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凱撒這麽說話明顯是有原因的,溫楠細想一下後也是哭笑不得，伸出手來,屈指往對方的腦門上敲了一下：“你又何必這麽刺激人。”
溫楠的動作很快，基本除了站在近處的沈馳,沒人看清發生了什麽,就連感覺到疼痛的凱撒也捂着腦門不明所以了一會。聽到這話,惱怒地瞥了溫楠一眼，凱撒出口的話卻沒有不耐煩：“我們定期測試能力是為了幫助他們找到以後的歸宿,個個都藏着掖着不願盡力，那測試出來又有什麽意義。難道你就很有錢麽？”
溫楠斜了凱撒一眼,有權懷疑對方是在質疑他的生活水平。
凱撒轉了談話的方向：“再過不久你就要走了，這一去不知道幾個月能回來，到時候這些小孩誰來照顧？我連自己都打整不好，別指望我幫你帶這一群麻煩的家夥。再說了,就算他們年齡不達标，但大多數人的能力已經足夠自力更生,留在這裏幹什麽？毒蠍那邊現在正缺人手，我已經和他商量好了，下一批人就送到他的手下。”
宇宙第一星盜組織,毒蠍。
傳言星盜惡貫滿盈，這不是假話，但溫楠自小生活在小星球的夾縫裏,打過交道的星盜沒有千八百也有百十來個,見過的星盜更是數不勝數。在星盜手底下吃過虧,也受到過不少的幫助。所以要說星盜全體罪大惡極，在溫楠看來，不至于。
但是，即使不像其他人對星盜有着難以消磨的偏見，溫楠卻不能掩蓋住凱撒會将造物送去當星盜的訝然。
凱撒說到這裏時停了一下，小幅度偏頭，打量了溫楠一眼。顯然凱撒也知道溫楠的想法。溫楠對造物的祈盼一直都很簡單，不會再經歷生死危機，不會再被人當作工具，能夠如同正常人一般安安穩穩地過活，這樣便夠了。
但凱撒卻有着更現實的考量。
“你希望他們以後能像正常人一樣，給他們找的工作地點也是一些小攤小販。我尊重你的決定，畢竟是包括我在內的大家，都是你一個人救出來的。”凱撒說着，直面溫楠的雙眼，“但是面具，無論你願不願意承認，我們并非正常人，甚至連人類也算不上，不可能如你所想，過上絕對正常的生活。”
溫楠望着底下一衆造物們，一言不發。
“人類社會生存需要錢財，我一直不問你的錢是從哪來的，總歸不會是天上掉下來的。單從開銷方面考慮，你沒少我們吃，沒少我們穿，甚至還不吝于滿足我們一些奢侈的需求，但這就是最大的問題。”凱撒漸漸露出一點苦笑，“你連給自己換一身制服都不舍得，也不是個富有的人......至于麽，為了我們這些麻煩？”
溫楠聽到這裏才低聲笑了一下，那笑聲好像已經回應了凱撒的話。
凱撒知道溫楠還是不贊同，無論他說得如何天花亂墜，如何對溫楠有利，這個人也不會願意為了自己的事，委屈了他所在意的人或物，這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執拗。他還有更多的話想要說，最終還是咽回了肚子裏，只是閉了閉眼，嘆道：“是他們想去的。”
溫楠反問道：“全部？”
當然不是全部。凱撒想要糊弄過去，卻被溫楠輕易看穿。溫楠側着臉，淡淡地回看着他。
一貫不輕易動怒的人，偶爾沉了面色也是令人發怵，更何況這個人是救他養他的溫楠。凱撒本還有點小心思，一見溫楠的模樣，終究還是半分不甘願半分忐忑地說了出來：“本來大多數人都不願意。”
溫楠道：“嗯？”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凱撒自暴自棄地道：“但我說，成為星盜能夠幫你減輕負擔，他們沒怎麽猶豫就同意了。”
“......”
原本溫楠的臉上還有些笑意，這會兒一絲一毫都沒有了。
下一刻，無論是正在比賽還是觀戰中的小造物們，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動作，在恐怖的威壓中噤若寒蟬。所有人驚疑不定地看向讓他們感到渾身發寒的源頭，空氣凝滞，死一般的沉寂降臨。
無數冷汗從毛孔争先恐後地冒出，也是這樣，凱撒才能明确感受到溫楠有多麽......生氣。
“好了，沒事。”溫楠突然輕輕一笑，拍了拍凱撒的肩膀，對着大家道，“繼續，這項測試完了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別想着偷懶。”
讓人萌生懼意的威壓散去，心有餘悸的感覺也不會頃刻間消去，注意到其他小造物們打量的視線，溫楠也只是如常地溫潤一笑，回以對方一個安撫的眼神。
算是給凱撒小少爺留面子，溫楠錯神擋在了凱撒的身前，但并沒有撤去自己施加在凱撒身上的威壓。凱撒一直憋到臉色青紫，溫楠才擡了下眼，凱撒終于喘得過氣來，也顧不得被其他人看見自己狼狽的樣子，捂着喉嚨猛地咳嗽了幾聲。
回頭看溫楠雙眼不偏不倚，沒有将視線落在他的身上，凱撒不出意外地惱了，同時心中更是無限委屈。
溫楠接着道：“如果只是開銷問題讓你為我感到不忿，你不會膽大到擅作主張。”
聞言渾身一震，凱撒立馬将心中的委屈全部給憋了回去，轉身擡腳一氣呵成。
然而他沒能走幾步，排山倒海般的威壓再次氣勢洶洶地降臨在了凱撒的身上，令他根本不能動彈分毫。溫楠走到凱撒的面前，漸漸蹲下身，很難分辨他的面上是什麽表情，但那眼睛裏的幽深意味，卻是讓凱撒不得不停在了原地，連掙紮的念頭都騰升不起來。
溫楠輕聲問：“你還知道了什麽？”
凱撒：“......”
其他人當然也發現了這邊的動靜，但又被少年沈馳的一個眼神給吓了回去，無論是誰的老虎胡須他們都撩不起，只好站在遠處有一眼沒一眼，扭扭捏捏地觀望着。
凱撒嘴唇哆嗦着，倒映着溫楠微笑的眼中，瞳孔不斷凝縮且輕輕顫動着，然而溫楠打量了他片刻，最後搖了搖頭，攬着他僵硬的身體入懷，輕拍了兩三下：“好了，都幾歲了，怕成這樣。”
許是剛才的恐懼感還未過，凱撒一時間沒有說話，溫楠也沒有多辯解什麽。只不過凱撒這小子一向陰謀論慣了，要和聲細語地放過了他，估計人反而心裏不踏實。
想到這裏便俯下身，在人耳邊輕聲道：“這裏有一個人知道就夠了，要是出現了第二個人——你知道後果。”
凱撒好不容易把顫抖的唇齒合攏，語氣不大利落地支吾道：“嗯.....嗯.....”
看凱撒的臉色恢複了一些，溫楠道：“繼續吧。”
凱撒：“嗯，好，好....下，下一個！”
語氣聽得溫楠又想搖頭。無論他與這幫小蘿蔔頭交心多久，本質上他們還是禀行着弱肉強食的鐵則，哪怕自己偶爾想開開玩笑作勢一板臉，都能吓癱了一片。要真說的話，也就小沈馳不會怕他躲着他了。
接下裏的造物們陸續上前進行測試，同樣厚度的青崗石，大多數人只用一拳便使其粉碎。如此看來，凱撒之前質疑那孩子‘沒長大’的話也是事出有因。
溫楠看了一會兒，和凱撒提了聲便離開了，說是離開也沒走多遠，轉道來到了山崖的半腰子上，在崖邊站立而望。
從這個視角更能輕易地看到造物們的情況，似乎也因為他的離開，小造物們都放開了手腳。雖然溫楠知道小造物們只是因為剛才的事而産生了本能上的懼怕，心裏還是有一點郁猝。
最明顯的就是凱撒，在他走後沒幾秒，又恢複了那趾高氣揚的模樣，看得溫楠直想将那罪魁禍首扔野獸堆裏磨練個把月。
只不過是知道了他是聯盟将領的身份而已，至于一副自己知道了驚天大秘密不要殺我滅口的模樣麽？
我長得就這麽可怕？
溫楠在心底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突然想到了什麽，讓端腦對着自己開啓短時錄像，随後打開端腦，觀看錄像，總算知道了讓凱撒謹慎的原因。
臉上戴着半遮面具，遮蓋住了真實的表情，唯獨一雙劍鋒般銳利的眉宇不自覺地輕蹙着，轉身起步時，雙眼都在不偏不倚地平視着前方，全然不将其他事物放在眼裏，眼神也不見得和藹可親，只是一副近乎淡然的模樣。
沉默了片刻，溫楠在崖邊席地而坐，這裝逼氣十足的模樣連他都看不過眼想要揮拳上去，也不怪凱撒是那樣的反應了。
大約是為了迷惑幻境中的人，關乎時間線的信息都被模糊了，只能靠溫楠來大致推測，而現在他也推測出了個大概。
能将自己的‘面具’佩戴得爐火純青，離他第一次因為沖撞高官而被前元帥罰抄寫古詩詞文至少過去了兩年時間。
也是他将要上任的時期。
凱撒的想法他懂。這小子不知道從哪知道了他在聯盟受到衆世族世家打壓的消息，想要讓造物們加入星盜，從而引發□□，不管是牽制帝國那邊還是牽制聯盟上層，都能給他騰出點喘氣的時間。
想法簡單粗暴，但可行性不高，先不提毒蠍那陰險毒辣的老家夥會怎麽對待似人非人的造物，聯盟邊境要是被星盜攻破，首先苦得就是鄰近的住民。要是那些領兵的世家弟子扛不住了想要撂擔子，最後不還是得他派人去收拾。
這些東西也不該讓那些還沒有自理能力的小蘿蔔頭來為他擔心，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他——
【勢單力薄。】
好似有人在耳邊輕聲述說着這三個字，話語如風般缥缈，轉瞬盤旋在溫楠的腦內，又順着一股茫然空洞的情緒，牢牢地在溫楠的心底紮了根。溫楠突然從愣神中反應過來，飛快地轉身往後看去，卻沒有看到任何人的影子。
溫楠站在懸崖邊，狂風呼嘯而至，将他的鬓發刮得微亂。
他看見遠處的造物們舉起了巨石，完全無法用人力舉起的巨石，輕松一抛，就扔到了常人目力難及的地方。一小部分造物還比起了賽跑，飛奔在人類只有靠攀爬工具才能登上的山澗之中。更有一些造物們登上了溫楠不知道從哪搞來的簡易機甲，相互争鬥的高超手法更看得人眼花缭亂。
衆多小造物們說說笑笑，臉上帶着完全不清楚他們的力量有多麽驚世駭俗的天真模樣。
【勢單力薄。】
再一次，這三個字從溫楠的內心深處傳開，久而揮之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