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敲門三聲沒人響應, 凱撒擡手退開了休息室的大門,果不其然看見溫楠靠坐在單人沙發上, 單手支着額角, 眼皮淺淺地阖上,似是在小憩。
凱撒推門的響動驚醒了溫楠, 溫楠擡頭, 拿眼神環顧四周, 發現自己又‘被場景切換’了, 不禁有些頭疼地揉了下額角:“結束了?”
“嗯。”凱撒頓了頓, 将記錄的數據交給了溫楠,默了兩秒,似是不經意卻又意有所指地道, “以前的測試你都會看到最後。”
溫楠随口應了聲, 将記錄着造物們身體素質信息的文件放在一邊。見對方沒有像以前一樣立刻翻看, 凱撒的臉色變了變, 眼裏閃過數抹厲光,又開始杞人憂天地琢磨起了歪心思。
溫楠瞥了他一眼, 擡起了手——
凱撒眼角一顫, 早有防備地往旁邊一閃,沒讓溫楠的手指敲上自己的腦門。他很是得意地瞅了溫楠一眼,緊接着不解, 以溫楠的能力, 就算他提前躲開, 溫楠也能在他行動之前将他的腦仁敲個痛快。
他這麽想着, 心裏有了點點不祥的預感,語氣都弱了下來:“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然而溫楠咧嘴一笑,完全沒顧忌他的憂慮,找準時機給了他腦門一下,懶散地甩了甩手:“我看起來像不舒服的樣子?”
凱撒猝不及防挨了這一下,立馬轉憂為怒:“我看你好得很!”
将添亂不夠的小家夥趕走以後,溫楠往後靠上了沙發背,閉目揉額,确實有了一絲疲憊。他原以為身處幻境後就能偷點閑,如今才發現自己是想太多。
如果現今的凱撒是日後的凱撒,溫楠沒準會将自己的想法猜測和盤托出,兩個人商量總比一個人要輕松點。但現在的凱撒沒有經過歷練,思想還沒有鍛煉成熟,不懂得大多數事物必須面臨的彎彎繞繞,告訴這小子也只是讓對方白擔憂,沒準還會整出一堆亂攤子讓自己收拾。
溫楠想了很多,他好像真實地陷入了這個時期所處的困境裏,怎樣都走不出去。這樣的預感讓溫楠很是煩躁。
他沒有忘記這裏的一切都是幻境,觀望可以,但不能陷進去。
就在這時,溫楠突然感覺到自己的手背一暖。
睜眼擡目,發現少年沈馳不知何時來到了他的面前,那張波瀾不驚的冰山臉好似重新有了生氣,沒有掩蓋眼中的憂心。
“你有心事。”小沈馳斬釘截鐵地說道。
不同于剛才對待凱撒的掩飾,溫楠坦然地笑了笑:“是啊。”
沈馳瞬間不知道怎麽回了,只是眉頭越皺越緊。溫楠看着又是一陣想發笑,伸出手來幫他把眉頭撫平:“都快能夾死蚊子了。”
沈馳怔愣着,眉宇跟随着溫楠手指的輕柔律動,漸漸松緩了下來。他轉過身去将門帶上,反鎖,又在溫楠不解的目光裏,坐在了溫楠的兩腿中間。
溫楠被沈大将軍意義不明的舉動驚得呆在了原地,想要推開又接觸到了對方理所當然的眼神。轉念反應過來,允許沈馳在他閑暇的時候親近自己,好像是某一次答應給沈馳的生日禮物?
沒力氣再去深究自己為什麽會答應這麽不靠譜的要求,溫楠連忙回想曾經的自己還留下了哪些坑,結果絕望地發現,他已經細數不過來了。
就在溫楠深感人生灰暗的時候,沈馳也自發地後仰,靠上了他的胸膛。
溫楠:“......”
他差點現場給沈馳表演一個寒毛直豎。
背靠着僵硬的軀體,感應到溫楠的不自在,沈馳眼中深郁,沒什麽情緒地道:“你這是什麽反應?”
溫楠扯出個笑容,盡量表現的自然:“你都多大......”
話還沒說完,就見前方的小祖宗側頭看過來,目光冷得足夠掉冰渣子。
溫楠默默将發直上挺的雙臂收了回來。
好歹也是聯盟一代元帥,溫楠頭疼地唾棄着自己,就算面對日後雄姿桀骜的沈大将軍,他也沒有過半分懼色畏色,為什麽對上小一號的沈馳他卻連說句拒絕的話都不敢了?
想不通啊。
正想着,懷裏的小祖宗又發言了:“冷,有毯子麽。”
以沈馳幼時穿着短袖光着小腳丫在雪地裏來回瞎蹦跶都沒事的體質,說哈士奇怕冷都比說沈馳怕冷要靠譜。
因為不知道沈馳想做什麽,所以溫楠沒有點破,任勞任怨地從微端拿出毯子來,沈馳接過,牽住兩端在半空一甩,攤開的毯子将兩人都蓋了進去。
光蓋住了兩人還不夠,毯子的重量讓沈馳自然地貼近溫楠,很快溫楠特地挪動留出來的間隙也在沈馳不經意的動作下補足了。
要說沈馳沒長大的時候,兩人這樣一靠一抱還能稱之為溫馨一家人,現在兩人身形相差無幾,沈馳這麽大個人貼在身前,溫楠怎麽別扭怎麽來。
還帶着一點連他都沒反應過來的別樣心思。
奇異的無措感讓溫楠的警惕心升到了最頂峰,沈馳便是此時握住了溫楠的雙手。
溫楠不怕承認,自己的兩只胳膊差點一哆嗦。
幸虧平時強裝淡定習慣了,舉止沒崩,也就沒讓沈馳覺察出什麽端倪。然而出乎溫楠的意料,沈馳并沒有逮着他做出什麽‘過分’的事,只是将他的手捧到面前,揉搓指節。
哪怕溫楠現在包裝得人模狗樣滿身上下的儒雅氣息,也改變不了他一生颠沛流離本質上的糙漢子屬性,所以當沈馳做出這個舉動之後,饒是溫楠的臉堪比城牆厚,此時也不知覺地染上了慌亂。
這樣的感覺很奇妙,因為沈馳的細致,着實表現得溫楠正在被人溫柔以待。
他搶在沈馳發覺之前将手給抽了回去,兩指相并的時候,又像是無意地擦了一下被沈馳給搓暖了的指節。
心已經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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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馳走了以後,溫楠花了足足半小時來思考自己的不應該,可惜反思沒怎麽成功,順手抄起了桌上的資料夾。
他的心思神游其外,文件資料看得是随心所欲,但當記錄的數字逐漸納入溫楠的眼底時,那些特産于青春期的小心思瞬間就消失得一幹二淨。
溫楠皺起了眉頭,将記錄數據的資料夾合上,轉眼瞥向了熊熊燃燒的火爐,眼神暗得深沉。他邁步走過去,微微彎身,伸出了拿着資料夾的手。
猛烈的火舌幾乎要舔到紙張的邊緣,溫楠微嘆一聲,将手收了回去。
他不後悔看了這些資料數據,也不覺得這些東西能夠引起什麽麻煩,對溫楠而言,這算是一個征兆,象征着風雨欲來,大事将要發生。
沈馳在此之後愈發來得勤,哪怕溫楠吃個飯他都要守在一邊遞筷子。以前對方雖然也黏他,但更怕溫楠惱怒厭煩,所以一直很有分寸,突然表現得這麽肆無忌憚,溫楠也拿不準這位叛逆期青年是什麽毛病。
午飯之後,凱撒再一次來和溫楠商量造物們的去留問題。
凱撒拿着溫楠沒來得及銷毀的資料夾,背板似地将一些特殊分子給單獨點了出來,不等溫楠露出什麽表情,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部分人存在基因缺陷,控制不了自己的異能暴動,你不能直接将他們交給撫養機構。”
溫楠臉上雖然沒有露出煩惱,指節卻機械地在咖啡杯上敲了幾十上百下。
凱撒:“我有個想法,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溫楠擺手打斷:“我介意。”
凱撒:“......”
溫楠瞥了他一眼:“我可不需要一個只會玩手指的小鬼頭替我出謀劃策。”
玩手指是凱撒緊張時的習慣小動作,以往他被溫楠調侃慣了,頂多松了雙手狠狠地反瞪回去,此時卻是無動于衷,甚至沉默得有些反常。
半響後,凱撒像是選擇放棄,但語氣又沒有妥協了的意味,一字一句地道:“我真的搞不懂你是什麽想法。”
最近幾天凱撒明着暗着彎着直着都在體現‘願意效忠’這一中心主旨,在溫楠聽來簡直執着到喪心病狂的程度。
現在更甚,直接拉開了商談的架子。
“造物無法回歸人類社會,你知道。”
“造物擁有比之人類更強悍的力量,更敏銳的反應力,甚至本能去絕對忠誠的等級基因,你知道。”
“造物的精神力可以讓他輕松駕馭任何機甲,随便一個最弱的品級都能力敵人類将領,你也知道。”
【所以說,這樣好用的大殺器,為什麽你不願意用?】
心底仿佛響起了這樣的質問聲,溫楠擡起了頭,接觸到凱撒雙眼的那一刻,呼吸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下。
這一刻,四周很安靜。身旁的火爐仍在熊熊燃燒,炭火蹦擦出來的火星在空中相撞,頭頂的燈柱輕微搖晃,窗簾随風搖曳出陣陣的波紋。
凱撒定定地看着他,臉上仍舊帶着天真的不解,宛如平常地看着他:“到底為什麽?”
溫楠半響沒動,想起去喝咖啡時,周圍的場景卻倏然變化,自己換了身衣服,手中捧着的杯子也沒了。
可惜了大半杯的咖啡,身着上将服飾的溫楠轉過身,直面不遠處泰然而立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