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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放開”

林衍盯着俞笙看了好一會兒後, 突然就松了手。

俞笙亦未多言, 徑直俯身解下了林衍腰間玉帶, 又褪下了染血的外衫與中衣。

看着腹間裹着的白布被鮮血染紅了大半, 俞笙禁不住輕蹙了眉頭,可某人卻似失了魂般,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紅唇緊抿, 尋了剪刀一層一層剪開那纏繞的白布,雖已盡量小心,但畢竟在此之前從未做過,故而這力道把握,總是欠了些精确。

好容易剪了開來, 卻在看到那鮮血淋漓的傷口時, 胃裏直泛酸,險些便幹嘔起來。

可畢竟是俞笙,再怎麽難受, 面上亦不會洩露分毫,更何況還當着林衍的面。

可遲疑的動作與輕顫的指尖卻是騙不了人的, 兩眼瞪着床帳頂的林衍突然一把奪過了俞笙手中的濕布巾,沒有半分猶豫,一按一拉,迅速擦過刀口, 竟是連眉皆未皺一下。

半結痂的傷口被這粗魯的動作瞬間撕裂, 又開始往外滲出鮮紅, 俞笙看着都想罵人了。

用力扯過那塊濕布巾, 低頭小心地處理好傷口後,重新上藥,包紮。

紮在右腹的結,明顯要比原來紮在腰側的結醜多了,卻是俞笙的第一次。

“衣服自己穿上”

“……”

原本披在肩頭的外衫不知何時已掉落在地,俞笙彎腰拾起後,喚了青櫻進屋來收拾。

青櫻走進內室時,便看到自家公主只着一襲白色中衣,青絲微散,而那位王爺正欲合上染血的外衫。

“多謝”

匆匆丢下兩個字後,便闊步離開了房間。

青櫻似還有些未回過味來,愣愣地眨了眨眼,這人莫不是就為了來讓她們公主給她治傷?!可她們公主不似那位夫人,并不懂醫術啊……

如此說來,她們公主也是奇怪,不喚會醫的輕雲過來不說,也不要她伺候這個王爺,反而要自己來?!

她們公主何時這般對待過一個男子,莫非…公主她、不不不!

青櫻一邊收拾一邊在那胡思亂想,而事件中的主角之一卻默然伫立于窗口,透過虛掩的窗,看着那人緩緩走到院門口,半響遲疑後又頹然折返。

垂眸,微微紅腫的手腕已隐泛青紫之色,疼痛似有若無,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一如她們之間糾纏不清的過往、現在、還有将來。

不過院門與書房之間的距離,林衍卻走得面色發白、額冒冷汗,背脊卻始終挺得筆直。

可在看到書房裏尚冒着熱氣的吃食,幹淨的衣袍,熱水,繃帶還有各式各樣的傷藥時,終是忍不住弓下了颀長的身軀,像個無助的孩子,緊緊地環抱住自己,哭得無聲、隐忍。

翌日,林衍照例早早起身去了軍營。

早膳時,已連着幾日未到飯廳用早膳的俞笙居然來了。

慣例的良久沉默後,俞笙突然放慢了嘴裏咀嚼的動作,微微擡眼看着對面有些神思恍惚之人。

“她腹部之傷并不算太重”

玉指纖纖,微微用力攥緊手中銀箸,愈顯骨節分明。

擡頭,微微彎了唇角,“有勞公主照顧衍兒了”。

“可她心裏的傷,本宮治不了”

“……”

清冷美目直直望進那雙秋水明眸,卻看不透其間緩緩流淌着的究竟是什麽,唯一清晰的,便是眼下那一縷淺青色。

“公主知道,衍兒是如何長大的嗎?”

“……”

完全不着邊際的話,得到的只有沉默。

“衍兒她,自小便父母雙亡,一個人在萬丈深涯下、深山老林裏,與一群狼、生活在一起……”

“……”

這是俞笙所不知的,她知道的,只有簡單的一句,“雙親不詳,自小長在玉龍山,師從淮南子”。

俞笙不明白夏瀾為何突然與其說這些,卻也未打算開口阻止。

“或許正因此,衍兒自小便很渴望親情,我與三哥雖一直很努力想要補上衍兒缺失的親情,可我看得出來,衍兒她、還是時常覺得孤單”

“……”

所以,眼前人這是要告訴自己,她對那個人,唯有、親情而已嗎?

“或許,她想要的,不是那些……”

面對俞笙犀利的眼神,夏瀾卻只輕輕垂下眼眸。

“衍兒自小便懂事的讓人心疼,亦隐忍、堅強的讓人心疼,承受了太多、本不該她承擔之事……”

一前一後從飯廳出來時,俞笙突地停下腳步,回過頭,“她雖時常口出妄言,行事亦離經叛道,卻也算是心懷百姓、天下”。

二人洞房花燭那夜,那人答應助其皇兄一臂之力,但提出了一個條件,俞笙原以為那人會要她保這平南王府無虞,卻不曾想,那人只說了一句,“他日你皇兄登基,需得做到愛民如子”。

夏瀾今日所說,加之那日所言,俞笙怎會聽不明白其話中之意。

無非是想告訴她,所有事情皆與那人無關,望她可不怪罪于那人,亦望她可保其餘生無虞。

而俞笙方才的話亦是想告訴夏瀾,她與她二人之間的“過節”業已過去,從此互無虧欠。

又一次披星戴月而歸,林衍回書房換了身衣衫後,猶豫許久,終是擡腳去了右側的小院。

當林衍踏入院門的那一剎那,伫立在窗前之人身子猛地一顫,腳下一轉,卻又驀地頓住,轉而行至一旁榻前落座。

“咚咚咚”

“進來”

“瀾姐姐”

“衍兒來了”

面上是一如既往的溫柔淺笑,林衍亦回之以一笑,輕車熟路地行至坐榻另一側落座,看着夏瀾提壺給她倒了一杯新茶。

一切似乎都未變,可又似一切都變了。

“衍兒的傷如何了?”

“公主已經替我換過藥了,瀾姐姐放心”

“那便好,公主她性子雖冷了些,人卻是極好的”

“嗯……我知道”

突然的沉默,讓二人皆不由自主地執起了面前茶盞,低頭,輕抿。

“可…擇定婚期?”

一句話在嘴裏輾轉來回,終于擠出了口,卻險些沒将銀牙咬碎,或許只有如此,方才不會洩露心底的痛。

“……還不曾”

輕緩低柔的語調,聽不出任何的情緒波動,只杯中突起的漣漪,隐隐述說中曾經掀起過風浪。

“這'六禮'之中……可有、需要我做之事,瀾姐姐定要告訴我,畢竟我、不是太懂這些”

林衍只約莫曉得,這男女大婚講究六禮,可至于何謂六禮,又該如何做,她卻一點也不知。古時向來重禮、講規矩,林衍不希望因禮節、規矩上的疏忽,而有損眼前人的清譽。

這些,夏瀾又豈會不知……

“不必,謝謝你,衍兒…”

“瞳兒她、可知道?”

“再過些時日,便去信告訴與她”

“……”

又過了片刻,林衍便起身告辭了,怕再多待一刻,她便要窒息了。

“衍兒”

林衍停住腳步回頭,“記得,這些時日不可動武,亦不要飲酒,夜裏早些上床就寝……天兒冷,睡榻太涼,又硬,還是回房去睡吧”。

“……好”

兩日後,韓唐在營中告訴林衍,婚期定于七日後。

“王爺小心!”

下馬時一個不留神,險些徑直從馬上摔了下去,幸虧府裏過來牽馬的小厮及時伸手扶了一把。

“王爺,您沒事吧”

林衍只搖了一下頭,便神情恍惚地進了府。

七日後,就是十二月二十日,也是除夕前的第十日,這也就是說,她今年,便不能再與瀾姐姐一起過年了。

在小院門前站了許久,終是未有走進去,而是腳下一轉,回了自個兒住的主院。

卧房裏,青櫻正伺候俞笙更衣準備就寝,敲門聲卻突然響了起來。

“都這個時辰了會是誰啊”,青櫻小聲嘀咕了一句,卻聽俞笙道,“去看看”。

青櫻一拉開門,便看到垂首站在門外的林衍。

短暫的驚訝過後便板起了一張小臉,“這麽晚了,王爺是有何事嗎?”。

看到青櫻一臉戒備的模樣,林衍禁不住微微一怔,“本王有事要與公主說”。

青櫻想起前日夜裏,公主好心給眼前人治傷,可這人卻恩将仇報将公主的手腕捏得青紫,就恨不得立馬關上房門。

“公主已經就寝,王爺還是”

“讓她進來吧”

清冷的聲線突然自內室傳出,青櫻只得側過身子将人讓了進來。

林衍踏入內室時,俞笙已重新将衣衫穿好。

“抱歉,打擾公主休息了”

眉眼輕擡,淡淡瞥了眼拱手行禮之人,“驸馬有何事便說吧”。

看着轉身于榻前落座的俞笙,林衍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道,“再有七日,便是、大婚之期,我不知、該做些什麽,所以…冒昧地想請公主幫忙,不知可否?”。

俞笙正欲飲茶的動作驀地一頓,“驸馬何以認為本宮會懂得這些?”。

“……公主不是成過一次親嗎?”

“……”

莫非成過親的就只她一人,她是自己與自己成的親嗎?

可看着眼前人一臉真摯的模樣,終只嘆息了一聲,“驸馬之意,本宮明白了”。

這世上,怎會有她這樣的人,明明已是心如刀割,卻還總想着能讓對方更加風風光光的出嫁……

或許,連她自己都清楚,相較于她,韓唐确是更好的選擇。

“多謝公主,那便不打擾公主休”

幾聲輕咳突兀響起,止住了即将轉身離去的腳步。

“公主身體有恙?”

“公主都病了兩日了,不然今日怎會早早便睡下”

青櫻實是忍不住插了嘴,被俞笙一個眼神看過來忙噤聲低了頭。

“……”

林衍皺眉看了俞笙片刻後,“公主,恕我直言,你已經很白了,還是要多去外面曬曬太陽,做做光合作用”。

“……”

“也不必整日裏都皺着眉頭,何來那許多事需得你操心,如今這個局面,如坐針氈的當是現在的那位太子殿下,而不是你的皇兄”

“……”

俞笙總覺着,自那夜此人受傷跑到她房裏之後,就跟變了個人似得……

還是說,這人原本便是這個模樣,只是先前的自己從不曾留意過?抑或只是、、、受了刺激?

“你可以走了”

踏出房門的林衍微一擡頭,便見那一輪孤月高懸。

本就如此,有何可操心的呢?

她的父皇,不可能會如願了,因為…瀾姐姐不會再有被召入宮的可能,也就不可能會取代她母妃的位置。

可上天總是喜歡與人開玩笑……

承平二十年十二月十八日夜,也即韓唐與夏瀾大婚前夜,蓄謀已久的南靖出兵十五萬正式開始攻打雲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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