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不再抵抗腦子裏那若有若無的召喚指令之後, 針刺般的疼痛立馬消去, 雖然從溫楠平靜如常的臉上根本看不出來這一變化。
不過他的這一次附加旅程并不能算得上愉快。
整條路上空無一人,這雖然是一條隐蔽在暗門內的路, 但卻建造得如一條華麗的康莊大道,但是——合金制造的牆壁內不知有什麽東西在嗡嗡轟響, 更交雜着野獸的怒吼, 碰撞聲與打鬥聲不絕于耳, 讓人難以猜測到這牆壁後面是怎樣一副景象。
溫楠仿佛是個例外,被同一只未知生物召喚過來, 他可以獨享一條路并且不會受到其餘的幹擾來打斷他的行進。
那只召喚生物隐隐對溫楠透出了友好相交的意思, 溫楠沒有回應。
前一秒以着要将溫楠腦仁廢掉的架勢強迫他一個人來到這裏, 後一秒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向他抛出友誼的橄榄枝——泥人尚有三分火氣, 這玩意莫不是将他當成水糊的了?
那東西雖然感覺到了溫楠的抗拒,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溫楠已經踏進了這裏,沒有中途逃脫的路, 它并沒有因為溫楠的不敬而生氣, 十分好耐心地等着溫楠以一種緩慢的姿态歸宿前行。
等到三四十分鐘後,那東西好像突然意識到溫楠在拖時間,惱恨地加大了精神脅迫的力道,溫楠才稍微提快了一點速度。不過并沒有多快, 想要使喚他, 至少要擺出點誠意來。
那東西還不具有成年人的思維, 完全都憑借着自己的心情做事, 見溫楠速度不快, 就催使精神力再一次與其進行碰撞。
不過這一次不怎麽頂用了。它的精神力雖然高于溫楠,但要同時使喚和操控其他的野獸。越深入,溫楠能聽見的猛獸咆哮就越響亮,在那嘈雜的聲響中,他甚至聽到了人聲。
同樣,在他和那玩意的精神力打得不亦樂乎的時候,牆後除了踐踏土地的聲音,與之一起加重的還有猛獸撕咬的聲音。
那玩意的精神力猛地一滞,被溫楠逮到了空子。
所有精神力彙成一股凝實的沖擊力,氣勢洶洶地寄予那玩意沉痛一擊!
精神力确實地攻擊到了某樣東西,一聲壓得極沉的嗚嗚囔囔的吼叫從洞xue深處傳了出來,本來死死壓制着他的精神力更是在這一擊下被擊得退去了很遠。之後那玩意像是後繼乏力,沒有再沖上來撩撥溫楠的神經。但它同樣對溫楠的不識擡舉頗為憤恨。
滿路光輝一時間黯淡下去,整個隧道瞬間變得昏暗無比,如果不是溫楠能用精神力感應大致的方向,這裏也沒有分岔路,估計要兩眼一捉瞎摔上幾個跟頭。
那玩意沒有再理溫楠,大有把他放在這裏自生自滅的感覺。溫楠在黑暗中拿拇指抹了一下自己的唇角,意味深長的眼神轉瞬即逝。
走了再二十多分鐘,大概是那東西安撫好了其他‘人’,終于有精力和溫楠變着個花樣玩。
溫楠于黑暗中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在地上艱難地攀爬前行,眼睛不禁閃爍了一下。
待看到那身影的全貌時,溫楠頓時呵笑一聲,不管那小小人影迎面對上他,露出來慘兮兮的表情如何惹人憐愛,徑直走了過去。
小小人影在溫楠的腳邊發出凄厲的慘叫,并伸出手來,試圖讓溫楠留下,可惜他失算了。
溫楠微偏過頭,居高臨下地看着小小的一團,輕笑着的模樣如往常一樣溫和:“你不打算自己站起來,難道還打算誰來幫你嗎?”語畢,再無停留,向前走起。
若是換個人在這,就算身臨其境心神動蕩,也不可能全然無動于衷。
畢竟那是全然真實的,過去的自己。
幻影化作黑色的霧氣,又緩緩飄到了溫楠的跟前。溫楠看着這一抹熟悉的黑霧,微揚了一下嘴角,倒是多謝對方為自己解答了為什麽保存備份記憶的智能裝置會産生異化智能。
那玩意當然不會這麽好心解惑,黑霧‘噗’的一聲散開,鋪天蓋地般籠罩了溫楠的身體。溫楠下意識閉眼,再睜眼,剛才的小小陰影再次出現在了溫楠的面前,影像清晰了不少,還配上了當時的場景。
溫楠的腳步不停,這一幕幕的影像也就跟着他移動,強迫溫楠看下去,回憶那段殘酷而布滿傷痛的過去。
小小的溫楠身着褴褛,一只眼睛已然睜不開,微喘着氣,汗水和血液糊作一團,極致的疼痛下,分不清身體是冷是熱——他的實驗服早被其他造物撕咬得廢碎,裸露出來的皮膚傷痕遍布。那些人将他們關在同一個房間裏,每天卻只丢下一點點的食物,打着古代培養蠱蟲的心思,笑着它們在傷痛中茍延殘喘。
有人見小溫楠這次仍舊站到了最後,再一看那滿地死屍,輕嗤一聲。高處有人開槍,小溫楠拖着疲憊的身體,極限躲了幾發,終于還是被打到了。
麻醉開始生效,守衛将金屬屏障打開,小溫楠惡狠狠地盯着從樓梯上慢條斯理走下來的研究人員,只恨不得一舉撲上去,咬斷其中任何一個人的咽喉。然而身體卻漸漸疲軟下去。
研究人員看着他的眼神各異,在上面圍觀造物群毆時帶着輕微的懼怕,更多的則是愉悅。造物的實力越強,他們的研究就離成功更近一步。
但溫楠是個例外。
——你為什麽不吃了它們?
高個兒的研究人員毫不留情地拽起溫楠的頭發,眼神帶着極強的侵略性,像是在探究一件令人遺憾的殘次品。
小溫楠狠狠地将眼睛閉上,不為所動。
研究人員給了食物,但不夠吃,甚至不夠填飽任何一個造物的肚子。他們用如此狡詐的方法,來培養造物的原始兇性。造物會為食物而大打出手,乃至于用命拼搏,同樣,強烈的饑餓感會激發它們的本能,從而食用同類的身體來維持機能。
可是溫楠并不會,他絕對不會去碰那些屍體,同樣不會茹毛飲血,但他每次都會活到最後。知情的研究人員紛紛認為這是個奇跡,但大部分人都認為是溫楠體內原液濃度較高,給予了他超乎尋常的生物活性和身體韌性。
但他們要的是可以驅使的野獸,不是一個會反抗會思考的‘人’。
連手底下被打上嗜血暴虐标簽的造物都表現得比他們有人性,溫楠堅決的表情宛如在反諷着這些研究人員的所作所為。
看着小溫楠仍舊咬死了牙關,高個兒的表情變了,像是厭惡,像是輕蔑,将小溫楠給摔在了地上。
——無論用什麽辦法,讓他吃下去。
幾個助手拿來了漏鬥和推進器,但無論他們給小溫楠灌進去多少,都會被小溫楠反射性嘔出去。
小溫楠是現今的實驗進程中唯一最接近于成品的造物,他的身體各項素質是足以令世人為之驚嘆的。所以,即使那些研究人員對小溫楠的行為再怎麽嗤之以鼻,也會保證小溫楠能夠活下去。
但他們同樣會在每日飯點之前,對小溫楠強行‘喂食’。
一次、兩次、三次,直至數也數不清的次數後,小溫楠的身體終于發生了排斥反應。
溫楠的眼神毫無溫度,就這麽靜靜地看着以前的自己被那些研究人員像丢垃圾一樣丢進了處理場,和那些廢棄的實驗器材沒有什麽兩樣。
【你們會後悔的。】
【我會讓你們全都付出代價!】
年幼的小溫楠竭盡全力的一次奔逃,不知在死亡的邊界徘徊了多少次,終于潛入了一艘殘缺了尾翼的小型星艦。
本該枯竭的精神力全面爆發,引起了一番衆起嘩然的精神力風暴。處理場尚能啓動警戒機甲全數失控,連通訊裝置都無法使用,小溫楠就在這場混亂中艱難逃脫。
畫面陡轉,依靠着廢棄星艦在銀河中不知道漂泊了多久的溫楠終于找到了一顆偏遠的宜居星球。因為太過偏遠,運輸受限,生産力發展沒能跟進人口發展,食物很少。
小溫楠幾乎是用爬的,一點點地從星艦裏掙脫出來。他已經餓到了極致,空蕩蕩的胃部泛起酸液,燒灼得他不停反嘔,身體更是一會兒發冷,一會兒發熱,小溫楠抱着自己的身體,不住哆嗦。
——你需要食物。
——你得活下去,才能報複他們。
在旁邊觀摩的溫楠回望這一番過去,那時的心魔如同在他耳邊親切地低語,蠱惑着溫楠烙印在基因裏的暴戾。
兩個穿着厚實且規整的人有說有笑地從溫楠的面前路過,他們的手裏捧着新鮮且熱乎的卷餅。溫楠看向他們,他們同樣也朝溫楠這裏瞄了一眼。
下一刻,兩人眼神未動,從溫楠的身邊走開。
小溫楠死死捂住自己削瘦的手,強迫自己收回視線,慢騰騰地往前方蠕動。
——最強的造物。
——多麽可悲。
【閉嘴!】
小溫楠下意識地張嘴咆哮,沒注意擡頭看前方,不小心撞上了一個人。
“毛都沒長齊的臭小子,你讓誰閉嘴?”
是幾個地痞流氓。
“對不......”
他們是圖一樂呵,當然不會聽小溫楠的解釋。頭發被一把抓住,曾經讓小溫楠幾近瘋狂的痛楚從頭皮密密麻麻的襲來,恍惚中看到研究人員對他露出醜惡而殘忍的笑臉,和眼前的人重合在了一起。
那一刻,小溫楠再也無法忍住。
‘哧——’很輕的一聲。
刺目的腥紅滿地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