回來。

你愛我敬我;他不。

我還沒來得及準備死亡,又一次。

又一次、又一次。

哭不出來是這種感覺。

可我不能死,我這麽堅持,他也這麽堅持。

一個別人口中的好孩子突然傳出不檢點、未婚先孕的爆炸新聞,多麽令人驚駭又興奮。

我的名聲應該是被毀完了。那天,解除了□□,只是為了走入另一個牢籠。

我的朋友還沒來得及聯系我,我就搬到了這個城市的對角線那端,杳無音信。

我接受了夜市的工作,反正,我也不想見到太陽。

夜市老板看見我不時嘔吐的樣子和漸漸隆起的肚子,表情怪異地把我拉到一邊詢問。

可我吃過藥了,也有東西出來了。怎麽會......

那時已經很晚了,我回到屋才從他的笑意裏體會到另一番滋味。

我以為他不再動我是因為膩了,原來是因為他知道我懷孕了。

我忘了,他這樣的人,對女人的身體比男人的了解多了。

我質問他為什麽,他回答我說好奇。

“知道我為什麽叫袁月嗎?因為是不足月生下來的,就單字取月。”

“為什麽不足月就生下來了?近親聯姻知道嗎?也許我應該說:□□知道嗎?”

“我只是好奇,父母是懷着什麽樣的心情生下這樣的孩子。”

“你不用擔心,這個孩子一定會好好生下來,我會供他吃穿,到我膩了為止。況且,他又不會存在近親帶來的生理缺陷。”

他挑着眉,一臉玩味地看着我的肚子。

那個孩子就是忘兒,季恒熙。

不姓袁,不姓許。那孩子喜歡袁月的畫,也有藝術上的天賦。因為自己“父親”外界的名氣,他被養成心高氣傲的樣子;卻待我十分地好。我自稱是他的姐姐,并努力為他營造一個好的家庭氛圍。出生之前他就沒了疼他的老輩,除了這裏,他也沒地方去。我的話他句句聽,所以更方便我圓謊。這一切,袁月只是被動地配合着,沒有戳破我的謊言。

我明白,原生家庭對一個孩子的影響很大。

他明白,習以為常的一切一夕間被全盤推翻才是極致的殘忍。所以,他在等。

忘兒十二歲生日前,終于發覺到了一切。

注定地,那孩子性情大變。

他和以前一樣對我好,只是沉默許多。就這樣瘦瘦高高地長大了,他開始無聲又無意地維護我。

有一次拿他衣服去他的房間的時候,門虛掩着,他正背對我換衣服,後背一塊烏青。應該是扯到了疼,他微微扭頭,表情淡漠地摸了摸傷口。

大概是開始進入青春期了,他的個子拔得很快,整個人像是突然消瘦了,變得棱角分明。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原來同樣處于深淵的,不止是我。

忘兒從前總是問我,為什麽自己既不和爸爸同姓,也不和我同姓。我只能幹巴巴地說:“你的名字是我取的。有一個姓季的人,對我來說很重要。”

那孩子眨着眼睛,懵懵懂懂應下了。

于我而言,前二十多年的歲月,家庭确切給我帶來過幸福溫暖。

而他,連家庭本身,都是虛構的。

我用女性的方式隐忍着,他用男性的方式隐忍着。

在此之前,我只從來在心底以為,一直是我在傾盡所有。

我等他換好衣服,敲敲門進去放好就要出來。

為什麽我不去死呢?

為什麽我要生下他呢?

恨、我恨。

一切都是那個畜生的錯。

他對我笑了笑,我關門時,他輕輕喊我。

“姐。再等我幾年,等我能賺錢以後我們就離開這裏。我們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晚上去上班的時候,老板說我的眼睛很難看,像個桃子。

忘兒開始試着和我談心,也許他想給我一點慰藉。光是他的這點努力,我就找到了自己存活至今的意義。

以前,我活着是為了有一天能送袁月進監獄,可他卻有一個做律師的幹爹和一個莽野的幹弟弟。

把希望全部壓在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身上,很自私;可我卻不能完全控制自己不這麽做。

他和袁月間的隔閡越來越大了,卻始終沒有爆發:一個忍氣吞聲,一個不屑一顧。

“姐,以後我們的房子買一張大床,我們可以一起在上面睡覺。你可以好好地休息,不用去上班,我來養你。”

“姐,你喜歡漢服是不是?以後我每年送你一套。還有瑪格麗特,我們可以自己種。”

“姐,你喜歡箜篌聲,等我有錢了找老師來教你。”

“......姐,我想去你工作的地方看看。”

“......姐,我沒事,不用擔心我。”

“......姐......”

“噗!哈哈哈!咳咳......季恒熙,你當真以為她是你姐姐?”

“不、不。你閉嘴!”我死死捂住那個倒在血泊裏的人的嘴,忘兒卻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我來告訴你!咳咳......你這□□的雜種!她是你媽!而我是你......”

回過神的時候,袁月被我活活扼死了。雖然,他本來也活不了幾分鐘了。

忘兒定定站在原地。

一切都結束了。

我還有能為他做的事。

我在地上沾上袁月的血,溫熱的溫度,這個幾乎毀我人生的人,終于死了。

我從忘兒手裏奪過兇器,覆蓋他全部的指紋;咬着牙狠狠扇了他幾巴掌。

驚動的鄰居跟着警察破門而入,看見地上的袁月和渾身是血的我,急忙把像是受到巨大驚吓尚未緩過來的忘兒拉走護住。

圍觀的鄰居小聲“檢舉”着我的“污點”。在他們眼裏,如果娼婦做了一件事,那一定是壞事。

不過,平時招大人喜歡的忘兒,也算有了去處。這些罵名,竟有了用處。

袁月是當場斃命,中了四五刀,每一刀都是又狠又準。所以在我發現的時候,才會晚了。

這很難解釋,為什麽一個女人有那麽大的力氣。萬幸,我到警局受審的時候毒瘾發了,一切都好解釋了——在那個幾乎每家都會心照不宣家暴的地方,為什麽袁月一個只是有點暴力傾向、卻和煦玲珑的人會死在繼女的手上。

是吸毒造成的癫狂。

案子很快判完了,我知道這速度絕非偶然。我已不在乎到底幾天活頭,我只是擔心那個孩子。

下手這麽狠,不到兩年的時間裏,他的心理已經扭曲到了這一步。此後一生,這段陰影将永遠伴着他了。

我死了以後,那孩子很可能會跟着自殺。打擊接二連三,可他不過是一個十多歲的孩子。

未來的人生,也一定會有人為他帶來光。正如他為至暗中的我帶來光一樣。

強烈的解脫感讓我很想提前結束生命,我連死刑都不想等。可是,就像當年我把媽求回來又被她跑了一樣,我不想讓忘兒在知道我離去日期的前提下還要被迫接受我的早早告別。

“忘兒,重新活下去;活到最後一刻。”

和負責帶我行刑的獄警說完這句話,我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原來人臨死的時候,真的會有走馬燈。我看見季思楓,看見我過去的朋友們;又看見忘兒,他正蹲在桌子底下哭他死掉的小狗。我捧着他的臉,在他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

“忘兒,聽話,要好好活下去。”

周圍安靜下來後,我看見媽:嘴角一顆紅痣,一襲紅裙,跺着高跟鞋,招搖又淩厲;看見爸:一身樸素無華的衣服,剃得整整齊齊的寸頭,腰板筆直,提着媽的包,腼腆地對她笑着。媽大概又耍小脾氣了吧。我無奈地笑笑,她卻別過臉不看爸,轉身對我喊道:

“許願!快點!磨磨蹭蹭的,看完這個景點還要趕緊回去,不然你想吃的東西就賣完了!”

“阿願,快跟上來。來,把包給爸爸。”

“爸爸!我要你背我,背我嘛。”

“哈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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