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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南靖皇城

“啓禀女皇, 剛剛從平南傳回消息, 平南王冷宗牧已于一日前暴斃”

禦案後一襲赤紅鳳袍的女子緩緩擡頭, 一雙美目在燭光之下泛着幽沉的光芒。

“消息屬實”

“王府一片缟素,天策軍中也是人人頭系白布, 應是真的”

“應是真的”

突然上揚的尾音,還有奏章啪地合上之聲,在這寂靜的大殿之中幽幽回響,仿若利刃發出的嗚咽之聲。

下跪之人吓得立馬将頭磕地咚地一聲悶響, “小人失職,請女皇恕罪!”。

女子又将手中奏章緩緩打開,頭也不擡地吐出四個字,“自去領罰”。

轉眼,殿中便只剩下女子一人。

只見其微微側頭, 看着輕輕跳躍的燭光, 一雙眸子晦明不定,半響。

“來人,傳費國公費骞入宮觐見”

承平九年三月二十八日,平南王出殡,葬于碧秋山東側。

前王妃夏瀾在回府中途暈倒, 被現任平南王林衍火速送回王府。

幸好, 大夫說并無大礙,只是飲食不善, 過于疲勞, 加之傷心過度, 方至如此。

雖說如此,大夫還是再三叮囑,今後要多食進補之物,好生休息,不可能再有大的情緒波動,否則有損腹中胎兒。

林衍聽了只應了一個好字,內心裏卻忍不住直嘆氣。

先前還不覺得,自冷宗牧走後,林衍發現,夏瀾還真是一個固執又逞強的要命的女人。

明明自己的身子不好,卻硬是要撐着與她一同跪靈,白日裏也便罷了,夜裏還欲守靈過夜。

無論曼兒她們怎麽勸都不聽,林衍就一直跪在身旁默默地聽着,末了,還是忍不住勸了一句,“還是去睡會兒吧,這兒有我”。

夏瀾側頭看着她好一會兒,黯然的眼眸微動,“好,若支撐不住了,我便回房”。

“……”

林衍張了張嘴,終是沒再說什麽。

三更梆剛響,跪在靈堂中央的夏瀾便倒下了,寂靜的午夜,只聽咚的一聲悶響。

幸好,林衍拼盡全力,在夏瀾倒地前及時抱住了她,然後,用自己的身體墊住了她的。

也幸好,林衍早前便讓大夫留在了王府之中。

大夫細細診過脈後,幸好,并無大礙,但再三叮囑,萬不可再如此這般折騰,今夜定要好好休息才行。

為免夏瀾太快醒來,林衍只好吩咐曼兒在房中點燃了有助安眠的熏香。

如此,夏瀾方才安分的睡到了第二日早上。

醒來後,胡亂地吃了兩口粥便又去了靈堂,眼下已現烏黑的林衍只是皺緊了眉頭,并未開口阻止。

到了午膳時分,夏瀾卻說沒胃口,曼兒勸了半天,夏瀾仍是搖頭,林衍見此,實在無法再保持沉默,聽之任之了,當下便沉了臉道

“曼兒,扶王妃到隔壁屋子,伺候用膳!”

近日,夏瀾的害喜反應已減輕了許多,也甚少覺着惡心想吐了。

想着大夫所言,林衍便特意吩咐了廚房,給夏瀾炖了一盅補湯好好補補身子,畢竟現下可是兩個人了。

可夏瀾喝了兩口便說喝不下了,林衍看着她削瘦的臉頰、蒼白的面色,想起初見眼前人時,眼前人宛若從雲端走來,渾身散發着淡淡的柔和光芒,整個人看着是那麽的光彩照人,讓人挪不開目光。

“那去午睡片刻吧,曼兒”

林衍的話音還未落,便聽見夏瀾拒絕的聲音,“衍兒去睡會兒吧,我不困”。

眼看着夏瀾起身又欲去往靈堂,林衍終是忍不住爆發了。

“夠了!你就算不為自己想,也須得顧及腹中孩子!若是他在天有靈,他會希望看到你如此嗎?!”

明明被訓的是對方,自己卻先紅了眼眶,忙将頭撇向了另一側。

不管是岑南還是林衍,這還是她第一次發脾氣,于衆人來說是,于夏瀾來說更是。

屋裏的幾個丫鬟皆吓得跪到了地上,而作為當事人的兩人,卻是各自看向另一方,看似,是驕傲的不願先回頭,其實,是不願對方看見自己眼中的洶湧。

林衍明白,夏瀾是不忍看着冷宗牧如此孤單,臨走了,卻連個送他之人都沒,說到底,是在怪自己,未能在他生前,給他生下一兒半女。

正因理解,故而未曾過多阻攔,可夏瀾實是、、太過固執了些。

最後的最後,還是林衍先回了頭,看着那輕輕顫動的瘦弱雙肩,眼前一片水霧迷蒙,走過去,輕輕握住了那冰涼的柔似無骨的指尖,心疼、懊悔又覺無奈。

最終,夏瀾還是聽了話,回房午睡了,雖然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但總比沒有的好。在這之後,到用膳時便用膳,即便沒什麽胃口,也會逼自己吃一些,夜裏也會自覺上床休息,雖不過兩個時辰,但、、總比之前不睡來得好。

見此,林衍便也未再說什麽。

但最終的最終,夏瀾還是在出殡回府之時,再一次倒下了。

又是夕陽西下之時

林衍立于床前,看着曼兒細細地為床上之人掖好被角,沉默半響後

“你們都先退下吧”

內室裏很快便只剩下林衍與夏瀾兩人,林衍皺眉上前,在床沿坐下。

看着眼前這張不複往日光彩的臉,眉頭擰得死緊,最終卻只一聲輕嘆。

對于夏瀾一直逼迫自己勉力支撐到了現在,既心疼又難過,可卻是無論如何都生不起氣來。

而對于這樣的自己,卻是既不滿又無奈。

可更多的卻是,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伸手,隔着薄薄的錦被,準确無誤地附在了那細白柔嫩的柔荑之上。

“幸好,上天庇佑,你沒事,孩子也沒事。日後,切不可再這般任性了”

林衍顧自喃喃低語着,只覺倦意似突然洶湧而至的潮水,眼皮沉重的再也只撐不住半刻,她,太累了。

“篤、篤、篤”

一陣輕微的敲門聲突然響起,林衍猛地一個激靈,睜開眼的剎那卻是先看向了床上的人,還好,未被吵醒。

從床上下來,擡手狠狠揉了一下自己的臉,而後方才走出了內室,一打開房門,就見曼兒低頭欠身向其行禮。

“二公子,韓将軍請見”

林衍之前命人傳下了話,日後,府中衆人依舊稱夏瀾為王妃,而對她,稱呼二公子即可。

“照顧好王妃”

當林衍行至前廳側門入口之時,便見正坐在大廳左側客位、一襲玄黑常服的韓唐。

“韓将軍”

起身,低頭,抱拳,行了一個十分标準之禮,“韓唐見過王爺”。

“韓将軍不必多禮,坐”

林衍擡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随即轉身走到主位上坐了下來。

“先王薨逝,末将本不該在此時來打攪,可事情緊急,還請王爺見諒”

林衍只擺了擺手,單刀直入地問,“可是南靖那邊有何異動”。

聞言,韓唐神色一怔,似不曾想到,林衍竟然一語中的。

壓下心中震驚,“一切正如王爺所料,南靖今日突然增兵邊境,看來,定是知曉了先王薨逝之事,意有所為,但暫且還不曾有何舉動”。

林衍雙眸微斂,“南靖與先王交戰不下十數次,勝少輸多,自是懼怕于先王,如今得知先王薨逝,由五歲稚兒承襲王位、統領天策軍,他們自是會蠢蠢欲動。不過”,突然話鋒一轉,“兩國好不容易罷戰言和,他們還不敢輕易先破壞盟約,所以,暫且仍會持觀望态度。待他們摸清本王有幾斤幾兩,或待他們準備的較為充分之時,便可能撕毀盟約,重燃戰火”。

話落,卻發現韓唐沒有什麽反應,只是愣愣地看着她,眼中的情緒似是,難以置信。

确實如此,韓唐此刻的內心可謂是翻江倒海,他甚至覺得自己此刻是在做夢,若不然,方才的那一番話怎可能會自眼前人口中而出。

這讓韓唐不禁憶起冷宗牧薨逝那日的情景,聞聽此噩耗後,韓唐內心震驚的同時,更多考慮的卻還是邊境安定的問題。

思來想去,雖知此刻過府談這些事實是太不合适宜,但韓唐還是去了。

誰知,剛走到王府門口,就撞見了匆匆出府的莫二。

“韓将軍,王爺有請”

韓唐同時便愣住了,不明這新任的小王爺此時派人尋自己所為何事。

帶着滿腹疑問随莫二進了府,到得書房門口,發現這位小王爺正背對着他站着,似已等候多時。

“韓唐見過王爺”

這不是韓唐第一次見這位小王爺,但當她轉過身之時,他突然覺得,之前從未見過。

一襲白衣,頭系白布,一雙眸子泛紅,在燭光裏泛着幽幽暗暗的光,悲傷可見,卻不失堅毅。與初見之時相比,竟已隐隐透露出幾分位高者的威嚴與霸氣。

“王爺節哀”,韓唐猶豫了一下,決定先不說明自己的來意,“不知王爺急召末将前來,所為何事”。

林衍知其有意試探,也未在意,而是直入正題,“先王薨逝,消息必定很快傳至南靖,南靖素來狼子野心,為防其有異動,我們還需早做防範才是,不知韓将軍以為如何”。

竟與他所想一致……韓唐一時之間竟怔愣在了那裏,不知該作何反應,眼前人不過五歲,莫不是、、、先平南王臨終前特意交代的?

“韓将軍是認為何處不妥嗎?”

“不”,韓唐驀地回過神,“王爺所言甚是,末将此番前來正是為此事而來,不想王爺早已有所思慮”。

接下來,韓唐也未表明自己的想法,而是詢問林衍預備如何應對。

林衍也不欲跟他在那兒多費唇舌,便直接言明了她的部署安排,包括提高警惕與戒備,增加巡邏人數與次數,增調兵力至邊境重鎮,密切留意邊境城鎮的出入人員,以免南靖細作趁機混入等等舉措。

可謂是思慮周全,部署得當,看着眼前小人嘴唇開阖,條理清晰的一一道來,韓唐有一剎那,甚至以為看到了前平南王冷宗牧……

“韓将軍可是有何不同意見”

韓唐猛地回過神,忙低頭躬身抱拳回道,“王爺方才所言,末将亦十分贊同,且認為,日後更不能掉以輕心,需随時做好應戰之準備”。

林衍點點頭,“韓将軍所言甚是,這幾日本王會重先拟定兵力布防與城防圖,屆時再請韓将軍及其他諸位将領一同參詳,現下,還有勞韓将軍多多派人盯着南靖那邊有何動靜,知己知彼,方能立于不敗之地”。

“末将領命”

林衍抱拳回之一禮,韓唐随之轉身大步離開了王府。

在今日之前,對于冷宗牧的決定與聖命,韓唐的內心深處是有過質疑的,但為臣者,便該遵君命,為兵者,便該遵将命,故而,他也下定決心要好好輔佐這新任平南王。

不僅是為君命、将命,還有一直藏在心底的那個人……

可經過這幾次接觸過後,韓唐終于明白,冷宗牧當初為何做了這樣的選擇,而他這一次,亦在心中做下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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