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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随着那一抹血紅占滿了溫楠的視野,整副場景如湖面水紋一樣蕩開。憤怒、憎恨、瘋狂、怨怼、饑餓與暴虐——這些扭曲的情緒一瞬間席卷上溫楠大腦。

然而溫楠只是啞着聲:“只有這樣而已嗎?”

像是鏡像迷宮被人從內用絕對的蠻力打破, 模糊的扭曲場景頓時破碎, 露出裏面真實的容貌。

地痞混混們倒下地上, 但胸前還有起伏。小溫楠扯了扯嘴角,僅僅只是廢了那個人一只手, 又半是嫌棄不屑地将血擦在對方的臉上,還很好興致地畫了兩只烏龜。

見蠱惑不了溫楠情緒失控,那東西不滿地發出了嘶嘶的咆哮聲來威脅,溫楠仍舊不為所動, 還能笑着調侃:“其實我挺感激那些混子,要不是他們, 我可能真的要睡大街了。”

從混子的口袋裏巴拉出了幾張票子,成功解決掉溫飽問題。研究人員雖然不會教給他們過多的生活知識,但常識是可以從書本上了解到的。

小溫楠對此很滿意,為了表示感激, 還特意折回去, 将人事不知的混子們堆到了角落,以免打擾其他人出行。

賣烙餅的人低下頭, 瞄一眼髒兮兮遞來錢的小手,眼中很是嫌棄。

溫楠看着這一幕, 沒有半點的不忿,更多的是感懷:“你大概不知道基地裏也有良心未泯的人, 在我遭受基因暴動幾近發狂失控的時候, 她偷偷給了我一張熱毛巾, 以防我咬到自己的舌頭,還有溫熱的飯食。”

小販到底還是接過了錢,看一眼,在身上擦了一把,放進口袋。又挑了被捂在最下面的餅,熱乎勁還沒散去,比較燙口,小販拿紙包了三層才把餅遞給他,騰出手找了零錢。

小販看着他直嘆氣,又送了小溫楠半袋沒喝完的豆汁,被包在布袋裏,也是熱的。

“今天太冷了,再晚點估計要下雪。前面有個廢棄教堂,去那躲着點吧。”

小溫楠正抱着餅如狼似虎地啃,燙到嘴巴了直哈氣,眼見小販遞了豆汁給他,突然就呆住了,表情看起來愣愣的,輕輕地道了句謝,很久沒再說話。

“那些人找上我的時候,我确實動了殺意,但将我‘制造’出來的人,不就是想要我變成一個泯滅人性的殺人機器麽?”溫楠輕輕地笑了,“我怎麽能如他們的願?”

話音未落,那東西構造出來的幻境終于徹底坍陷。

溫楠在渙散的黑霧中擡起頭,對着正前方一團鼓動的金色光芒神色自若。出于良好的涵養,溫楠右手搭着左肩,不怎麽走心地行了一個禮:“初次見面,古地球末世的建造者。”

雖然詫異溫楠的态度改變之快,但這并不妨礙金色光團對自己被如此高度的受用。

然而下一刻溫楠掏出了粒子槍,不急不緩地道——

“請指教。”

——轟!

整個天空都仿佛震顫了幾下,看到聯盟軍和帝國軍的軍艦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整片天空,幕後者終于後知後覺到不對勁,但此時已經為時未晚。

山地從中間截斷,激起塵土飛揚,猛烈的氣流像龍卷風一樣将周遭植被吹得四散飄零。列維斯從半空中看見一片偌大的環形山林凹陷下去,掩藏在地底的實驗基地終于露出了它的主貌。推進器火力齊開,顯然是想逃離。

列維斯沉聲下令:“擊毀機翼。”

剎那間激光炮如箭來襲,聯盟軍統一指揮,将五個推進器一一擊毀。還未升上半空的實驗基地又猛地栽了下去,列維斯拿起通訊器:“聯盟軍聽令,首要營救軍校生,遇到敵人盡可能擊斃,不可擅自行動......還有,一旦發現元帥的蹤跡,立刻護衛元帥脫險,一秒都不能耽誤!聽明白了嗎?!”

“明白!”

相較聯盟,帝國那邊就随性慣了,凱撒一下令,一個個猶如脫缰野馬蹿了出去。只是基地大門剛被攻陷,一個讓他們意想不到的人都已經操縱着機甲緩慢走出。

“這是.....沈将軍?”

機甲上挂上不少之前沒有歸隊的軍校生,凱撒立馬遣來機械兵,讓它們将昏迷的學生們放進醫療艙,再托送回總艦檢查身體情況。

沈馳道:“讓全軍戒備,不要急着往前沖,裏面不知道養着多少只低級造物,随時有失控傷人的可能。”

凱撒根本來不及叫住他:“你回去幹什麽?”

話音未落,睚眦如雷霆般進入基地,推進器沿路迸濺出刺激的火光,在黑暗中轉瞬即逝。

凱撒氣得直咬牙,聽到沈馳剛才吩咐的事,只是事情的輕重緩急,同樣給列維斯捎去了一個警示的信號。

然而下一刻,地動山搖,面前的實驗基地從內部爆發出如雷貫耳的野獸嚎叫聲,一聲接着一聲仿佛要震碎人的耳朵。

凱撒飛快轉頭看過去,霎時間瞳孔緊鎖,對着通訊器大喊:“所有人回去機甲,立刻備戰!”

他等不及其他人反應過來,首當其沖舉起機械臂,朝着基地上方開了一炮。電磁炮拖出長長的尾光,轟然炸裂開來,然而煙霧過後,黑壓壓一片,數不清的小怪物從基地上方的開口魚湧而出。

看着這如同觀賞大片的視覺盛宴,所有人都驚了。但小怪物們并不像它體型看上去一樣弱不禁風,揮起瘦小的手臂,将機甲狠狠掃飛了出去。

當年一批獲救的造物中,有一半人都成了沈馳的親信下屬,但這不代表他們可以在如此多‘同類’的傾壓下保持平常心。

他們出生的時候可沒人會飛!

——為什麽要這麽做?

一聲槍響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來鎮鎮場子還行,但并沒有實際上的用處。身旁不知從哪冒出來一只還未成形的低級造物,替金色光團擋了這一槍,而後慘叫一聲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後,不再動彈了。

溫楠只往那只造物屍體上微微地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一步一步,朝着金色光團走進。

他的步子不緊不慢,在地面敲擊出規律的輕響,帶來一股沉重的壓迫力。

金色光團竟有些畏縮。

——什麽為什麽?

兩股精神力絞殺在一起,相撞的時候就将心裏所想帶給了對方。

——你們人類喜歡講究血緣關系,你是他們用我的基因創造出來的,是我的直系親族。我們的利益也是共同的。

——不,我們一直都處在兩個立場。

戰火波及到了溫楠的頭頂,頭頂轟然巨響不曾斷絕。被震顫的土地微微發抖。哪怕是加了三層防護的承重牆也受不了這樣的炮火洗禮,天花板上燈光搖曳,灰塵泥土從金屬牆縫隙中散落下來,俨然就是即将坍陷的架勢!

溫楠眯着眼睛毫不退讓,無法用軟話勸服溫楠,金色光團終于露出了它猙獰的本性。

作為終結了古地球的末世瘟疫的源頭,它的本能中只剩下了原始的暴戾與征服欲,只會為了實現自己目的而審時奪度,只要溫楠剛才有露出哪怕一點點的柔軟,都會被金色光團以此作為憑借反撲咬殺。

精神力之間的對峙,每一秒都是危機四伏。

——你在試圖控制我?簡直愚蠢!你的皇族基因就是從我的基因裏得來的,你居然妄想對抗自己的神?!

——你并不是神,只是在耗光了古地球的生機之後不得不再次陷入沉眠的可憐蟲。

——閉嘴!

狡詐的怪物當空撲下,溫楠面上倏然一冷,順着激烈的風聲,輕飄飄地瞥過去一眼,還未來得及出手的怪物竟是硬生生地僵在了溫楠的面前!

溫楠雙眼漆黑無神,那或許已經不再能稱得上人類的眼睛。

——人類出于貪婪将你喚醒,确實是人類的罪過。你利用了人們的貪欲。如果你不是那麽急于求成,在我踏入基地之後就一直拼命地召喚我過來,試圖奴役我成為你的手下,或許我還不能發現你的存在。

龐大的精神力倏然暴增,溫楠漆黑眸眼一點金光乍現。

金色光團暗恨,喚來無數怪物破牆而入,卻在溫楠的精神暗示下停滞不前。掀起的螺旋氣浪中溫楠傲然屹立,襯得他如君王臨世般威嚴。

溫楠往前邁了一步,金色光團竟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這麽多年了,你的力量也已經削弱到大不如前,再不能像當初摧毀古地球一樣摧毀如今的人類聯盟,

——早在古地球那場浩劫之中,你就該死了。

怪物嚣張的叫聲貫徹了整片天空,列維斯號召所有軍艦一同攻擊電磁炮在怪物群中轟然一個偌然大口,被遮擋的陽光終于能盡情地釋放,在滿山翠綠中映落下一片金燦燦的光澤。

金色光團一點一點地被收納進溫楠的掌心,但終是發出一聲不甘的嘶嚎,從溫楠的手中掙脫出去。

精神力的較量被迫強行中斷,金色光團受到沖擊,溫楠也不好受,晃了晃身子才勉強站住。周圍呆滞的怪物失去了雙雙控制,茫然四顧,最後遵循兇戾的本性,朝着溫楠貫力咬去。

溫楠剛要擡頭——

‘嘭——’一聲炮響,眼前的怪物血花四濺。

溫楠在硝煙中不自覺地眯起了狹長的眉眼,看到來的是什麽人,大抵覺得是沒有聲音比這個更動聽了。

睚眦瞬間來到溫楠的身邊,将怪物們全部擊飛。還沒等火急火燎的沈馳跳下機甲,溫楠攀住睚眦的機械臂,縱身跳了上去。

金色光團已經是強弩之弓,跑不快,所以溫楠還有閑心對着睚眦溫柔地低語:“送我上去。”

沈馳擰着眉頭,他隐隐感覺到那東西不同尋常。連他都想要退避,怎麽可能将溫楠送上去。

“快點,打完這一仗,咱兩回家處對象。”

沈馳耳尖唰地蹿上一抹紅暈,但視線黑沉沉的,還是面無表情。

沈馳不是傻的,溫楠只好繼續哄他:“那你說要怎樣你才願意行動?”

“......”

“回去之後讓你在上面?”

“...........”

緊要關頭,沈馳終于開了口,只有一句話。

“活着回來,不然我陪葬。”

溫楠一抽嘴角,張開嘴,還是曾經一樣,無聲卻飽含重量的回答。

好。

萬千怪物彙集在一起,朝着地面的睚眦轟然直撲而下,卷起猛烈的飓風。

睚眦亮出電磁炮,絲毫沒有遲疑,徑直沖入怪物群。怪物抵抗不住睚眦的攻擊力,直接被氣浪切割成了碎屑泥。

此時此刻,戰場中睚眦就像一把死神的鐮刀在盡情收割,所有人無不為此側目失神。

黑色機甲很快脫離了包圍圈,氣勢勇猛,若雷霆萬鈞,與天空正上方急于逃竄的金色光團相撞!

那一刻,震蕩的氣浪從正中一點炸裂開來,衆人迎着翻滾的氣浪睜不開眼,他們恍然聽到耳邊響起大海巨浪翻湧的聲音,那麽洶湧而又壯烈,連綿響徹了幾千裏,遠播星球之外。

最終所有的噪聲消弭,一切歸于平靜。

——————————

五個月後。

拉薩砸門而出,忍了又忍,沒忍住指着身後的房子要破口大罵。

西裏格極快地邁步上去,捂住了拉薩的嘴,不知道對他耳語了什麽,拉薩瞬間焉噠噠了下去,有氣也發不出來了。

同是便服的列維斯和迎送他們出門的機器人管家打了聲招呼,稍微整理儀容,不緊不慢地邁着步,得體的舉止簡直讓人抓不出錯處來。

溫楠于那一戰失蹤後,列維斯這個被溫楠欽定的代理元帥就順勢榮升了上去,作為從第七任,也就是溫楠上任以來就跟着南征北戰的‘老’将領來說,他的資歷已經足夠了。

只不過跟議員會對峙的時候還是受到了一些阻礙。索性列維斯在這方面複刻了溫楠能動手就不多BB的優秀品性。上任幾周後,謙遜地用相當卓越的政績嗆得議員會沒話說。

“難道就這麽算了?”拉薩道:“元帥失蹤前只和他有聯系,他能不知道元帥的蹤跡?我不信!”

“沈将軍已經明确地和我确保過,他并不知道元帥去了哪裏。”一字一頓咬音微重,列維斯緩緩道,“他不願意回答,我們還能做什麽?炸了他家還是綁架到聯盟進行量刑逼問?”

拉薩:“我又沒這麽說.......呃。”

西裏格:“......”

拉薩:“......”

列維斯:“嗯?”

兩人面面相觑,片刻後西裏格道:“列維斯,沈馳好歹是帝國上将。”

拉薩點頭附議:“是啊,你可別亂來.......”

意識到自己剛才出現情緒外洩,列維斯無辜地摸了下鼻子,以後還是得多練練。也許是兩位同仁的表情過于詭異,列維斯為自己正言:“剛才我是開玩笑的。”

西裏格:“......”

拉薩:“......”

完全看不出來好麽!

窗邊目送着列維斯三人離開,凱撒咬着吸管轉回頭:“我也準備走了。”

他本來是先到的,結果列維斯他們不請自來,凱撒又沒有和名義上的師弟們攀親帶故的意思,對這樣的應酬當然不耐煩,直接躲到了閣樓上。

沈馳頭也沒擡,忙着給貓撓下巴。

凱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臉頰鼓動,猛吸一口飲料,盒子扔進了垃圾桶。他最近愛上了這款帝國附屬星特産的水果汁。

他臨走之前問:“你真的要繼續等下去嗎?”

懷中的貓兒懶懶散散地打滾翻了個身,沈馳這次給了點回應,卻也是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

凱撒盯着沈馳,試圖從中看出點什麽煩悶不堪的情緒,但沈馳臉上只有平靜,以及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心滿意足?

凱撒覺得不可思議,畢竟那一戰後溫楠失蹤,沈馳也跟着消失了四個月。

他差點都要聯系人定制墳墓了,結果沈馳再次出現也就幾天後的人,同時讓睚眦托着裝着溫楠身體的醫療艙,手中還抱着一只昏睡的貓。

被世人猜道受了重傷的溫楠其實并沒有什麽大礙,就是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一直都醒不過來,而得知這個消息的那幾天,沈馳基本像炮仗一樣一點即着。

警覺的凱撒心有所感,老早地避開了,就是苦了軍部其他将領,犯是敢對沈馳擅自出軍有意見的人紛紛都遭了秧,嚴重點的,甚至享受到了牢獄之災。

他們大抵沒料到,自以為是三足鼎立,其實早已為沈馳一人霸權,軍部大半數都是沈馳的人,只不過沈馳無心權勢,當初會走上這條路也是因為動用權利尋找溫楠會比較容易。

凱撒樂見其成,剛巧借此機會整頓,一時間整個帝國軍事階級人心惶惶,生怕被抓了錯處。

這些暫且不提,只是在那之後又過了兩周,火藥一樣見人就炸的沈馳居然毫無征兆地消停了下來。

當時凱撒只是瞅着沈馳一連四天沒出現,生怕沈馳想不開他得一個人孤軍奮戰,所以才來看望一下,結果進門後第一眼就看見沈馳在此後他的貓主子吃東西,那表情溫柔的凱撒差點以為自己還沒睡醒。

既然沈馳還活着,而且看起來并沒有輕生的欲望,凱撒也不打算留在這裏繼續費時間。

只不過落腳感覺不對,擡起腳來看,好家夥,鞋底板上赫然粘着一搓貓毛。

凱撒額上挂滿了黑線,盯着賴在沈馳懷裏:“你養着這只不是不掉毛麽?”

沈馳:“我又養了一只。”不禁捉摸着也該買臺專門處理貓毛的機器了。

“......”凱撒還沒有忘記現今貓值千金的常識,沈馳一時半會能去哪弄來一只貓。

想了又想,凱撒不确定:“溫楠養的那只你給抱過來了?”

沈馳:“嗯。”

凱撒:“......”

他覺得沈馳真的是魔障了。

終于最後一位外人也走了,沈馳低頭,力道極輕地摸了一下貓兒的腦袋。

他的掌腹蹭到了毛絨絨的耳朵,大抵是覺得癢,貓兒不适地抖了抖,軟軟糯糯地喵嗚了一聲。

沈馳覺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近期內你還要回聯盟嗎?”

貓兒沒作聲,沉吟了一會兒,沈馳的心都提了起來。

結果貓伸出兩只爪子,捧着他手掌,似是帶有笑意地又喵了兩聲,輕輕地搖了搖頭。

聯盟正在步入正軌,愛作妖的議員會早已被他架空了實權。造物的事情落了終程,沒有什麽再能成為他義務上必須去完成的事。而且從列維斯剛才的表現來看,聯盟元帥之位後繼有往。就算有所不足,相信拉薩和西裏格也會竭力輔佐。

他也該退位了。

有一個找了他五年的人還在等着他的回答。

“那......”沈馳實在是不擅長交談,想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皺着眉頭,幹巴巴地道,“晚飯吃魚嗎?”

溫楠貓懶洋洋地甩了一下尾巴,眯眼:“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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