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夏瀾幾乎是下意識便欲往後退, 卻硬是生生忍住了。
盡管內心波瀾起伏,面上卻依舊是波瀾不驚。
“衍”
似知夏瀾欲說什麽, 不待其開口,林衍便先一步道,“并非對姐姐的喜歡,也非對長輩的喜歡”。
夏瀾的眸子裏泛着盈盈柔光,“衍兒知道, 瞳兒喜歡你”。
聞聽此言,林衍喉頭一緊, 今日她大婚, 冷嫣瞳卻在昨日回了玉龍山。
緣何如此, 林衍自是一清二楚。
冷嫣瞳畢竟年紀尚小,終是無法就這麽眼睜睜看着她娶了旁人……
“我知道……可、我”
林衍以為夏瀾是因此才心有顧慮,不肯接受其心意,張口便欲解釋, 可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口。
“所以, 瞳兒得知你要娶公主時會那麽傷心,我告訴她,那并非衍兒的錯, 當然, 瞳兒喜歡上衍兒, 也并沒有錯”
聲音溫軟, 娓娓道來, 每一個字林衍都聽明白了, 可卻不明白,夏瀾為何說這些話,只心底的不安卻是愈來愈清晰,手不自覺地便又抓緊了些。
可夏瀾連眉皆未皺一下,依舊那樣溫柔的看着她,“因為,喜歡一個人,是我們每個人的自由”。
“……”
指尖微顫,似在突然間失了所有力氣,驀地便松了開來。
幽深的黑眸倒映着眼前人的嫣然淺笑,如畫眉眼,“謝謝你,瀾姐姐……”。
當踏出房門的那一剎那,淚亦自眼眶滑落而下。
“夜深了,早些歇息”
未落的尾音被房門掩上,亦将林衍內心的疼痛暴露無遺。
不管如何努力都止不住的眼淚與顫抖,心疼到無法呼吸,卻怎麽也哭不出來。
“喜歡一個人,是我們每個人的自由……”
所以,喜歡誰亦是彼此的自由,并無對錯,亦不可強求。
你可以喜歡我,但我,也可以不喜歡你……
看似柔軟、體貼的話語,卻将人的心刺得鮮血淋漓。
擡頭望着夜空靜谧,明月當空,林衍突然覺得,天地蒼茫,世間卻只自己一人。
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
獨怆然而涕下。
殘燈明明滅滅,幾番掙紮後,終是被黑暗吞噬。
月光偷潛入窗,餘晖灑地,隐約可見門前久久伫立之人。
呼吸輕淺幾無聲,可眼底的波光卻在暗夜中漣漪頓起,波瀾起伏。
那一句謝謝,笑中點綴着水光,似一根細長的銀針紮進了心髒,表面看不出絲毫端倪,內裏卻早已是鮮血淋漓。
她們太了解彼此了,很多話都無需對方開口,便可明了其意。
喜歡一個人是自由,不喜歡一個人亦是自由。
謝謝你,謝謝你可以讓我喜歡你,即便你不喜歡我。
還有那句對不起,對不起那夜醉酒後對你做了那樣的事,還有今夜的種種,種種。
“謝謝你,瀾姐姐,還有,對不起……”
相似的話在心間千回百轉,可終是未能将其宣之于口。
“對不起,衍兒,還有,謝謝你……”
翌日,當青櫻帶着人端着溫水進屋時,俞笙已起身坐在了床沿。
“公主,您醒了”
眉間微凜,眼下烏青之色甚重,看着倒似一夜未曾合眼。
“公主昨夜可是不曾睡好,要不再睡會兒”
“不必”
看俞笙站起了身,青櫻忙上前更衣。
眉間微凜,似有所慮。昨夜自林衍離去後,俞笙确是一夜輾轉未眠。
俞笙自小便性子清冷、獨立,除其母妃之外,甚少與人親近,更遑論身體接觸。
可昨夜,她卻與林衍有了肌膚之親……
雖早知,洞房花燭夜,有些事情必然會經歷,可自己卻是不同的,因為她的驸馬亦是不同于常人。
當然,事先她已想過會面臨的任何情形,亦已在心裏做好了該做的準備。
畢竟,對方亦非簡單人物,又事關生死,又豈會輕易讓其印證心中猜測。
正所謂不入虎xue焉得虎子,故而,在昨夜之前,俞笙早已做好了以身試探的準備。
可縱使如此,當真的到那一刻時,她還是不自覺表現出了抵觸、心慌,又或是…緊張。
盡管她已努力掩飾,但還是被那個人察覺到了,是啊,畢竟其心思、手段亦不遜于她。
可即便那個人所言屬實,她亦不能承認,幾句話遮掩而過,不管其信與不信,确是合情合理的解釋。
彼此皆知對方心中的遲疑、抵觸還有慌亂,卻又都不肯先認輸,就看誰能先挺過去了。
可沒想到,內心先掙紮的卻是林衍,在即将吻上俞笙的那一刻,她,猶豫了。
彼時,俞笙一顆心亦是跳到了嗓子眼,可卻沒有就此放過身上之人,心一狠,雙手竟直接摟上了林衍的脖頸。
四唇緊貼的剎那,兩個人的心皆亂了,猝不及防的林衍,身子瞬間僵硬如鐵,可俞笙自己亦好不到哪兒去。
可先抽身離去的卻還是林衍,她內心的情緒亦由此表露了出來。
而俞笙,盡管內心再波濤洶湧,面上卻依舊是不動聲色地看着她,有些不解,有些羞澀,有些受傷。
“驸馬這是何意”
面對林衍的沉默不語,俞笙選擇了“咄咄逼人”。
“驸馬是有何苦衷嗎?還是…另有所愛”
而林衍最終的回答亦不出俞笙所料,也只身子有隐疾,方為最合理的解釋。
只是,俞笙不曾想到的是,林衍會如此直白的指出其另有所求,且還如此幹脆的答應助其一臂之力。
至于提出的條件,更是讓俞笙始料未及。
俞笙不知,她是真的如此想,還是只是為了轉移其注意力,降低她的戒心。
但有兩點,經過昨夜,俞笙卻是可以确認的。
一是,在林衍的記憶裏,她們的初識,是在五年前,而非十一年前,大街之上的那個夜晚。
二是,對于自己五年前那一句看似無心之語所造成的後果,時至今日仍毫無所覺,又或是…從不曾在意過。
俞笙端坐于銅鏡前,青櫻正仔細為其梳妝。
“驸馬作業宿在何處”
青櫻有一瞬的遲疑,“回公主,驸馬昨夜宿在了書房,現下還未起身”。
俞笙只微垂了眼睑,片刻之後,方才聽見若有似無的一聲,“嗯”。
“昨夜自公主房裏出來後,驸馬便出了院子,去了隔壁,與王妃在門口說了會話後,便進了房間,約莫半盞茶後方才出來”
“噢?”,俞笙眉眼微擡,看了一眼銅鏡中的青櫻,“都說了些什麽”。
“這個…不知,隔壁院牆四周皆有人在暗處守着,咱們的人不能近身”
俞笙聽了竟無任何訝異之色,只神色淡淡道,“青龍他們被發現了?”。
“是,公主,咱們的人發現他們的同時,他們也發現了咱們的人,但奇怪的是并未與咱們的人動手”
“……”
青櫻等了片刻也未等到後話,垂眸只見俞笙眼眸半阖,不知在想些什麽。
為何不動手,自是有人事先交代過。
只是,既知她在暗處布了人,卻仍在這洞房花燭夜,堂而皇之,深更半夜跑去嫂嫂的房間,俞笙卻是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莫非是故意做給她看得?那其目的又是為何?讓她憤怒、難堪,而後奏請父皇解除這婚約嗎?
怎可能!
這平南小王爺對先王妃與小郡主愛重有加,幾乎是世人皆知,事關夏瀾的名節聲譽,她怎可能會如此做。
那是為何,非得在如此特殊的夜晚獨自前往,“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難道是……害怕對方擔心自己今夜有可能暴露身份,特去告知對方今夜狀況,以讓對讓安心?
可若僅是如此,大可遣人借故去通傳一聲便是,何必自己冒險前去。
究竟是什麽樣的緣由,讓這位素來冷靜、理智的平南小王爺如此铤而走險?
過往收集到的有關林衍的各種消息在腦中不停閃過,突地,眸光一亮。
正所謂,空xue不來風,莫非……
“青櫻,準備醒酒湯,待會兒随本宮給驸馬送去”
俞笙帶着青櫻走到書房門口時,便見青檸坐在檐下,旁邊還放着一盆熱水。
“奴婢見過公主殿下”
俞笙淡淡瞥了一眼緊閉的房門,“驸馬還未醒”。
“是的,公主”
俞笙也未多言,只看了青櫻一眼。
青櫻上前便欲推開進去,不料卻被青檸擋在了跟前。
“還請公主恕罪,二公子吩咐,睡着時不許人打擾”
“驸馬昨夜酒飲多了,醒來定是難受的緊”
俞笙淡淡說完,直直便往前走,青檸是讓也不是,不讓亦不是。
“放肆!你竟敢擋公主的路”
青檸撲通一下跪地,“還請公主殿下恕罪,奴婢、奴婢”。
“驸馬若怪罪下來,自有本宮擔着”
只青檸方猶豫着站到了一旁,門前卻又突然多了另一個擋道的。
“二公子吩咐,沒有她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進去”
“大膽!你不過是個小小的護衛,竟敢在公主面前如此放肆!”
莫二卻依舊冷着一張臉,連看都不曾看俞笙一眼,面無表情道
“請公主恕罪”
俞笙略略擡眼,已是眸光幽冷,“這平南王府對我雲沐還真是忠心耿耿”。
“這大清早的,吵吵嚷嚷幹什麽,還讓不讓人睡了”
一襲紫衣從天而降,嗓音慵懶,兩眼迷蒙,手裏還抓着一只酒埕。
“我說公主殿下,你在洞房花燭夜将驸馬趕出房就算了,現在便連個覺都不讓人好好睡,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青櫻豈能容人如此颠倒黑白,污蔑公主,“你休得胡言亂語,公主何時”。
可花都亦非何省油的燈,“你閉嘴!我跟你們公主說話,何時輪得到你插嘴!”。
“你”
“青櫻”,俞笙看着晃晃悠悠走至跟前的女子,“想必你便是驸馬的師姐,花都花師姐吧”。
花都扯了下嘴角,“公主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話音未落又舉起手中酒埕飲了一口,“公主既然這麽關心這小鬼頭,那便進去看看呗”。
說着便是伸腳一踹,莫二根本都來不及阻止,“你趕緊閃一邊兒去”。
“公主,請吧”
俞笙也未作何推辭,擡腳便走了進去。
花都一笑,只在擡腳進去前,又特意回頭看了一眼院門口處。
“既然來了,便一起進去看看吧”
幾人一進屋,便見躺在窗下睡榻上的林衍,似睡得正香。
俞笙以及随後進屋的夏瀾皆未有動作,可花都卻是看不過去了。
“我說,這該來的不該來的都來了,你還睡呢”
“……”
竟是一絲反映也無,花都方走近了些,便察覺到不對勁。
“你這小鬼頭不會又病了吧”
将手中酒埕一把塞進旁邊人的懷裏,上前伸手一探。
“果然發燒了”
花都這話音還未落,夏瀾的指腹已探上林衍的腕間。
而俞笙亦開口了,“青櫻,速去将輕雲叫來”。
可就在此時,睡榻上之人卻突然出聲了。
“瀾、瀾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