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小天狗
京都的街道上, 難得不見了往日人來人往的繁華。
這裏就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飓風過境。
偶爾有幾個人行色匆匆地走過,木屐啪嗒啪嗒地磕在狼藉的地面上,四周遍布着碎石木屑。
一行身着狩衣的陰陽師,正聚集在路口。他們一邊操縱着各自的式神進行現場清掃, 一邊重新布置着此處的結界。
“……這就是最後的一處了。”
一位陰陽師擡手抹了抹額角的汗珠, 随後擡頭望着堪比災後的現場,忍不住長嘆道:“不愧是傳說級別的大妖怪, 破壞得相當徹底啊。”
此話一出, 衆人皆是一片沉默。
直到良久之後, 方才有人出聲道:“總之, 近期加緊修複結界吧,否則天皇陛下那邊, 可不好交代。”
衆人登時颔首應是,随後盡數散開, 再次開始了自己的工作。
不遠處, 三條宗近正好瞧見了這群陰陽寮的陰陽師們。
雖然沒能聽清楚他們的談話,可三條宗近還是感覺到了那處沉重而壓抑的氛圍。
“晴明大人。”
三條宗近先是皺起了眉頭,随後轉過頭, 對立于自己身側的陰陽師歉意道:“給你添麻煩了。”
大天狗孤身闖入京都的原因,三條宗近雖然不确定, 但也能夠隐隐猜到。
畢竟, 今劍已經一晚上沒回來了。
這可是今劍自誕生以來, 第一次不打招呼地徹夜未歸。
“三條大人不必如此, 這并不是你的錯。”
對于刀匠的話, 陰陽師不甚在意地敲了敲手中的蝙蝠扇。
随後,餘光再度瞥見了刀匠欲言又止的模樣,陰陽師當即早有所料般地彎了彎唇:“三條大人,可是還在擔憂今劍?”
“既然晴明大人已經發現了,那我就直說了。”
三條宗近接口道:“昨日剛發現今劍失蹤的時候,晴明大人曾告訴我,等今日一個契機後,今劍就會回來了。”
想到了昨日去求助陰陽師後聽到的那番話,三條宗近有些急切地道:“不知這大天狗是否就是那個契機?如果是的話,那今劍為何還不回來?”
今劍對于三條宗近而言,已經不單單是最巅峰的傑作那麽簡單了。
從意識到對方具有思想和情感,從被對方喚為“父親大人”的那一刻起,三條宗近就真的把今劍當成了自己的兒子在養。
他教導付喪神人情事理,讓付喪神從最初的淡漠游離,到漸漸融入這個時代。
他如同一位真正的父親,對此感到了無與倫比的寬心和安慰。
所以現在,面對今劍的不(離)告(家)而(出)別(走),丢了崽子的三條宗近表示——
阿爸好傷心!
求回家看看你的空巢老父!
“關于這件事嘛……”
安倍晴明不知是否看出了三條宗近所想,忽然輕笑了起來。
随後,陰陽師并沒有正面回答刀匠的疑問,而是意味深長地道:“說起來——”
“三條大人是不是很久都沒有鍛刀了?”
三條宗近聞言愣了愣:“這……确實如此。”
自從鍛造出名為今劍的大太刀後,就遇上了茨木童子那件事,之後又被各方欲意借刀一觀的貴族纏了好久,別說安心鍛刀了,就連脫身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讓刀爐蒙塵可不好——我昨日測算一卦,算得今日正是開爐鍛刀的好時候。”
——昨日算的?昨日……
三條宗近像是想到了什麽,眼睛登時亮了起來:“既然晴明大人這麽說了,那我現在就去起爐燃火。”
于是,那閑置了将近一個月的三條宅鍛刀室,終于在今日,再度迎來了它的主人。
……
四振刀劍壓低重心,泛着寒芒的劍尖,一瞬不瞬地鎖定了不遠處大妖怪,銳利且冰冷。
而在這劍拔弩張的緊迫裏,卻有一個人脫離了大部隊,死寂得異常——
只見,那振小小的短刀,正堅決地縮在自己的劍鞘裏,就像是蜷進殼的烏龜,死活都不願意動一下。
“……小今劍?”
習慣性照顧對方的岩融,當即一個收力,把快要揮出去的薙刀給重握回了手裏,随後他提着本體,大步走了過來。
而就在這個時候,大天狗一改先前的沉默不語。
他意味不明地垂着眼,把視線落在了那振短刀上,随後驟然出聲道:“‘小今劍’……這是你的名字嗎。”
正在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短刀疑似抖了抖,但很快就又恢複了死氣沉沉的樣子,毫無動靜了。
然而在場的都不普通人,短刀那一瞬間的顫動,自然而然地被衆人瞧見了。
岩融緊鎖着眉頭,側過高大的身軀,嚴嚴實實地擋住了大妖怪的目光。
薙刀這略微嚴肅的模樣,還是十分具有威懾力的。
然而,大天狗卻是冷冷地擡了擡眼,随後一瞬不錯地盯着高大的薙刀,似乎已經透過對方看到了那振短刀:“我在問話,為何不答。”
大妖怪的話語聽不出起伏,卻莫名有種令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一旁的石切丸見此,立時褪去了平日的好脾氣,面容肅穆地抿唇道:“你吓到他了。”
大天狗似乎沒有聽見石切丸的警告,仍舊冷漠地凝視着那處,一副等對方回答的樣子。
見此,一貫直來直去的岩融,忍不住怒了。
高大的付喪神一把把薙刀拄在了地上,火爆的殺意利落坦蕩得毫不掩飾。
“你這家夥……”
岩融的話剛巧開了一個頭,就被意外打斷了。
打斷他的不是別人,正是那振一直安靜如雞的短刀——
随着一陣光芒閃過,孩子模樣的付喪神出現在了衆人眼前。
他看起來似乎有點緊張,沒有露出往日咋咋呼呼的樣子,反而低頭攪着衣角,以極低的聲音嗡嗡道:“我,我叫,今劍……恩,別看我只是一把短刀,其實我可是很厲害的!”
到最後,小小的短刀忍不住微微拔高了聲調,似乎急于證明什麽似的。
說完這話,止住了話頭的短刀,便又低下了腦袋。
只不過,他偶爾會自以為隐蔽地擡頭,小心翼翼地瞅一眼大妖怪,緋紅的眼底有着恍惚而脆弱的期待。
被短刀小心觀望的大妖怪,卻神色冷漠,甚至可以說冰冷:“把名字改了。”
他緩緩啓唇,低沉的嗓音裏,有着不為所動的冷酷:“我不允許。”
名字即是咒,往往會牽及因果。
所以,為了避免日後不必要的麻煩,大天狗果斷要求對方改名。
不過話說回來,這振短刀……
大天狗虛起了眸光,露出了最初見到對方時,那一瞬未能掩藏的困惑和恍惚——
從剛剛開始,就感覺到的,那種微妙而隐約的熟悉感……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不過,還沒等大妖怪思考出個所以然來,他就被一聲哽咽的抽泣,給驟然喚回了神。
只見,那孩子模樣的付喪神,竟不知何時蓄起了淚花。
那雙緋色的眸子,此刻猶如浸潤在水中的紅寶石般,瑩瑩爍爍,剔透動人。
“嗚哇——”
短刀雙手啪叽一聲蓋在了眼睛上,一邊抹着淚,一邊撒氣似的喊道:“大天狗你這個大笨蛋,全世界最遲鈍,活該注孤生……我最讨厭你了!”
“……你說什麽。”
在一瞬間的愣怔後,大天狗倏爾眯起了眸子,神色危險:“區區付喪神……”
他話還沒說完,卻見那振短刀忽然放下了手,然後頂着哭花的雙眼,沖着他做了個鬼臉。
接着,在大妖怪的怒火降臨之前,短刀立馬撒開丫子,以自身決高的機動值,飛快地躲到了某位付喪神的身後——
“今劍,有人欺負我!”
面對糖衣炮彈般撲來的短刀,銀發金眸的付喪神并沒有躲開,而是淡定地接住了對方。
“惹事。”
付喪神不鹹不淡地開口,也不知道是在說誰。
短刀揪緊付喪神的衣角,像是在尋求安慰似的,往對方身邊蹭了蹭,然後低頭悶悶道:“居然要我改名字……真是過分。”
大天狗擰了擰眉,望向了自家的半身:“今劍……”
“他的名字是父親大人起的,沒有變動的必要。”
付喪神淡淡地開口,打斷了對方的話。
雖然不清楚具體緣由,不過,三條宗近想來是有自己的考量的。
不止今劍這麽想,其餘三條家的付喪神,也一直這麽認為的——
這振短刀,是整個三條家最晚誕生的刀劍。
那個時候,衆人已經因為各自的緣由,而散落到不同的武士貴族的手裏了。
畢竟,他們本質上是刀劍,終究還是要被人使用。比起名刀蒙塵、束之高閣,厮殺于戰場,才是他們最終的歸宿。
于是,就連“小今劍”的誕生,也是彼時行走在各自“歷史”裏的三條組,偶然從別人的口中聽到的。
他們一直知道自己有這樣一個幺弟,但是,與短刀真正意義上的接觸,其實是從時之政府才開始的。
不過,介于短刀極具特殊意義的名字,以及本身活潑可愛的性格,所以,接納他的過程并不困難,相處起來也很愉快。
所有人都對短刀的名字沒有什麽異議。
大天狗望着自家半身,半晌後,妥協似的舒展了羽翼,沒有了适才一觸即發的鋒利。
而此時此刻,并沒有人注意到,那縮在大太身後的短刀,忽然微弱而克制地顫抖了起來——
啊啊……終究還是無法忍耐了……
這兩個人……當這兩個人,同時出現的時候……那幾乎燒盡靈魂的,力量,情感……
澄澈的眸子在一瞬變得鮮紅如血,孩子的背後隐隐有張開了一雙羽翼,漆黑的,像是浸泡深不見底的黑淵裏。
——诶诶,這沒什麽好奇怪的啦!
力量的覺醒,使這小小的孩子,暢快地笑了起來。
因為——
他可是小天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