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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至少撕成了十幾片吧, 尤其是右上角那一行題字。

可岑南看此刻攤在榻上的那畫兒, 已拼回了快三分之二。

除了那一道道明顯撕裂的痕跡, 看着就跟原來一模一樣,定是花了不少時間與精力吧。

岑南不自覺地擡眼看向那雙明眸, 看着其下的那一片烏青,似突然便明白了它們究竟是從何而來。

岑南甚至都不用想,她早膳後特意将夏瀾送回房休息,其定是連床皆不曾沾過, 就為了這破畫兒。

岑南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幅殘破的畫兒,那眼神似恨不得即刻将其燒成灰,就連夏瀾端過了她手裏的糕點都渾然未覺。

“南兒,南兒”

夏瀾的兩聲輕喚,終将岑南喚回了神, 連帶着, 也卸去了身上那一絲因怒氣而起的戾氣。

終是放棄了再一次将其撕碎的沖動,但仍心有不甘。

“畫既已毀,便不要了吧”,岑南盡量表現的淡然。

“很快便能修補好了”

夏瀾接過曼兒遞過來的濕帕子,自然地牽起岑南的手擦了起來。

“那也不再是原來的模樣”

指尖瑟縮了一下, 岑南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只是方一出口, 便覺此話似有他指,但她并無那個意思, 可話已出口, 忙有些緊張地悄悄擡眼看着眼前人。

夏瀾似也未曾多想, 神色并無異樣。

“那可是南兒親手畫的呢”

“瀾姐姐若喜歡,我可以再另繪一幅送與你”

夏瀾擡眼看着岑南,眼神柔軟

“那不一樣,這可是南兒繪的第一幅畫兒”

岑南只看了夏瀾片刻,未再多言,只默默伸手撚了一快桂花糕放到嘴裏咬了一口。

岑南沒有再去追問,究竟是因為這是她所繪的第一幅畫兒,還是因這畫兒是她為其與冷宗牧畫的第一幅畫兒……

入夜,已至用膳時分,但以往在此時已回府的冷宗牧卻仍不見人影。

夏瀾欲讓岑南先用飯,但其執意要跟她一起等,便只得作罷。

然,一炷多香過去了,這人還未回來,夏瀾也便不再等了。

兩人正欲開吃,一丫鬟突然匆匆跑了進來。

“禀王妃,王爺他喝多了”

“南兒,你慢慢吃,我去去便來”,話落,也不待岑南回話,夏瀾便匆匆步出了飯廳。

很快,飯廳便只剩岑南,還有在旁伺候的青檸二人。

岑南眉頭皺得緊緊的,“青檸姐姐,将飯菜撤下去吧”,板着臉說完,便從凳子上跳下走出了飯廳。

當岑南踏入後院時,夏瀾的房間正是一片燈火通明,還不時隐隐傳出東西摔地的聲音。

眉心已擰成筆鋒銳利的川字,岑南在廊下望了許久,終是忍住了欲沖進去再罵那人一頓的沖動,腳下一轉,往左側的書房行去。

子時将近,房中終于恢複了一片寂靜。

床上之人,終是閉目睡去,雖仍是眉頭深鎖,面色沉郁,就連呼吸皆比平日沉重許多,也磕絆了許多,但總算是睡着了。

曼兒帶着人小心地收拾起地上的狼藉,而夏瀾則坐于床畔,沾濕了帕子替冷宗牧擦着臉頰還有雙手,望着那烏青下颌之上冒出的參差不齊的胡渣,沉靜的眼眸深處卻是各種情緒膠着,複雜難言。

将那厚實有力的手掌重新放回被褥之中,又掖了掖被角,夏瀾方才從床邊起身。

不久前曼兒方撥弄過的燈火又暗了下來,竟是不知不覺間夜已深沉,也不知南兒可曾睡下。

繞過屏風方一踏出內室,卻見曼兒手中端着托盤走了進來,只見上面放着一碗清粥,還有幾碟小菜。

“撤下去吧”

“這是方才青檸送過來的,說是南兒小姐特意命她送來,讓王妃定要用些”

“南兒?”

看夏瀾未再拒絕,曼兒忙趁機将東西一一擺到了桌上。

“南兒她今晚可有好好用膳?現下可睡下了?”

似早料到夏瀾會有此一問,曼兒方才還特意問過青檸。

“據青檸所言,王妃離去後,不過片刻,南兒小姐便也離開了飯廳,并未吃什麽,只在離開之際,吩咐青檸将飯菜溫着,待王妃得空之時再行送來。而南兒小姐回了後院後也未回房,而是徑直去了書房。奴婢方才看,書房的燈還亮着,許是還未睡下呢”

夏瀾走至書房面前時,發現房門虛掩着。

擡手本欲敲門,遲疑了一下,轉而将雙手擱在了門上,而後微一用力輕輕将門推了開來。

許是燈油已快燃燒殆盡,房中顯得有些昏暗,但夏瀾還是一眼便望見了那正趴在書桌後的小人兒。

夏瀾盡量将步子放到最輕,小心翼翼的慢慢走了過去。

只見桌上的小人兒小臉側對着右邊,枕在交疊的胳膊上睡着了,纖長而略微卷翹的睫毛投射下一片輕薄的陰影,薄如蟬翼,不時輕輕顫動着,仿若在夜間輕舞的蝴蝶。

漆黑如墨的修長眉毛被攏在一處,似有滿腹心事無從言說,故縱在睡夢中看着也不甚安穩。

夏瀾欲伸手輕輕撫平那小小的眉眼處深藏的憂與愁,又唯恐此舉唐突吵醒了正自睡夢中之人,便就這麽頓在了半空中。

然,冬夜寒涼,如此這般睡着,定是會着涼感染風寒。

思及此,夏瀾複又俯下身,一手自岑南背後穿過,來到其左側腋下,而另一手則直接穿過其膝下,微微一用力,便将睡着的小人兒抱了起來。

抱起的那一瞬間,那原本被壓在細瘦的胳膊之下的泛黃宣紙因摩擦發出了聲響,夏瀾這才注意到,那紙上還寫着兩行字。

“願你千帆歷盡,笑容依舊如昨”

只能勉強算是端正的字跡,卻好似将夏瀾的目光浸透到了那早已幹涸的墨跡之中,再也拔不出來。

直至一陣冷風突然自敞開的窗口闖入,那盈盈水眸裏不斷堆積的輕紗薄霧方才漸漸止住。

翌日

岑南醒來,發現自己正好好的躺在床上,身上的外衣被褪去,靴子也被整齊的擺放在床腳。

怔怔地發了一會兒呆後,突然輕輕嘆了一口氣,掀開身上的被絮下了床,穿衣,洗漱,而後便出了房間,直奔王府後花園。

有了昨日的“教訓”,岑南今日也不敢跑得太快太急躁,不緊不慢的跑了五圈之後便回去了。

走到半道時,卻看到昨夜酒醉之人又準備外出,依舊一臉胡子拉碴,不修邊幅的樣子,頓覺氣從心中起。

“王爺這是喝出一個二姨太不夠,還想喝出個三四五六七姨太嗎?”

原本略顯急躁的腳步猛地一頓,背脊僵了片刻後,似是被人突然抽去了渾身的氣力般,緩緩轉身看着半丈開外的小人兒。

岑南看着眼前堂堂這個七尺男兒,自事出之後,對于她的質問與指責只會以沉默回應,分分鐘都想暴走,但最終還是忍了。

也懶得再多言,擡腳便走,但在擦身而過之時,還是忍不住神色冷漠的丢下一句。

“你是覺得這些日子她過得還不夠辛苦是嗎?”

早膳時,那個躲了兩日之人終于踏進了飯廳。

剃了胡子,也整了儀容,雖已不複往日的神采非凡,但至少算是幹淨立整。

岑南只冷淡地瞥了一眼,便低頭繼續吃東西去了。

飯桌之上,沒有了往昔岑南與冷宗牧不時鬥嘴、夏瀾在旁淺笑觀看之景,有的只是寂靜。

冷宗牧依舊不時會給夏瀾夾吃的,可幾乎無話,不是不想說,只是不知該如何說,又能說些什麽,便只能沉默。

夏瀾也依舊時不時給岑南夾吃的,岑南偶會回以一個感謝的眼神,卻也甚少開口。

直到一聲輕咳打破了沉寂,原本正默然吃着東西的一大一小,雙雙擡頭看向了發出聲音之人。

“瀾兒可是染了風寒,我讓人去請大夫”

“不用了三哥”,夏瀾及時伸手止住了欲起身的冷宗牧,“我只是不小心嗆了一下而已,無事”。

“那你慢點,喝口水吧”

夏瀾接過冷宗牧遞過來的水,目光卻看向了身旁的岑南,眸中含着柔柔的笑意,似在告訴她不必擔心自己。

岑南皺着小小的眉頭看了她一會兒,而後方才點了點頭。

夫子正在繪聲繪色的講着今日的內容,可岑南不知何時思緒早已魂飛天外。

回想起今日早膳時的情景,岑南總覺着不太對勁,夏瀾那一細微的嘗試吞咽的動作,不太像是被嗆着了,倒像是、、、喉嚨不舒服,喉嚨!

瞬間恍然大悟的岑南,嚯地一下跳下了椅子,匆匆跟夫子道了聲身子不舒服,便跑出了書房。

一路跑到夏瀾的房間門前,就見曼兒在門口候着,一問方知,夏瀾覺得身子有些困乏,正在房中歇息。

果然!

岑南未有猶豫,伸手推開房門便跑了進去,方繞過隔着內外室的山水屏風,一眼便望見床榻之上正閉目安靜地睡着的夏瀾。

一切似乎正如曼兒所言,只是,那張素來俏麗白皙的臉上,此刻卻正泛着兩抹異常的潮紅之色,岑南幾步上前,伸手一探,好燙!

轉身,慌忙讓曼兒命人去請大夫回來,順便再叫人打些冷水過來。

一炷香過後,大夫終于來了。

把了脈,只道是着涼引起的熱症,加之疲勞過度,心思郁結,故而才會如此。

大夫開了藥方,曼兒命莫一跟着去抓藥,待藥熬好了再速速送來。

而在那之前,曼兒與青檸便只能先不停地用冷帕子給夏瀾敷額頭。

岑南雖很想親自來,但想想自己現下這模樣,還是自覺地退到了一邊,省得忙沒幫上還添亂。

“南兒,南兒”

幾聲嬌弱的輕喚響起,岑南還以為人醒了,忙上前,卻發現不過是呓語而已。

看着夏瀾黛眉輕蹙,面色潮紅的模樣,岑南鬼使神差地輕輕握住了夏瀾半垂在床沿的柔荑。

“我在,我在”

“南兒,三哥,三哥……”

岑南緊抿着雙唇,看着夏瀾難受的模樣,剛要開口讓人去把冷宗牧叫回來。

“藥來了”

一個丫鬟恰好送來了熬好的藥,岑南看着曼兒接過了藥碗,随即低頭開始喚夏瀾醒來。

“瀾姐姐,瀾姐姐”

羽睫輕顫幾下過後,夏瀾終于悠悠睜開了雙眸,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張眉頭皺得緊緊的小臉兒。

“南兒”

青檸忙上前将夏瀾扶坐起來,而另一個丫鬟則把另一床被褥迅速墊到了其身後,而岑南就只能握着手中那只微涼的柔荑。

但眼看着曼兒端着藥走近,岑南忙後知後覺地松了手,跳下床站到了一邊。

“我自己來便好”,夏瀾自曼兒手中接過藥,卻未送入口,而是看向了一旁站着的岑南,“南兒,過來這兒坐”。

岑南看了一眼夏瀾手拍過的地方,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坐了下來,夏瀾看着,不自覺地彎了眉眼。

可沒安分坐一會兒,又噌地一下跳下了床,驚了夏瀾一跳。

“南兒”

“我去去便回”,丢下這麽一句後便頭也不回地跑出了房間。

“哎,慢點兒,別摔着了”

當夏瀾喝完最後一口藥時,岑南便回來了。

夏瀾接過曼兒遞過來的茶水漱了口,但依舊沖不去口中的苦澀。

“南兒這麽急跑出去做什麽去了”

岑南也沒回話,徑直拉過夏瀾的手,而後将手裏的東西放到了那柔滑細膩的掌心。

“這是什麽”

說話的同時,擡起另一只手打開了紙包,竟是饴糖。

笑意不自覺地印染眼眸,夏瀾撚起一顆放進口中,好甜,一直甜到了心底。

“謝謝南兒”

岑南有些不好意思,這還是早前夏瀾給她買的,因她本就不怎麽愛吃零食,便一直放着,今兒算是借花獻佛了。

曼兒與青檸默默退了出去,夏瀾看着眉眼微垂的岑南,笑着開口道,“南兒這般細致體貼,當真是羨慕南兒未來的夫君呢”。

“我才不要嫁給臭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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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得慌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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