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王府後院
最右側的小院圍牆邊, 某個昏暗角落裏。
樹下之人忍不住擡頭看了一眼貓在樹上之人, “你說夫人她”。
後面的話并未說出口, 但樹上之人卻都明白。
“夫人決定之事, 何時更改過”
“那王爺她”
艮自樹上一躍而下,無聲地落于震面前。
“就是因為夫人她什麽都明白,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我不明白”, 震一雙銳利的眼眸在黑暗裏泛着細碎的光,“夫人她明知王爺會傷心,為何還要答應嫁給那個韓唐,他哪點兒比得上咱們王爺!”。
“當初誰還反對夫人與王爺在一起來着”,艮很不客氣地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還說什麽有悖倫常!”。
“定是離那個小丫頭說的, 我就說這小丫頭缺根筋,果然沒說錯!”
“……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你這麽不要臉的!”
男子漢大丈夫, 竟是敢說不敢當!
“好好好,我承認當初是我眼瞎!”, 震說着做了一個自插雙目的動作,“你倒是說說夫人她為什麽”。
“說你是個豬腦子你還真就是個豬腦子!”,艮一把扯住震的衣領将人揪到了跟前,“你想想, 就咱們王爺這脾氣, 她會允許那個不要臉的皇帝将夫人搶了去嗎?”。
“自是不可能!以王爺的個性, 定會将其揍得滿地找牙, 跪地求饒!”
“那就是了”
“什麽就是了?”
“……那是誰,是皇帝!那王爺的行為是什麽?!”
“舉兵謀反!大逆不道!”
“那你說夫人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嗎?!”
震随即将頭搖得跟個撥浪鼓似得,而艮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夫人這是為了保全王爺,還有冷家與夏家的世代清名……”
“不對啊,若為了斷了那個不要臉的皇帝的念想,那嫁給咱們王爺也可以啊”
“啪!”
一巴掌結結實實打在了那裝滿了漿糊的腦袋。
“皇帝原本就忌憚王爺,現在王爺還要跟她搶夫人,他豈能容忍,定會想方設法将王爺除之而後快!更何況,王爺與夫人還有着叔嫂之名,夫人又豈會忍心讓王爺她遭受世人唾罵,更何況,還有個小郡主……”
“這、王爺她也太”
“噓!有人!”
兩人躍上牆頭一看,竟是一直貼身伺候王爺的青檸。
“夫人,夫人!”
青檸進門時一個趔趄,險些摔了個滿臉灰。
這樣大的動靜,将一直神思恍惚的夏瀾也給吓了一跳。
“青檸,可是出了何事?”
“夫人,王爺她、她剛回府又騎着馬走了!”
夏瀾聞聽此言蹭地一下站起身,“走了?去了何處!”。
“奴、奴婢也不知,王爺她、她知道夫人您、、就又上了馬跑了”
“備馬!”
“啊?啊,奴婢遵”
等青檸擡頭,便只見那純白的衣角瞬間拂過了門框。
曼兒與青檸一路小跑,方才在王府大門前攆上了腳步匆匆的夏瀾。
“夫人,要不要奴婢讓人備馬車”
“夫人,小”
莫一的話還卡在喉間,夏瀾便已奪過他手中的缰繩翻身上了馬,“駕!”。
看着那一人一馬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曼兒急得直跺腳,“莫一,還不快跟上夫人!”。
而青檸則張着嘴,有些機械地轉頭問曼兒。
“曼兒,夫人她、、也會騎馬?”
青檸打小便在王府裏伺候,可從來不知道她們夫人竟還會騎馬!
曼兒一直盯着夏瀾消失的方向,連看也沒看青檸一眼。
“誰告訴你夫人她不會騎馬的!”
“……”
韓府,前院。
韓唐側身躲過林衍的攻擊,“王爺,你身上尚有傷,不可動武!”。
“少廢話!韓将軍還真是能耐,都用上突然襲擊了!”
“……”
林衍是招招不留情,韓唐只能拼盡全力躲閃,只守不攻。
他知道,這位小王爺打小便與那人感情深厚,她會有如此反應,亦是人之常情。
“王爺放心,末将可在此起誓,定會好生對、待”
“你敢對她有一點不好試試!”
林衍突然一個轉身,雙手前伸,一把揪住韓唐胸前衣襟,将人拉到了自己眼皮子底下。
“你為何不還手?!本王需要你讓嗎!啊?!”
“……”
“将軍,小心!”
一個杏衣女人突然出現在了臺階處,林衍瞬即腳尖一地,一劍刺了過去。
眼看着杏衣女人癱坐在地,韓唐忙運起手中青龍偃月刀飛身用力一擋。
林衍在空中一個快速旋轉,劍尖抵地後,單膝跪了下來。
“噗~~~”
“王爺!”
“衍兒!”
看着突然而至的夏瀾,林衍輕扯了嘴角,竟是笑了。
“瀾姐姐,你來了”
微涼的指尖顫抖着撫上林衍流血的嘴角,“告訴瀾姐姐,哪裏痛”。
林衍卻只輕輕搖了搖頭,“不、不疼,瀾姐姐,我們回家吧”。
“好,好,我們回家”
淚,終是沒有忍住,滑落眼眶,消散在了風中。
“哎、我,我讓人去準備馬車”
當夏瀾扶着林衍走出府門時,韓府的馬車亦剛好牽了過來。
林衍卻徑直走向了牽着馬的莫一面前,“瀾姐姐,我扶你上馬”。
“衍兒,你”
“咳咳”
衣袖擦過嘴角,便又是觸目驚心的紅。
“衍兒!”
“沒事,瀾姐姐”
眼前水霧迷蒙,卻只素手輕擡,置于那微染血跡的掌心,用力握緊後躍上馬背。
剛轉過頭,腰間便是一緊,輕輕撲灑在後頸的呼吸溫熱,揮之不去的鐵鏽味緊緊纏繞。
“踏雪,回家”
韓唐半舉的右手就這麽僵在半空,連同嘴裏的話也哽在喉間,就這麽看着兩人一馬漸行漸遠。
月涼如水,就連偶爾掠過臉龐的風,亦似突然帶上了幾分惡意,冷得直戳心窩。
寬闊的街道,寂靜無聲,只聞噠噠的馬蹄聲,一下一下似踏在心間,每一下皆震得心尖微顫。
長睫微垂,月色下投下一層淺淺的陰影,呼吸輕淺幾近無聲,靜靜地望着身後人投射在青石路面上的身影。
直至感覺到噴灑于後頸的呼吸愈來愈微弱,微涼的指尖禁不住輕輕覆上了扣于腰間的手背。
可下一刻,便被身後人反客為主,溫熱的掌心微微用力,牢牢扣緊了略顯無措的纖纖玉指。
“瀾姐姐,你、喜歡他嗎?”
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一個在等着答案,另一個卻似被迎面而來的風卡住了喉嚨。
噠噠的馬蹄聲伴随着良久的沉默,林衍突然希望,這條路可以長一些,再長一些,長到永遠沒有盡頭,如此,沉默亦永不會有盡頭。
可世間事,終究不會盡如人意。
“對不起,衍兒……”
風夾雜着心碎的聲音,輕描淡寫地掠過耳畔。
青石路面的颀長身影微微垂首,似在低喃,又似在與夏瀾耳語,“我相信,瀾姐姐的眼光”。
她們之間的距離,從未如此近過,可彼此之間心的距離,卻從未如此刻般遙不可及。
“啪”
後頸處突然泛起的涼意,剎那驚慌了削瘦的背脊。
“別回頭”,低啞的嗓音裏含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
纖長指尖緊握身前冰冷馬鞍,卻只垂眸低首,任憑那一抹粘稠的涼意細細密密滲入心間。
前路漫漫,不知歸處,亦不知來途。
可何時該停下腳步,卻從未模糊不清過。
“籲~”
翻身下馬的林衍複又伸手小心地将夏瀾扶下了馬背。
“衍兒…”
“瀾姐姐,我可以”
伸出的手定格在半空中,第一次,林衍笑着拒絕了夏瀾。
指尖微顫,暗色的血污模糊了清晰,清晰了又模糊,朦胧中,只見那人挺直着背脊,漸行漸遠。
疾步而去,終是隔了半丈的距離,不遠,亦不近。
一丈開外,一路跟随二人回府的莫一,看着一前一後往府裏走的倆人,只覺鼻頭發酸。
一個,不願對方看見自己狼狽至此,更不願對方看到自己鮮血淋漓的傷口,不論是身體上的,還是心口的。
而另一個,明明知道了所有,卻裝作什麽都不知,只為不在對方心上再多添一道傷口,卻任憑自己一顆心百孔千瘡。
內室裏,青櫻正為俞笙擦幹沐浴過後濡濕的發尾,突然聽聞房門開阖之聲。
看了一眼銅鏡中之人,“奴婢去看看”。
當青櫻繞過屏風,看清倚門而坐之人時,險些沒叫出來。
“王、王爺?!”
青櫻下意識看了眼內室,而後方才小心翼翼走近那渾身血污之人,“王爺,公主今日并未點、公主”。
肩批外衫的俞笙突然出現在外室,眉目清冷地瞥了一眼坐在地上之人,而後便看着緊閉的房門久久未語。
青櫻不明白公主在看什麽,卻也不敢開口問。
半響過後,“将人扶到床上”。
“……”
青櫻不情不願地蹲下身子,這還沒伸手呢,便被林衍一個冷厲的眼神吓得縮了縮手。
正往內室走的俞笙腳步一頓,“進,還是出,自便”。
杯中茶水下去一半時,人終是走了進來。
俞笙淡淡一眼瞥過去,青櫻随即到一旁的櫃子裏取了傷藥出來。
“下去吧”
青櫻半張着嘴,看了看斜躺在床的人,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俞笙,還是應聲退了出去。
茶杯擱回矮幾之聲,在這寂靜的夜略顯驚心。
蓮步輕移至床榻邊坐下,素手輕擡,指尖尚未觸及腰間玉帶,緊閉的雙眸便倏地睜開,墨眸幽沉,泛着戒備的光。
“本宮這便讓人去喚她過來”
纖細皓腕轉瞬被冰涼掌心攥緊,一瞬的僵硬後是腕骨皆要被捏碎的疼痛,略顯粘膩。
俞笙卻是連眉都未皺一下,漠然回頭,望着那雙眸子在幽暗不明裏泛着意味不明的光。
“你都知道,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