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當真?”
林衍下意識地往前跨了一步, 漆黑的瞳仁裏泛起絲絲興奮與激動的光芒。
“衍兒這是不信任為師的醫術嗎?”, 淮南子笑着看着她。
林衍自知失言, 垂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既是師傅親診,那必是真的”。
冷宗牧輕輕握住夏瀾微涼的柔荑,動情道,“瀾兒, 辛苦你了”。
夏瀾輕輕搖了搖頭,蒼白的臉上泛起柔和動人的淺笑,似午後輕風,溫溫暖陽。
“衍兒喜歡弟弟還是妹妹”,夏瀾摸着尚還平坦的腹部, 輕笑着問。
林衍愣了一下, “都好”。
“這話瀾兒不是該問我嗎?怎得問她啊”,冷宗牧“不滿”地開口。
林衍斜他一眼,“會給你生已經很不錯了,還由得你挑嗎?!”。
“……”
冷宗牧張了張嘴,竟是無言以對。見其吃癟的模樣, 衆人皆忍不住笑了起來。
一直籠罩在頭頂的那片烏雲, 仿佛在瞬間被吹散,明媚的陽光随之傾灑而下。
雖然只是暫時的……
又過了一會兒, 淮南子與林衍便從房中出來了, 将時間與空間留給二人。
淮南子回了書房繼續研究緩解黃泉落毒發的法子, 而林衍則站在廊下,微微仰頭看着遠處。
半響過後,輕輕吐了一口氣出來,這口氣有些長,也不是很順暢,但終究是吐出來了,自知曉冷宗牧中了黃泉落開始便沉沉壓在胸腔裏的一口氣。
有了孩子,那便不會、、輕易地、、、走、了、吧……
雖然這麽想有些自私,但林衍真的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因為以後,夏瀾還會在這個世界。
也許是因為多年以前那次流産,這一次,整個王府都特別小心翼翼。
尤其是冷宗牧還有林衍,二人緊張到幾乎是風聲鶴唳。
出個房間都得扶着,過個門檻每次都得提醒兩三遍,稍微站得久了便擔心累着了,散個步走的稍微遠了些便不允許了,晨起入夜擔心涼着了,午時又擔心熱着了,晚上擔心睡不好,白日裏又擔心她無聊……
夏瀾是既無奈又覺好笑,尤其是林衍,本就是寡言少語的性子,最近是愈發的唠叨了起來。
其實這也不能怪二人如此,實是夏瀾的害喜反應太嚴重了,讓人實在是不放心。
每日晨起一睜眼,就覺着惡心想吐,明明胃裏已經沒什麽了,卻還是覺得想吐,有好幾次吐得膽汁都出來了。
夜裏也是,躺着躺着便覺得惡心,然後又是一陣吐,把晚膳時好容易吃進去的那點可憐東西全給吐個一幹二淨。
聞不得半點葷腥,稍一聞到便覺惡心想吐,吃什麽都沒食欲,也沒什麽精神,整個人看着都蔫蔫的,有氣無力的,憔悴的很。
可皆已這般了,這人還是不安分,盡管林衍也知,是該多走動走動,總躺着也不好,可免不了擔心,只得寸步不離地親自盯着。
反正她時間多的是,現下也不用跟着夫子學習了,待在玉龍山的這一年裏,字她基本已都認全,讀書已無甚障礙,至于書寫,雖尚無氣韻、風骨可談,但至少是端方立整,日後只需多加練習便可。
而為了更好的照顧(盯着)夏瀾,林衍還特意搬到了她的隔壁房間住,也即原來岑南的房間。
此番回來,林衍并未住回原來的房間,雖然她、夏瀾還有冷宗牧皆知,林衍便是岑南,但旁人并不知曉。
王府衆人皆知,岑南在夏瀾與冷宗牧心中占據着非常重要的位置,尤其是夏瀾。自岑南走後,她房間裏的一切依然如初,每日皆有專人打掃,試問,又怎可能會讓一個陌生之人占了她的房間呢。
于是,林衍便被安排在了另一邊的屋中住了下來,就在書房的隔壁,也很是方便。
這一日,用過早膳後,林衍陪着夏瀾到後花園裏走了走,賞賞花,也消消食。
走了約莫半柱多香的時間便回去了,還是夏瀾主動提的,不像以往,是林衍幾次三番催促的結果。
可剛走到門口,夏瀾卻突然停了下來,眉心微擰,下一刻便用絲絹掩住了口。
“快,拿盆來!”
林衍突然一聲低喝,很快便有婢女端了銅盆過來,而後又是一陣吐,将早膳時好不容易吃進去的一點粥又給吐了個幹幹淨淨。
夏瀾躺在貴妃榻上,接過曼兒遞過來的水漱了口,雖蒼白着面色,但看着身旁一直擰眉端坐一言不發之人,嘴角仍噙了笑意道
“衍兒別擔心,太師傅不是說了嗎,這是正常的害喜反應,只不過我的稍稍嚴重了些而已”
聞言,林衍的眉頭非但未有舒展,反倒擰得更緊了,“你不該強忍着的”,這樣只會讓自己更擔心……但後面這句林衍并未說出口。
“好,下次不會了”,輕柔的聲音裏含着一絲軟糯,竟覺有一些些向自己撒嬌的味道。
“那你也別再皺着眉頭了”,夏瀾說着伸手輕輕撫上那隆起的眉心,引得林衍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欲躲,最終卻還是未躲開。
“王妃”,青檸手裏端着托盤走了進來。
夏瀾看了眼托盤裏的東西,“這是什麽”。
“這是林公子讓奴婢去調制的蜂蜜水”
青檸口中的林公子便是林衍,現下,府中衆人皆這麽稱呼她。
林衍這次回來,負責伺候和保護她的還是青檸與莫二,習慣是其一,其二,林衍對他二人也算是比較了解了。
二人初見林衍時也不曾露出什麽怪異的表情,看來并未發覺她便是岑南的事實。
這也在預料之中吧,畢竟林衍至于岑南而言,不同之處太多了。
以前的岑南,平日裏習慣紮着高馬尾,額前留着斜劉海,還有一些嬰兒肥,穿着一身既不像男子衣袍又不似女子裙衫的寬松服飾,看着頗為随性、灑脫,還有一些不羁。
而現在的林衍,一頭黑發皆被利整地束進玉冠裏,露着光潔的額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愈顯沉靜,兩頰的那點嬰兒肥也已不見,臉部線條愈加清晰立體。一襲錦衣玉袍在身,腰系玉帶,身姿挺立,透着與其年齡不相符的沉穩、自持。
對待府中下人雖同樣寬容有禮,但不似岑南時的不拘主仆身份,那些大哥、姐姐之類的稱呼皆已去掉,改為直呼其名,畢竟,身份不一樣了,日後更是如此。
“它可以緩解孕吐反應,也可保護腸胃”
林衍前世上網的時候看到過,說喝些檸檬水或蜂蜜水有利于緩解孕吐反應,檸檬水要更好一些,但這沒有,便只能用蜂蜜水了。
“衍兒居然懂這些”
話是驚訝的,可夏瀾的表情卻看不出半分驚訝之意,似是一點也不覺得林衍懂這些很奇怪。
“……看書之時無意間看到、、、問了師傅,他說可以”
說完又懊惱了起來,這解釋還不如不解釋,說什麽無意,好端端地誰會無意去拿了怎麽緩解害喜之症的書來看。
不過,林衍卻是特意去問過淮南子的。
看着夏瀾一口一口喝下去,喝了差不多一半時方才停下,林衍張了張口,最終卻又合上了。
“确實好多了,謝謝衍兒”
“……”,總是這樣呢,不必開口,便已知曉。
不一會兒,又有丫鬟端着托盤進來,這一回,裏面放着的卻是一盤切成有如指節大小的水果。
孕期還要多補充維生素……
這一回,夏瀾不曾說什麽,只是笑着吃了起來,順手揮退了其餘人等。
吃了五六塊後,林衍便阻了夏瀾繼續吃下去,怕她一下吃多了又不舒服。
夏瀾看着微垂着眉眼的林衍,擡手輕輕撫上腹部,“能做衍兒的妹妹,她定是這世間最幸運之人”。
林衍聞言擡起頭,嘴唇嗫嚅了一下,終是問出了口,“為什麽”。
“衍兒不是喜歡妹妹嗎?”,夏瀾柔和的眼裏泛起一絲類似狡黠的光芒。
“……”
林衍張了張嘴,卻又覺無可反駁,可她從未說過這樣的話,眼前人怎會……
“比起男子,衍兒素來對女子更為溫柔體貼”
“……”
無意識的舉動被一語點破背後緣由,林衍頓覺整個臉都開始燒了起來,與此同時,絲絲可疑的暈紅也爬了上來。
“若是龍鳳雙生胎該多好啊”
龍、鳳、胎……似一道閃電瞬間劃過腦海,林衍猛地擡頭,看着側頭靜靜望向窗外的夏瀾的側臉,有些顫抖地握着那微涼的柔荑,終是沒有瞞住……
當後腳踏出房門的那一剎那,一滴淚也跟着落了下來。
迅速擡手往臉上胡亂抹了一把,仰頭,不讓更多的脆弱溢出來。
果然如她所料,夏瀾早便知曉。
怎麽可能瞞得住呢,那是一個多麽心思剔透之人啊。
冷宗牧已無多少時日,自是要加緊安排一切,而林衍便是其中最重要之事。雖然皇城尚未有旨意傳回,但有些準備卻是要先做的。
比如,讓全軍将士皆知曉林衍的存在,不僅是作為淮南子關門弟子這樣的存在,還有更為重要的,作為王府之人的存在。
這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讓衆将士接納、認可林衍,從最基本的好感與欣賞開始,然後盡可能快的讓他們從心底裏認可并追随她。
這并不容易,但必須要做,而且要快,更重要的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所以,這段時間以來,冷宗牧去軍營都會帶上林衍,帶着她一一去見軍中的各個重要将領,但此事卻是不能讓夏瀾知曉的,不然許多事都瞞不住。
于是,二人只能趁夏瀾睡着的時候出去,比如說午睡時,又或者冷宗牧先去軍營,林衍晚些時候借口上街再過去。
自以為能瞞天過海,最後才發現,不過是自欺欺人。
一個以為另一個不知,自我安心着,另一個明知卻裝作不知,讓對方安心着。
而她知曉全部……
有時,林衍真希望自己能夠遲鈍一些。
緩緩回過頭,這樣、、她就看不到隐藏在那雙明眸深處的悲傷,也不需答應保守秘密……
半月後,皇城終于傳回了聖上旨意,準了冷宗牧所奏之事。
煎熬了半月之久的冷宗牧與林衍,終是松了一口氣。雖然林衍料定皇帝必定會同意,但還是忍不住擔心會出何意外。
幸好沒有。
“日後便拜托你了,二弟”,冷宗牧手握聖旨對着林衍抱拳行禮。
林衍随之抱拳回禮,“定不負大哥所托”。
是,是大哥與二弟,而不是父與子,冷宗牧奏章所請之事便是,将王位還有軍權皆交由其義弟林衍承襲,而皇帝已準。這是林衍提的唯一要求。
伊始聽到,冷宗牧既驚訝又不解,不明白林衍為何不願成為其義子,因為如此,繼承他的爵位是最順理成章之事。
可林衍并未給他理由,只淡淡說了一句,“皇帝會同意的”。
冷宗牧沉默了半響,竟也點頭同意了。因為确如林衍所說,皇帝沒有不允準之理由。
皇帝之所以忌憚,不過是恐這平南百姓只知平南王,而不知遠在皇城的帝王,不,更準确地說,是懼這平南王還有十萬鐵騎的統帥一直姓冷,最後變成了冷家軍,這平南王也變成了平南皇。
而林衍若以義弟身份承襲這一切,林衍便還是林衍,而平南王雖還是平南王,卻不再是冷家之人。可林衍卻并非是因為這些……
第二日,冷宗牧便帶着傳旨之人去了軍營,當着全軍将士之面宣讀了旨意。
頓時,全軍嘩然,但冷宗牧也顧不得這些,因為接下來還有很多事需要他去做,他心知他的時日已不多了。
又過了十日,終于還是走到了這一天。
正值傍晚,夕陽的餘晖給整個王府皆籠上了一層淺紅的暖色,冷宗牧躺在床上已然是奄奄一息,夏瀾就坐在床畔輕輕握着他的手,泛白的臉上含着淡淡的笑意。
“瀾兒,可以替我将衍兒叫來嗎?”
“好”,夏瀾笑着點了點頭,輕輕放下冷宗牧的手後站起身,“三哥稍等片刻”。
轉身之際,一滴晶瑩滑落。
當夏瀾從內室走出,一眼便看見正背對着她立于門口的林衍。
迅速擦去腮邊的淚,走過去,輕喚,“衍兒”。
林衍走了幾步後突然回過頭,看着依舊站在原地的夏瀾,“瀾姐姐不進去嗎”。
夏瀾只輕輕搖了搖頭,林衍抿了抿唇,終只是點了點頭,而後轉身走了進去。
“感覺好點了嗎?”
“你何時也變得這般婆婆媽媽了”
“……真是好心沒好報”
冷宗牧費力地坐起身,林衍本欲上前去扶的,最後還是忍住了。
“我覺得,你那日所言并沒有錯”
林衍擡眼,卻并無驚訝,“所以,你是答應了”。
冷宗牧點頭,“你只是林衍,為何要苛求你活成另一個冷宗牧呢”。
林衍只回了一個好字,轉身便出去了,不一會兒,夏瀾便進來了。
承平九年三月二十五日,平南王冷宗牧,薨。
※※※※※※※※※※※※※※※※※※※※
我終于讓他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