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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十二年前, 林衍問過冷宗牧一個問題, 若有朝一日, 他誓要守衛的國或君王, 與他拼死皆欲守護的至親之間,只能擇其一,他會如何做選擇?

冷宗牧聽了後愣了半響未有言語, 林衍便知,他定是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當時,因為瀾姐姐突然出現,冷宗牧并未回答他。

幾天之後,冷宗牧果然問了她, 為何要二擇其一?

身為人臣, 自當忠君為國,保境安民,當不負聖恩, 而身為人夫,亦當護妻無虞, 一生安穩,二者皆是其責無旁貸之事。

但二者之間總是有個排序的,從冷宗牧的眼底深處,林衍看到了他的答案。

身為将門之後, 有些東西早已融進了骨血, 忠孝節義, 自是忠字當頭。

縱是去問瀾姐姐, 也會是如此答案,畢竟亦是将門之女,即便她外表再柔弱,亦無手無縛雞之力。

但林衍不同,在她心裏,沒有君,亦沒有國,有的只是她在乎的人。

所以,林衍曾對冷宗牧說過,她永遠不可能成為他那樣的人。

因為她不會為了他所謂的君和國去拼命,她只會為了自己在乎的人去拼命。

這也是當初林衍答應承襲平南王位和十萬天策君的唯一條件,在君國與至親之間,她定會選擇至親,無論何時、何地。

俞笙若要繼續一意孤行,傷害夏瀾,林衍會軟禁她,甚至殺了她,即便她是公主,即便這是以下犯上的殺頭之罪。

這十幾年,林衍做好了所有最壞的打算。

可夏瀾不同,她的君臣之觀,不允許她以下犯上,她的孝義之念,亦不允許她毀了冷家與夏家世代忠良之名。

所以,她會磕頭請罪,請公主寬恕。

可林衍太清楚了,這公主既欲為母報仇,又豈會如此輕易放過她們,她只會變本加厲。所以,林衍絕不能“服軟”,只能跟她來硬的!

如此一來,便又給了俞笙可乘之機。

俞笙早就摸清了二人的性子,知夏瀾心地良善,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丫鬟犯錯來對付她,知二人最在意的便是彼此,就通過傷害一方來傷害另一方,讓她們痛上加痛,就如此刻。

一個不忍另一個被人傷害,誓要讨回,另一個知其定不會善罷甘休,急急趕來阻止。

一個知另一個絕不會輕易低頭,便将罪責盡攬己身,另一個不忍其傷害自己,終是折了雙膝。

一個不忍另一個為己如此委屈自己,便選擇了自我懲罰,而另一個不忍放在心尖之人如此被人欺辱,便選擇了親手了結這一切。

俞笙料到了二人會為了彼此不顧一切,卻不曾料到眼前人會如此決絕。

這世上,怎得會有如此倔強之人,寧折不彎!

鋼刀舉起,寒光一閃,竟是毫不猶豫地紮進了自己的身體,俞笙眼睜睜地看着那刺目的鮮紅迅速浸染冰冷的銀白刀鋒,而後從纖纖玉指間一滴一滴落下。

“瀾姐姐你……”

卧房內,林衍兩眼緊閉面色蒼白地躺在床上,腹部的衣衫已染紅了一大片。

坐在床沿的夏瀾,臉色亦是蒼白如紙,正小心翼翼地褪下林衍染血的衣衫,看似有條不紊的動作,雙手卻禁不住微微顫抖。

當衣衫盡褪,腹部一指長的刀口瞬時映入眼簾,瞳孔微微收縮,忙拿了幹淨的布斤按住了尚往外湧出血水的刀口。

瞥見林衍突然緊蹙的眉頭,忙松了手下力道,可這一松,鮮血便又湧了出來。

啪嗒一聲,強抑已久的淚終自眼眶滾落而下,只得緊緊咬住下唇,生怕這一不小心,便洩露了心中所有的不安與恐懼,一如十二年前的那一日。

給傷口止血,上藥,而後用濕布巾擦幹淨身子,重新換上幹淨的衣衫。

待這些做完,已過去大半個時辰,銅盆裏的水由清澈變為鮮紅,左手不久前胡亂纏上的白布也已松松垮垮,不時有血滲出。

林衍那一刀,半分未留情,若不是夏瀾突然伸手抓住了那鋒利的刀身,林衍心中不忍,卸了力道,怕是那柄鋼刀早已貫穿其身。

解開掌心綁着的布條,擦去血跡重新上了藥包紮好後,夏瀾方才喚了曼兒幾人進來,将房間收拾幹淨,并重新打了一盆熱水進來。

曼兒看夏瀾面色發白,手上還有傷,忍不住勸道,“夫人,您去歇着吧,讓奴婢來照顧王爺”。

“你們都下去吧”

“……夫人,王爺若是知道您這般不愛惜自己的身子,定要擔心的”

夏瀾卻只輕輕搖了搖頭,“下去吧”。

房中瞬時安靜下來,夏瀾細心地為林衍掖了掖被角,面上突然浮起一抹略顯恍惚的笑來。

“若是衍兒醒來見不到我,定是要尋我的,是不是?”

“……”

沒有回應的對話,答案卻早已在問話者的心底。

微涼的指尖輕輕撫上那蹙起的眉眼,“你啊,何時能改改這寧折不彎的犟脾氣,明明将一切皆看得透徹”。

“……”

垂眸輕輕一笑,“瀾姐姐哪有衍兒想得這般脆弱呢,只要衍兒好好的,瀾姐姐亦會好好的……”。

緊抿的泛白唇瓣幹澀,夏瀾便用指腹沾了清水輕輕抹了上去,輕輕地、緩緩地描摹着那已烙印在心底的好看的唇形,生氣時緊抿成線,開心時唇角微揚。

“衍兒說過,會一直陪在瀾姐姐的身邊,若是食言,我可真要生氣了噢”

林衍做了一個夢,夢裏她站在一座霧氣缭繞的橋上,右邊橋下站着她已整整十五年未見的媽媽,不知何時已是銀絲滿頭,背部佝偻,淚瞬時洶湧而下。

林衍下意識便向着媽媽伸出的手走了過去,可就在即将走下橋時,卻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溫柔輕喚,“衍兒~”。

心猛地一顫,可回頭看去,卻只見霧氣缭繞,禁不住地心慌,林衍看看不遠處的媽媽,又回頭看看身後的雲山霧繞,掙紮片刻,終是腳下一轉,“媽,你等我一下!”。

轉身剛要跑上橋,身上卻突然傳來一陣劇痛,猛地睜眼,映入眼簾的便是白色的床帳頂。

方一動,腹部便傳來一陣劇痛,被裏的雙手不自覺緊握成拳,卻仍擋不住額上的冷汗涔涔。

可一轉頭,便将倒抽的那半口冷氣瞬時給咽了回去,望着那如畫的眉眼在睡夢中依舊微微蹙起,藏在被中的手禁不住緩緩擡起。

就在溫熱的指尖即将觸碰上那如玉的臉龐時,長睫微顫,緩緩睜開了雙眸。

“衍兒,醒了,可是傷口疼?”

素手輕擡,溫柔地替林衍拭去額上細汗,明眸之中盡是心疼之色。

“瀾姐姐”,林衍輕輕握住夏瀾受傷的左手指尖,“對”。

食指輕抵唇瓣,“不許說對不起”。

指尖微涼,唇瓣火熱,相觸的剎那,某種微妙的化學反應開啓。

林衍微微一怔,而後十分乖巧地點了點頭。

望着近在咫尺的純澈黑眸,夏瀾心中一動,忙移開了指尖。

“我去讓曼兒将止疼藥端來”

不一會兒,曼兒便帶着人将止疼藥還有粥送了過來。

夏瀾端着止疼藥剛到床沿坐下,林衍便欲伸手接過自己喝,豈料剛一動便牽扯到了傷口,疼得渾身直冒冷汗。

“衍兒你”,夏瀾心疼地皺緊眉頭,卻終是說不出半句責怪的話來,“別亂動”。

低頭将湯藥吹至合适的溫度方才遞了過去,林衍張嘴乖乖喝下。

“瀾姐姐也喝一些吧”

“……好”

止疼藥喝完,夏瀾便去端來了白粥,林衍其實無甚胃口,但為了讓夏瀾放心,更重要的是,讓她也能吃些東西,便強迫自己吃了一些。

之後,夏瀾伺候完林衍洗漱,林衍便催她趕緊回房沐浴就寝。

當房門關上的剎那,林衍禁不住緩緩地吐了一口氣,被中緊握的手背已是青筋暴起。

“痛”

牙關緊咬,雙眼緊閉,林衍一直在跟自己催眠,“不痛,一點兒也不痛,你只是很累了,快睡吧,快睡吧”。

亦不知是太痛了,還是真的累了,神思不知不覺間開始恍惚,直至額間突然襲來一抹涼意。

林衍迷蒙地睜眼,便見床前之人一襲白衣勝雪,青絲如墨,自然散落于肩。

“瀾姐姐,你、好美……”

傷口發炎引起高熱,夏瀾只得不停用冷帕子給林衍敷額頭、擦臉還有擦手,一直忙活到後半夜,這燒方才退下來。

“水,水…”

“來,衍兒,慢點”

溫水入口,潤了幹澀的喉嚨,“瀾、姐姐,我沒事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嗓音裏依舊帶着遮掩不住的低沉與沙啞,夏瀾小心地将林衍的頭放回枕上,柔柔一笑,道,“好,待衍兒睡着我便回去”。

聞言,林衍随即閉上了眼睛,夏瀾只莞爾一笑,随即擡手仔細掖了掖被角。

半盞茶後,床上躺着一動未動的林衍突然動了動,夏瀾一顆心立時便提了起來。

“衍兒,可是傷口又疼了”

床上之人卻恍若不聞,反倒動的更厲害了,夏瀾只得伸手輕輕按住了那削瘦的右肩,“衍兒,莫要扯到了傷口”。

林衍卻突然睜了眼,直勾勾地看着她,“那瀾姐姐睡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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