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身子似突然被人定住了一般, 冷嫣瞳愣在原地, 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一襲白衣身形清俊之人的背影, 片刻之後,仿佛有什麽東西突然在腦袋裏爆裂了開來。
“娘……”
冷嫣瞳只覺大腦一片空白,心口像是突然被一只強有力的大手緊緊攥住, 疼得渾身發抖,幾欲窒息。
而林衍在看見這一襲紫袍、青絲束起,面容與懷中人肖象之年輕公子, 亦是大腦一片空白, 雙目微睜,只欲将懷中人藏得嚴嚴實實。
可一切皆已來不及了……
“不!不可能!”
冷嫣瞳凄厲一聲喊後, 轉身便跑了出去。
“瞳兒!”
林衍下意識便看向了懷中之人,那張清雅、絕塵的臉上,不知何時, 已是淚如雨下。
“瞳”,似被一雙手緊緊扼住了咽喉, 艱難地張了口, 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衍心中一痛,卻只用力握了握那顫抖的雙肩, 随即擡腳便追了出去。
林衍幾個縱躍,便在駐紮大營外的不遠處追上了冷嫣瞳。
“瞳兒”
“放開我!”
冷嫣瞳用力想要掙開林衍的手, 卻發現根本就掙不開。
“回去吧, 外面不安全”
林衍刻意放柔了嗓音低聲安撫道, 為免抓疼眼前人, 還特意稍稍松了手中力道。
冷嫣瞳一雙眸子在暗夜裏泛着森冷的光,“騙子!你們都是騙子!”。
說着突然拉過林衍抓着其手腕的右手,張嘴便狠狠咬了上去。
林衍卻是連哼都未哼一聲,只垂眸靜靜望着平日裏率真善良的小白兔,在這一刻,突然便變成了滿口利牙的小狼崽兒,黑眸之中神色複雜。
直至嘴裏迅速彌漫開一股腥甜,還帶着幾分淡淡的鹹味,冷嫣瞳方才松了口,卻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林衍沉聲一嘆,上前一步,将小人兒輕輕攬進了懷裏。
從小到大,幾乎都是被林衍與夏瀾捧在手心長大的冷嫣瞳,從未哭得如此傷心欲絕過。
林衍一顆心亦跟着揪在了一處,卻又不僅僅是為了懷中這個小人兒。
微微仰頭望天,卻只見殘月孤星,夜風凄冷,透過輕薄的衣料,絲絲密密地滲進肌膚骨血,最終全部彙集于心髒。
心猛地便收縮了一下,林衍微微擡起右手,輕輕拍了一下懷裏的人肩膀,“回去吧,別讓你娘擔心”。
“我不回去!”,似突然被踩中的尾巴的貓,冷嫣瞳一把推開林衍,哽咽吼道。
林衍倏地蹙緊了眉頭,“瞳兒!你”。
“咚咚咚!”,急促的鼓聲突然傳來,林衍面色一凝,“坤,瞳兒便交給你們了!”。
說話間,人已不見了影蹤。
今日收兵之前,趁着兩軍交戰方結束,敵軍最疲累,戒備亦最為松懈之際,林衍悄悄派了一隊人馬繞路潛至了敵軍後方去燒他們的糧草。
不出意外,最後成功得手,林衍料定他們必會惱羞成怒、狗急跳牆,早就做好了打這一仗的準備。
糧草被燒了大半,眼看着不久之後便要食不果腹,也是徹底激怒了南靖軍,他們群情激昂,個個殺紅了眼,不要命的沖殺,而這恰恰中了林衍的下懷。
這一仗又打了一夜,直至第二天天光大亮,南靖方才鳴鼓收兵,沒過多久便将駐紮營地後撤了十裏。
源來客棧二樓,一襲黑衣勁裝之人正單膝跪地向坐于桌邊飲茶之人彙報昨夜戰況。
“南靖此戰損失慘重,現已将營地後撤十裏,經此一役,天策軍亦是元氣大傷”
手中茶盞始終未送向唇邊,“人如何了”。
黑衣人複又将頭低了低,“并未受傷,只是……舊傷恐有複發,又連夜未眠,怕是”。
“……”
房中突地便安靜了下來,青櫻猶豫了片刻,還是上前道,“公主,時未那邊傳回了消息,說是…查不到那些人的來歷底細”。
此番,南靖突然撕毀兩國和平盟約先燃戰火,理由是雲沐不仁在先欺人太甚,幾個雲沐人擅自潛入南靖邊關小鎮不說,還強辱婦女,被發現後還欲殺人滅口,屠人一家。
後來被人抓住,竟從幾人身上搜出了天策軍的士兵銘牌,一查竟是韓唐手下的兵。
再往下查,卻是死無對證,那幾人皆被南靖當場絞殺,而他們的家眷紛紛在同一日上吊自盡,但凡與幾人關系稍親近之人,不是消失便是突然出了意外。
如此幹淨利落,不留痕跡,幕後之人絕不簡單。
俞笙微垂了眼簾,淡淡開口,“還有呢”。
青櫻低了頭,猶豫道,“似乎、與宮裏有關……”。
捏着茶盞的手禁不住微微用力,指尖泛白,愈顯骨節分明。
果然如此……
她那個高高在上的父皇,果真不會眼睜睜地看着那個人嫁與他人為妻!
可他是這一國之君啊,怎能為了一己私欲,就輕易重燃戰火,置萬千百姓于水火,江山社稷于危殆!
将士浴血沙場,那人不顧生死,可這一國之君卻安坐京中,算計着所有人!
俞笙突然便為其母感到慶幸,沒有一輩子都活在謊言之中,若不然,此一生,當有多悲哀!
那人定然也是有所猜測的吧,若不然也不會将此事壓下,不曾問責于韓唐。
即便猜到背後原委,亦知戰後若問責,是罪責難逃,卻依舊不顧一切,沖鋒陷陣,保境安民。
明明有着一顆赤子之心,卻總是喜歡口是心非……
看着眉頭緊擰怔怔出神的俞笙,青櫻忍不住開口寬慰道,“公主,此事亦尚有疑點,興許是南靖故意栽贓嫁禍……至于驸馬,奴婢看她身子骨挺強壯的,更何況還有那位夫人在,不會有事的”。
微微掀起的杯蓋咔地一聲合上,俞笙微微擡眼看了她一眼,眉眼間的憂慮卻是更重了。
依昨夜暗衛所述,那位小郡主…怕是已然發現了二人之事,戰場之上的明刀暗箭或許傷不了那人,可有些人的話,恐是比那刀槍劍戟還要鋒利傷人……
當林衍将一切都安排妥當後,回到主帥營帳已近巳時。
伸手一掀開簾布,便見冷嫣瞳雙目緊閉地躺在榻上,而一襲白衣的夏瀾側坐于床頭,正伸手取下其額上的白色布巾。
“瞳兒她怎麽了?”
夏瀾聞聲忙起身迎了過去,上下仔細打量了一遍後方才開口,“衍兒可曾受傷?”。
林衍忙給了她一個安心的淺笑,“瀾姐姐放心,我并未受傷,瞳兒她、怎麽了”。
說到冷嫣瞳,夏瀾一雙明眸禁不住黯然,“吹了一夜的冷風,有些發熱”。
昨夜,林衍走後,冷嫣瞳也未回營,就一直站在那兒,直至身體挨不住暈了過去,而夏瀾就一直站在她身後看着。
林衍上前伸手一探,果然有些燙,“昨夜我不是讓坤她們将瞳兒送回來嗎,怎麽會、、瀾姐姐,你的臉怎得那麽紅?”。
夏瀾卻只輕輕搖了搖頭,便欲去重新換了冷帕子給冷嫣瞳敷上。
林衍急得一把拽住了那纖細皓腕,竟是滾燙如火。
“瀾姐姐你、你在發燒!”
昨夜夏瀾拿出去的披風,一直都披在了冷嫣瞳身上,而她自己,卻衣着單薄的在冷風中站了大半夜,不發燒就怪了。
感覺到手心裏的顫抖,林衍一顆心瞬時便揪了起來,順勢便将人拉進了懷裏。
“瀾姐姐,你快告訴我,哪裏、哪裏不舒服”
夏瀾低着頭,整個人顫抖的厲害,“衍兒,你快、放手,別、別這樣……”,微微發顫的嗓音裏,含着絲絲讓人心碎的懇求。
“……”
似被人當頭一棒,林衍整個人都懵了,恍然之間便松了手。
“不、不是這樣的!娘你騙我,騙我……”
冷嫣瞳的無意識呢喃,就似一把鋒利的刀,一下一下淩遲着夏瀾的心。
林衍看着那發顫的指尖,終是眼一眯,上前一步将人打橫抱起。
“衍兒,你、你放我下來,我要照顧瞳兒”
“你病得比她更重,更需要休息,她有我照顧!”
“衍兒……求你,快、放我下來”
滾燙的淚簌簌落下,直燙得林衍心口生疼。微微仰起頭,卻終是未能止住那一滴淚自眼角滾落而下。
輕輕将人放回地上,突然便覺一陣天旋地轉,卻硬是生生咬牙挺住了。
而冷嫣瞳也恰在此時醒了過來,“瞳兒醒了,可有哪裏不舒服”。
看着眼前人這張溫柔的臉,冷嫣瞳驀地一下便濕了眼眶,卻只咬唇偏過頭不說話。
林衍看着實是不忍,“瞳兒,有何不舒服便要說,不許忍着”。
聞聽此言,蓄在眼眶裏的淚險些便掉了出來。
冷嫣瞳坐起身,看了看床前之人,而後又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林衍。
“哥…我、有個問題想問你,希望你能、、、如實回答我”
“……好”
垂于身側的手不自覺攥緊了被衾一角,“你真的、喜、歡…娘嗎?”。
此言一出,林衍清晰地看見坐在床沿之人置于膝上的手猛地一顫,墨眸微沉,卻只略低啞了嗓音道,“是……從很久以前、便開始喜歡了,很喜歡很”。
“那、娘呢”,迫不及待地截斷了林衍未完的話,冷嫣瞳轉而問一直垂眸不語的夏瀾,“你、喜、歡、、哥哥嗎?”。
不過短暫的沉默,林衍卻覺過了一個世紀那般漫長。
看着夏瀾終于緩緩掀了眼簾,林衍一顆心瞬時便提到了嗓子眼。
微微扯動略顯幹澀的唇角,“瞳兒,衍兒…與你一樣,都是”。
“她不喜歡我”,低緩的嗓音,輕輕開口道,“從始至終,皆是我一廂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