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林衍眼神微變, 如夢方醒, 可一切已然來不及了。
夏瀾那一瞬間的驚慌失措, 清清楚楚的映入了林衍的眼簾、心底,似一把尖銳的匕首, 刺穿了那顆本就脆弱不堪的心。
林衍渾身發涼,指尖亦在發抖,想要開口,卻發現嘴唇都在抖索。
好怕, 好怕這一張口,淚就再也控制不住,洶湧而下。
而林衍的眼神,從迷離恢複清明,再到黯然無光, 卻又強扯笑意的那一剎那, 亦被夏瀾盡收眼底。
眼眶微熱,心底生疼,想要開口解釋或者安慰,卻發現無從開口,此時此刻, 說什麽都是錯。
最終還是林衍先開口, 可開口的第一句盡是,“瀾姐姐可有傷到?”。
明明臉色發白, 眼眸深處洶湧難抑, 卻仍裝作無事人一般。
夏瀾無法想象, 在過去許許多多的日子裏,眼前人皆是這般走過來的。
“沒有,衍兒別擔心”
林衍看着夏瀾臉上那一如既往的溫柔淺笑,這才放下心來。
“我原是想讓瀾姐姐坐下給我治傷的…都是我不好,沒有及時開口,驚到瀾姐姐了”
看着衣衫半褪仍顧自蹲下撿拾地上的瓶瓶罐罐,口中還要不停自責的林衍,夏瀾不由自主地便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可在林衍頭頂停留許久,終是沒有撫上去。
只迅速調整了下呼吸,而後緩緩蹲下了身子,“這與衍兒何幹,是我自己不小心”。
夏瀾先一步撿起了林衍正欲伸手去夠的一個瓷瓶,不經意的指尖相碰,二人皆是一顫,剎那間四目相對,這一次,卻是不約而同地移開了目光。
“衍兒先把衣服穿好,別着涼了”
林衍站起身,将褪下右肩的衣衫拉好,而後又将腰側的系帶給系好。
再擡眼之時,夏瀾業已站起身。
“記住,這些日子切不可再動武了”
“嗯”
“時候也不早了,早些上床休息”
“嗯”
看着眉眼微垂只顧應是的林衍,夏瀾神色複雜,卻終是未有再言,只輕輕轉身。
“瀾姐姐”
林衍終是忍不住出聲喚住了夏瀾。
夏瀾回過頭,看到的便是林衍臉上那如春日暖陽般的笑容。
“晚安”
夏瀾亦回之以溫柔一笑,“晚安”。
邁出房門的那一剎那,房內房外的兩人,卻是不約而同的斂了笑意。
林衍望着敞開的房門,不知何時,已是淚濕眼眶,卻強忍着不讓眼淚掉下來。
緩緩回頭,看着留在桌上的那幾瓶傷藥,肩上的傷口突然便開始疼了起來,慢慢的,疼痛蔓延至全身。
林衍用手抻住桌沿,銀牙緊咬,卻仍是止不住全身顫抖。
“啪嗒”一聲,一滴滾燙的淚滑落,瞬間砸碎在了那青筋泛起的蒼白手背上。
終是沒有忍住,林衍緩緩、緩緩地蹲下了身子,似寒冷冬夜裏被抛棄的孩子般,緊緊地抱住了自己的身子。
淚水在臉上肆虐成災,可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只是緊緊、緊緊地咬住自己的手背,很快,便見刺目的鮮紅染紅了那唇、那淚、還有那一顆心。
雖對自己這份妄念的結局早有所料,可一日未說出口,未從夏瀾口中聽到拒絕的話,林衍心中便始終存着那麽一絲期望,即便它…再渺茫。
可就在方才,長久以來支撐着林衍走過來的那一道支柱,徹底坍塌了……
而踏出房門的夏瀾,笑容隐去,滿目蒼涼。
她又想起清晨在書房看到的那副畫,那畫上的人,還有那眉間的朱砂,鮮紅的就似心頭的血。
當看到那副畫之時,夏瀾的心中可謂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尤其是在猜到這畫中可能的深意之時,夏瀾都險些無法站穩。
她只能不停地安慰自己,定是她想多了,定是她想錯了,不會,一定不會是那樣的……
将畫兒原封不動的放回書架後,夏瀾幾乎是狼狽地逃回了自己的院中。
一日混沌,待晚間林衍回府之時,夏瀾方才漸漸平複了自己的心緒。
她想,今夜,或許可以親自從衍兒那裏得到答案。
卻不想,這答案,遠比她自己從畫中看到的還要令她慌亂、心驚。
原來,一切都是真的。
原來,曾經的很多個瞬間,皆不是她的錯覺。
原來,這些年來,心裏越來越強烈的驚慌與不安,皆源于此……
突然之間,很多事情皆變得清晰了起來。
為何衍兒總是不敢與她目光相對,哪怕是偶爾四目相對,亦會迅速撇開目光。
為何衍兒與她單獨在一處時,總是容易臉紅害羞,可瞳兒對此卻甚感意外。
為何每次她與若雪妹妹相見,尤其是提到其兄長時,衍兒看着總是不太開心。
為何衍兒有時會用那樣隐忍而深情的眼神看着她,而有時卻又是滿目絕望。
……
可是,衍兒她…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對自己存了那樣的心思?
是前些日子她與瞳兒去若雪府上時?還是去年衍兒生日之時?
又或是五年前衍兒上京見駕開始……所以才會在自己給她手帕之時露出那樣的神色?
又或是五年前與瞳兒三人一起外出郊游那日……所以才會在自己摔倒在其懷裏時,半響都未、回過神來?
又或是五年前在後院池邊,衍兒飛身救下險些落入水中的自己時?
……
甚或是更早……
莫不是十一年前的大雪紛飛,衍兒從玉龍山回王府的那一日?
夏瀾後來曾經問過淮南子,為何又将林衍送回了王府,明明之前答應過,會讓林衍好好待在玉龍山上。
彼時淮南子是這麽與她說的,“為師也是沒有辦法,這孩子性子太倔,見無論怎麽懇求我都不答應,竟以死相逼去跳崖……”。
突然之間,眼前便恍惚迷離了起來。
夏瀾背對着掩上房門,望着不遠處微微跳動的火光,只覺一顆心就好似正被那樣的燭火慢慢炙烤着。
先頭只是覺得暖暖的,慢慢的便有些滾燙起來,可即便如此,更多的還是感覺到溫暖。
直至心頭漸漸開始承受不住這份滾燙,隐隐的疼痛便開始襲來,而後迅速遍及至全身。
可即便如此,夏瀾仍是連眉皆未皺一下,平靜地行至一旁的櫃前,從中拿出了一個錦盒。
盒中已有好幾封信件,夏瀾徑直拿起了放在最上面的那一封,可以看到,封口已經拆開過了。
“娘,見信安好~我在山上一切都好,您不用擔心……
娘,近些時日,我想了很多,深感您先前所言皆是對的……
不論哥哥她是何身份,她永遠都是瞳兒心裏最愛的那個哥哥……”
王府之內,兩進院落,心思各異的兩人,同樣的輾轉反側,一夜難眠。
直至天邊微露魚肚白,夏瀾方才阖眼睡去,而林衍卻已起身洗漱,準備去往軍營了。
待夏瀾再次睜眼時,已比平日裏晚了近半個時辰。
曼兒進屋伺候梳洗,看着眼下烏青深重的夏瀾,忍不住皺眉問道
“王妃昨夜可是不曾睡好,要不要再去睡會兒?”
“不必了”
除去冷宗牧薨逝之時,曼兒還不曾看見夏瀾如此憔悴過,可她身為婢女,亦不敢太多嘴。
“二公子今日早早便去了軍營,不過看着甚是疲累”
曼兒只瞧見銅鏡中的人眼皮動了一下,卻也未有多言,只輕輕地嗯了一聲。
莫不是兩人吵架了?曼兒的腦中突然閃過這個念頭,不過立馬又自我否決了。
就算讓她相信母豬會上樹,她都不會相信她們二公子會與王妃吵架!
“王妃,有一事…奴婢不知該不該說”
“但說無妨”
曼兒略一猶豫道,“二公子離府之時,奴婢好像看見她的手受傷了”。
垂下的眼睑倏地擡起,“哪只手受傷了?”。
“左手手背,奴婢瞧着好像是、、、齒痕”
傍晚,林衍打馬而回,本欲直接回自己的小院,卻不想夏瀾已在主院門前等候。
林衍驀地愣住,夏瀾卻是柔柔一笑,“回來了”。
林衍亦随之溫柔了眉眼,走上前去,“瀾姐姐”。
“傷可好些了?今日不曾動武吧”
感覺到夏瀾略帶探究的目光,林衍不動聲色地微微将左手背了過去。
“不曾,瀾姐姐放心,已經好多了”
“回房洗洗便到飯廳用膳吧”
“嗯,好”
林衍腳下一轉,剛邁出兩步,便聽身後輕輕柔柔的一聲,“創傷藥已放在你房裏,記得上好藥過來”。
“……”
之後的幾日,兩人就似什麽也不曾發生過一樣,一個溫柔如初,一個溫暖依舊。只是,一個愈似長輩,一個愈像晚輩。
這一日,二人如往常般一起在飯廳用晚膳。
用至一半時,夏瀾突然開口道,“衍兒,後日我準備去趟玉龍山看看瞳兒”。
林衍手一抖,險些弄掉了手裏的筷子。
眼眸深處幾番翻湧,面上卻是一派平靜無波,“好,看看瞳兒她有沒有乖乖吃飯、睡覺,跟師傅學藝”。
終是未将已到嘴邊的話問出來,“要去幾日”。
明知道答案會是什麽,又何故多此一問,為難了瀾姐姐呢……
夏瀾知這話背後隐藏的究竟是什麽,可卻只能裝作不知。
“嗯,你自己在府中要好好照顧自己……”
“好”
林衍終于明白,為何這幾日夏瀾都在廚房,原是在教府裏的廚娘做她平日裏最喜愛的菜肴……
告別的日子越來越近,可兩人卻都出奇的平靜。
一切如常,似乎什麽也沒有改變。
終于,這一日到了。
林衍破天荒地給自己放了半日假,一早陪着夏瀾用了早膳,而後看着她回房收拾行裝,之後又将人一直送到了王府門外。
“衍兒,定要照顧好自己,知道嗎?”
“嗯,瀾姐姐放心,我已經長大了”
林衍揚唇一笑,就像個孩子一般。
夏瀾亦跟着彎了嘴角,“瀾姐姐知道,衍兒一直是個能幹之人”。
“曼兒,一路上要好生照顧瀾姐姐”
“請二公子放心,奴婢定當好好照顧王妃”
林衍轉而看向了立于馬前的莫一,“莫一,有你在,我便安心”。
“二公子放心”
“時辰不早了,該啓程了王妃”
夏瀾微一颔首,一轉頭,卻發現不知何時林衍已立于車前,如往常的每一次出行一般,向其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夏瀾微微一怔,心內翻湧,面上卻只輕輕一笑,素手輕擡緩緩置于林衍掌心。
“籲!”
馬兒一聲長嘶,前提懸空高高擡起,而後重重地踏在青石路面上。
林衍幾乎是下意識地将夏瀾擋在了身後,擡頭一看才發現,來人竟穿着太監的衣服,後邊還跟着一小隊禦林軍。
“平南王林衍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平南王林衍年少英武,戍邊有功,特召為驸馬,尚永安公主”
第三卷 俞此一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