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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林衍接過聖旨, 站起身,對着宣旨公公說了幾句感謝的話後, 随即命人将一幹人等帶下去好生安頓下來。

王府門前,又恢複了一片寂靜。

明黃色的聖旨握在手心,烙鐵一般, 直燙得林衍心口發疼。

她知道,瀾姐姐就在身後, 等着她轉身。

可她好害怕, 這一轉身,淚便再也抑制不住。

深呼吸一口氣後,背對着衆人, “時候不早了, 莫一, 啓程吧”。

片刻之後, 馬蹄聲響,車轍聲起, 眼中含淚, 卻向上扯了唇角。

如此也好,正好斷了那不該有的念想。

擡腳便欲回府,卻突然被人輕輕拉住了胳膊。

林衍背脊一僵,喉頭一哽,十指緊緊攥手中之物, 半響之後, 終是回過了身。

行程就此擱淺。

兩人一道回了後院, 來到了林衍的書房。

林衍将手裏的聖旨輕輕擱到了書案上,回身看着夏瀾,“瀾姐姐,離大婚之日尚有一月,況且皇家婚禮,一應事宜自有禮部操持,王府只需稍加布置即可,我自可應付,你”。

面對着夏瀾那雙沉靜無波的眼眸,林衍終是未能繼續說下去。

“正如衍兒所言,尚有一月,事情尚有回旋之餘地”

聞聽此言,林衍心裏卻是真的慌了。

聖旨已下,便是金口玉言,豈有朝令夕改之禮,除非……

林衍看着夏瀾眉梢眼角隐露的決絕之意,雙拳握緊又松開,又再次握緊。

倏忽之間,面上竟染上了淺淺笑意,“其實,五年前進京我便與那永安公主打過幾次照面,對她的印象還不錯”。

夏瀾眸中那一閃而逝的複雜未能逃過林衍的眼,但她還是繼續道,“如果一定要有這樣一個人存在,那我寧可這個人是她”。

林衍面上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越是刺痛夏瀾的眼與心。

“衍兒”

“瀾姐姐”,林衍卻先一步截住了夏瀾的話頭,微微垂眸,直視着她的雙眼,“很早以前我便與瀾姐姐你說過,這是我的選擇,也是我想要走下去的一條路”。

“……”

藏于袖中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長睫掩映下,眼眸深處巨浪翻湧,卻又在瞬間歸于平靜。

“我去軍營了”

在即将跨出房門時,林衍還是忍不住停下了腳步,猶豫再三後,終是回過了頭,夏瀾也正好往她這邊看了過來。

目光相對的剎那,林衍淺淺勾了嘴角。

“瀾姐姐,我并不喜歡男子”

一陣風過,清晨的陽光淺淺地照進了房裏。

“對不起,不該一直瞞着你”

“……”

陽光似落進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中,暖暖的笑意随之淺淺暈染開來,澄澈而迷人。

第一次,在與夏瀾的對視中,林衍表現得如此坦然。

夏瀾不知,這究竟意味着什麽,卻格外留戀那個笑容。

夏瀾在原地站了許久,方才轉身緩緩行至了書案前,伸手拿起了那道明黃色的聖旨。

緩緩展開,雖不過寥寥數語,可每一字皆似有千斤重,壓得她幾欲透不過氣來。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而林衍在轉身離去的剎那,指尖皆在顫抖。

她亦不知,将話說出口,究竟是對還是錯。

她并不敢再奢望瀾姐姐能給她想要的回應,她只是,只是希望瀾姐姐不要再将她往外推,能允她留在她的身邊,如此,便好。

不過短短幾個時辰,林衍尚永安公主俞笙之事便傳遍了平南的大街小巷。

先前有關林衍的種種流言,亦漸漸開始消散。

當晚,用過晚膳後,林衍與夏瀾皆默契地未有多言,各自回房了。

回房後,林衍也未去沐浴,只是坐在廊下,仰頭望月。

月明星稀,夜色怡人,如果此時有酒,林衍真想附庸風雅一番,來一場“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奈何,林衍素來不喜飲酒,加之軍中向來禁酒,就更是難得沾酒。

突然便有些想家了,原來世界的那個家……

自遇見夏瀾後,林衍想家的次數漸漸便少了許多,且每次想起時,難過也少了許多。

可是今夜,不知怎的,突然就十分想念,亦感到從未有過的難過……

眼中的月,突然便朦胧了起來。

半響之後,終是緩緩低了頭,許久,方才再次擡起,而後起身去了書房。

而另一廂,沐浴完畢的夏瀾也披着件外衣去了書房。

“曼兒,研磨”

夏瀾緩步移至書案後,尋了一張信紙攤在案上,思忖良久,終是素手提起了筆。

除落筆之時稍有遲疑,之後的每一字皆是落筆幹脆,一氣呵成。

只是,眉間那微微隆起的小疙瘩,卻是從始至終皆未隐去。

擱筆,望着紙上未幹的墨跡,久久出神。

直至夜風入窗,吹動鬓邊青絲,夏瀾方才緩緩回神,卻已是墨幹字清,已成定局。

将信紙折好塞入信封,“乾”。

話音未落,房中便多了一人,通體黑衣,面色肅穆,無言地等待着夏瀾的指令。

“将此信函急遞入京,越快越好……”

房中複歸寂靜,夏瀾轉身望着窗外明月高懸,群星隐去,眉眼間突然變得釋然。

攏了攏肩上的外衫,剛欲轉身離去,卻見窗前似有黑影閃過,可細聽窗外也不見動靜。

終是放心不下,夏瀾穿好外衫,便往隔壁林衍所居院落去了。

書房內,燈火微黃,透着絲絲暖意,只孤燈影吊,又添了幾許感傷。

畫中之人,淺笑盈盈,明眸動人,哪怕時隔經年,當日之景亦歷歷在目,恍若昨日。

只是那一瞬的心動,便注定了此生再不能相忘。

只是,有些人,終究只能成為天上明月,心頭朱砂。

林衍默然垂眸,緩緩将畫卷給卷上,系好,而後彎腰将其放置于書架最底層,壓在一堆畫軸之下。

“出來吧”,林衍站起身,面無表情道,“這麽多年過去了,師叔這偷窺人的癖好是半點未改啊”。

敞開的窗口突然現出倒挂人形,吳西子一個翻身便入了房中。

“你這渾娃娃,這麽多年過去了,還是這般沒禮貌”,吳西子一臉不滿地捋了捋那并不淩亂的長須,“再者言,你既早知我在窗外,便不能算是偷窺,而是光明正大的看!”。

“……”,林衍實是沒心情跟這老頑童鬥嘴,遂自書案後步出,“我要回房沐浴就寝了,師叔請自便吧”。

“诶,你這小沒良心的混小子,師叔聽聞你不日就要娶那永安公主了,特意來看看你,你就這麽對待我老人家像話嗎?!”

林衍驀地停住腳步,卻并未回頭,“師叔現在看到了”。

“诶诶”,見林衍擡腳便要走,吳西子忙身形一閃擋住了其去路,“你心裏不是一直都記挂着”。

話未說完,林衍便突然出手與吳西子打了起來。

“诶,老頭我話還沒說完呢”

二人你來我往,在不大的書房裏上蹿下跳,愣是未将任何東西打翻、弄壞。

林衍這些年雖武功精進,但真要與吳西子相較,還是要落于下風的。

不過,吳西子也不與林衍真打,多數時候只是躲避其攻擊,看着倒像是在逗她玩。

眼看着林衍一掌劈過來,吳西子順手抄了一卷書,一擡一擋,便将林衍的胳膊給抵住了。

“人已經走了”

林衍往窗邊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沉默着收回了手。

吳西子瞧她一副哀戚難過的模樣,實是看不過眼,“這都過去這麽些年了,你還不曾告訴女娃娃啊”。

林衍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說了,又能如何”,不過是徒增其困擾。

吳西子略一歪頭,“說得也是”,竟是難得同意了林衍所言。

“那女娃娃是個頂聰明之人,你這混小子都比不過她,既如此,她怎可能看不出來你這渾娃娃那點心思”

林衍心頭一跳,轉身,雙目緊盯着吳西子。

“那她既然看出來了,卻無任何表示,那就說明她确是對你……所以你這混娃娃方才說的是對的,說了也不能如何”

“……”

有那麽一剎那,林衍恨不得上前一把揪住吳西子下巴上那一撮灰白長須,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畢竟,事實确如其所言。

而自林衍院落匆匆折返的夏瀾獨坐榻旁,一顆心仍無法完全恢複平靜。

那一刻,猜到吳西子即将脫口而出之話,夏瀾近乎是落荒而逃。

幸好,終是不曾說出口。

雖知,這一切不過是在自欺欺人。

彼此心裏皆是一清二楚,說與不說,又有何分別。

夏瀾那雙素來溫柔似水的明眸,此刻卻盡是難言的複雜。

一直以來,面對任何事皆可處之泰然的夏瀾,第一次,一顆心紛亂的根本無從冷靜思考。

“女娃娃”

夏瀾驚了一跳,一擡頭,便見窗邊探出的人頭。

忙迅速平複了心緒,起身見禮道,“見過太師叔,太師叔屋裏請,我這便讓人沏茶”。

“诶,不必了女娃娃,我就站在此處就好”

吳西子阻了夏瀾,也不進屋,就在窗邊站着,探出個頭與夏瀾說話,看着頗有幾分滑稽。

夏瀾知眼前人的脾性,便也不再勉強。

“方才老頭瞧你坐在那發了半響的呆,可是在想那個渾娃娃”

“……”

夏瀾沒料到吳西子會突然有此一問,眸光一閃,險些便露了心緒。

“太師叔說笑了”

吳西子嘻嘻一笑,“老頭不過是随口一說,那個渾娃娃既不懂禮數,又愛臭着一張臉,誰會無事心裏念着她”。

夏瀾只柔柔一笑,“衍兒她只是性子內斂,不善言辭,心中可是始終記挂着太師叔的”。

吳西子看着窗內盈盈而立之人,灰色的眼眸裏不由閃過贊賞之色,這面上不露聲色,說話滴水不漏,果然是個頂聰明的女娃娃。

“女娃娃,老頭我此來就是想問問你,你,可喜歡那個渾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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