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冷嫣瞳擡眼看過去, 看到的便是林衍嘴角苦澀的弧度。
“若非如此, 瞳兒怎會、回來呢”
“……”
冷嫣瞳凝眉一想, 似乎還真是如此。
若非娘親突然要嫁與韓唐,她現下定然還在玉龍山上學藝呢。
可……冷嫣瞳看着面前垂眸不語之人,即便娘她不喜歡哥哥, 可哥哥還是喜歡娘啊。
憶起昨夜在這帳中所見,冷嫣瞳便覺一顆心酸澀難當,但至少、至少娘她、、、自己還有機會的不是嗎?
“好了, 不許鬧脾氣了”,似用盡了所有氣力,方才将目光緩緩挪到了那纖瘦之人身上, “別讓你娘擔心”。
冷嫣瞳随即伸手執起了那置于膝上的柔荑,“娘,對不起, 都是我不好,讓你擔心了”。
“說什麽傻話”,夏瀾微擡了眼簾, 輕輕一笑, “跟娘還需要說什麽對不起啊”。
微微上揚的眉尾,亦遮不住水潤明眸之中的蜿蜒血絲,似有人點燃了烈火,剎那間燃盡了眼底, 透着一股壯烈之美。
突然感覺到手心裏的輕顫, “娘, 你怎麽在發抖?”。
“與你一樣,昨夜吹了冷風,染了風寒……”,林衍輕道,似生怕聲音再大一些便會驚到那近在咫尺卻又覺遠在天涯之人。
“那娘你快上來躺着,我幫你看看”
冷嫣瞳說着便欲下榻,卻被夏瀾伸手按住了。
“瞳兒忘了,我自己便是大夫”
“醫者不自醫……你還是聽瞳兒的吧,瞳兒也別下來了,床榻夠大,你往裏挪挪吧”
冷嫣瞳愣了一下忙往裏側挪了進去,“娘,你就聽哥哥的,上來吧”。
夏瀾始終垂着眼眸,默然片刻後,終是伸手掀了被衾一角上了榻。
此時,林衍方才敢靠近床榻,低頭替兩人仔細地掖了被角,而後擰了冷帕替冷嫣瞳敷上,之後又重新擰了一條。
擡眼之時,不可避免地還是撞上了那雙水光盈盈的紅色眸子,心口一窒,不自覺攥緊了手中冷帕,卻只輕輕垂了眼簾,而後小心地将冷帕置于那白皙光潔的額頭。
“你們先睡一會兒,我去看看藥煎好了沒有”
伸出的手略一遲疑,轉而攥住了铠甲冰冷的一角。
“衍兒,先換了藥再去吧”
許是發熱的關系,便連嗓音亦似帶着幾分滾燙的軟糯與甜膩,讓人心裏又軟又疼,恨不得即刻将人擁進懷中。
“哥哥受傷了?!”
垂于身側的手微顫,卻只強扯了一抹笑道,“瞳兒放心,不曾……”。
而後微俯下身,一手攥住铠甲一角,另一手伸向那瑩白玉指,卻在最後關頭上移,轉而握住了那纖細皓腕,而後微一用力,便将铠甲從那泛白的指尖扯出,小心地擱回了被衾下。
莫一恰在此時将煎好的藥送了來,讓夏瀾與冷嫣瞳喝下後,又将兩人裹了個嚴嚴實實以便将汗都發出。
冷嫣瞳畢竟年輕,又是習武之身,沒過多久便出了一身的汗。
林衍便讓人去打了熱水來,讓她去屏風後沐浴換身衣衫,而她則坐在榻邊照顧夏瀾。
看着細密的汗珠自額上青絲裏爬出,忙拿了帕子輕輕拭去,似對待這世間最獨一無二的珍寶,溫柔而又小心翼翼。
只是擦着擦着,眼前便開始霧蒙蒙一片,指尖輕顫,終是撫上了那潮紅面頰,細膩而又滾燙。
自柳葉眉彎,到小巧鼻梁,再到滾燙紅唇,總是微微上揚的唇角,一寸一寸,細細描摹,似要将眼前這副容顏刻入心底、此世來生。
突地,林衍緩緩俯下了身去,在那微抿的滾燙唇瓣,輕輕落下一吻,睫毛輕顫,中間隔着的是自己微涼的指尖。
冷嫣瞳從屏風後出來時,便看到林衍端着銅盆擱到了榻前。
“瀾姐姐現下還不能沐浴,就由瞳兒你給她擦洗一下身子吧”
“嗯”,看林衍轉身便要走,忙又道,“那哥哥你呢”。
林衍抿了抿唇,“我也去梳洗一下”。
冷嫣瞳坐到榻前,擰幹帕子後先擦了擦臉,而後是脖子,擦完之後洗淨帕子便欲解開夏瀾的衣衫,可一擡眼,竟見一滴清淚自那緊閉的眼角滑落而下,一下便愣了。
從小到大,她還從未見娘親哭過。
“娘,娘,你可是覺得難受”
“……”
“我、我去喚哥哥來”
起身的動作被腕間的手給止住,冷嫣瞳回過頭,便見夏瀾已睜開了雙眸。
“娘,你醒了”
夏瀾卻只輕輕搖了搖頭,“我已經好多了,別去打攪你哥哥……”。
林衍也并未去梳洗,而是快馬去了附近小鎮。
到得源來客棧,徑直上了二樓最東側的房間,擡手剛要敲門,眼前卻突地一黑,直接便撞了進去。
彼時,俞笙正臨窗讀書飲茶,被這突然而來的動靜一驚,幾滴溫熱茶水濺上瑩白指尖。
皺眉回頭,便見林衍一身髒污銀甲、面色發白地跌了進來,忙擱下手中物件起身走了過去。
“你受傷了?”
林衍右手撐住門板晃了晃頭,扯了一抹笑出來,“我、我怎可能受傷”。
“……”
俞笙皺着眉将人扶到床上坐下,便俯下身雙手伸向了林衍腰際。
反應過來的林衍一把攥住俞笙的右手腕,一不小心便沒把握好力道。
俞笙卻只淡淡掀了眼簾,“你若還想本宮應你所求之事……”。
“……”
對視片刻,林衍終是松了手,任由俞笙動作。
傷口已開始發炎,俞笙小心處理完傷口後,又用幹淨的白布給重新纏上,而後面無表情地開口道,“铠甲便不要穿了,一會兒讓輕雲給你開點藥,你”。
一擡頭,卻發現這人竟靠着床柱睡着了,看着在睡夢中亦緊蹙的眉頭,俞笙不由自主地擡起手,卻在即将觸及那隆起的眉峰時突然停了手。
美眸深處,情緒翻湧,卻終是微抿了紅唇,一手輕托住林衍側頸,小心地平放于榻上,而後褪下靴子,仔細蓋上被衾。
手裏端着剛買的點心站在門口的青櫻看着這一幕,震驚的同時,又覺心頭酸澀,她們公主,還從未如此待過一個男子……
林衍這一睡便是兩個時辰,連話都未來得及與俞笙先說完。
期間,俞笙命輕雲給她把了脈,只道是舊傷複發,風寒入體,又疲累過度,外加心思郁結,多症并發引起的五髒虛弱、神思混沌。
輕雲在其頭頂紮了好幾針,這人方才慢慢醒轉。
“現在什麽時辰了”
林衍有些費力地坐起身,一碗黑乎乎的藥卻突然出現在了眼前。
“把藥喝了”
林衍看了一眼端着湯藥的青櫻,而後又看向了桌邊正執盞飲茶的俞笙。
“我又沒生病,為何要喝這苦死人的藥”
“……堂堂一軍元帥,竟還怕喝藥”,輕抿了一口杯中茶水後,俞笙方才擡眼看向了正下榻着靴之人,“你若覺得,倒在她面前亦無礙的話……青櫻,将藥倒了”。
“哎、哎你這人,不是說不喝嗎?”
啪地一聲,擱回托盤的藥碗已是空空如也。
俞笙轉而合上了杯蓋,微垂眼簾,淡淡開口道,“有何話便說吧”。
當日日落前,林衍便将夏瀾與冷嫣瞳一并送到了源來客棧,就住在俞笙隔壁。
翌日,用過早膳後,一行人啓程北上回平南王府。
前一日林衍便與三人說過,戰事吃緊,軍務繁忙,今早可能無法替她們送行。
隊伍總共二十幾人,由莫一、莫二前頭開路,為首的馬車裏坐着夏瀾與冷嫣瞳,俞笙與青櫻二人則坐在了後一輛馬車當中。
冷嫣瞳上馬車時,一雙眼還依舊淚汪汪的。
昨兒個下午,是她長這麽大以來,林衍第一回 對她兇,只因她嚷着要留下照顧哥哥。
而林衍的态度是從未有過的強硬,她和夏瀾必須走,明兒個一早,立刻啓程回王府。
夏瀾卻是未有多言,只是擡眼看着林衍,看了許久後,輕聲道,“記得,我和瞳兒在家等着你”。
車輪滾滾向前,青櫻看了眼正背靠廂壁閉目養神之人,眼下的烏青比之前兩日卻是更深了。
不由想起昨日驸馬離去時的情景,公主她、應是舍不得吧,又或者說是放心不下,若不然也不會跑來這兒。
可面對驸馬時,公主卻選擇将所有話都藏在了心裏,直看得她着急心焦。
随手擡了簾布佯裝看外頭風景,好讓心裏一直憋着的這口氣可暢快吐出。
可一轉眼卻發現,遠處的山頂上好像有人,那人騎在馬上,似乎…正往這邊、、、心裏猛地咯噔一下,莫不是……忙轉過頭,“公”。
可剛張了口,卻又猶豫了,或許,公主還是不知道為好……
而在前頭的馬車裏,冷嫣瞳亦與青櫻一般撩起了車簾往外看去,心底希冀着,哥哥會突然出現在眼前。
卻不成想,願望竟真成了真。
“娘你看,那是哥哥嗎?”
藏于袖中的指尖輕顫,卻仍是循着冷嫣瞳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只見一人一馬,靜靜伫立于遠處山尖之上。
突有冷風潛入車內,輕輕掠起鬓邊青絲,似在低聲耳語。
恍若,昨日隔着微涼指腹的親吻後,那人伏于頸側的低問。
“瀾姐姐,若…你只是你,可以…愛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