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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大冷的天, 有什麽好看的!”時透有一郎一邊撇着嘴,一邊将板凳搬到了門口, 無一郎默默地看向他,就看到自家哥哥的臉慢慢地紅了, 別過臉道:“反正大門都被鬼撞壞了!就當在門口看日出了!”

無一郎看了一眼板凳的數量,又順着他的視線往後看了看,将三個板凳并排放在了院門口, 然後拉了拉鬼冢花枝的袖子,指着中間那個說道:“花枝姐姐坐這裏。”

花枝?什麽花枝?

時透有一郎像是想到了什麽一樣, 擡起頭看向她,見到她眉眼彎彎地點點頭, 自我介紹道:“鬼冢花枝,請多指教。”

他看向自己那個平時呆呼呼的弟弟,無一郎已經拉着她坐了下來, 兩個人一起擡起頭看着夜空。不用問他都知道,肯定是無一郎這個小笨蛋先提出的想要看煙花。別以為他不知道,這小混蛋在秋日祭之前一個月就開始暗中期待了。

“哥哥也坐。”仗着中間隔着一個花枝小姐, 混蛋弟弟探出頭對他指了指, 有一郎完全能猜出來他到底在想什麽——

和哥哥一起看煙花,就肯定不會被哥哥罵了!我可真是個小機靈鬼。

時透有一郎磨磨蹭蹭地坐下來, 無一郎這個小混蛋板凳放得這麽近,他好像都能聞到來自身邊的一股隐約的香氣, 有點兒甜, 像他曾經路過京都的蛋糕店裏飄出來的香味。

“唔, 那朵煙花像什麽呢?”他聽到自家蠢弟弟問道。

煙花就是煙花,還能像什麽?時透有一郎簡直為他的腦回路折服了。

“像大麗菊哦。是一種春夏之際盛開的花,有大吉大利的意思哦。”少女偏過頭認真地回答道。

啧,還真有人能對上他的思路哈?

“那一朵好小啊,好醜。”

“櫻花就是小小的,成片的櫻花可是很漂亮的哦。”

“我沒見過櫻花诶。它和你頭發的顏色很像嗎?”

“要更好看哦。”

時透有一郎托着腮幫子聽他們之間幼稚又無聊的對話,忽然被cue了一下。

“有一郎和無一郎想看嗎?”

時透有一郎別過臉,“就算想看也不是時候吧!現在可都已經是秋天了!如果用什麽花紙之類的就算了,我可不會承認的!”

不同于不買賬的哥哥,無一郎就非常好滿足了,“就算是花紙我也喜歡,我還沒有見過櫻花呢。”

雖然與繁華的京都相隔不遠,但是這一片的荒山海拔很高,人跡荒涼,也沒有過櫻花樹的樹苗。爬到山頭朝西邊看過去,倒是有一片櫻花林,但是那裏是懸崖,父母不讓去,有一郎就據着弟弟不準去,後來父親從那裏掉下去以後,有一郎就更不同意弟弟跑去看什麽櫻花了。

他并不相信眼前的少女能夠變出什麽櫻花來,估計最多也就是一些幹花,經過人的手加工後,一點也沒有自然的美感。

算了,等她拿出來的時候,他就不說什麽了,反正,他是不會喜歡什麽櫻花的!

這樣想着,就看見她手指上帶着的那個戒指突然冒出了靛青色的火焰,時透有一郎驚地騰一聲站起來,剛剛想要喊一句你做什麽,忽然鼻尖上落了一片粉色的花瓣。

破落的小院子裏,成片成片的櫻花林,粉色的花在在枝頭綻放,一朵接着一朵,明明沒有風,卻在輕輕地搖晃着樹枝,落下一場又一場的櫻花雨。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片花瓣,柔軟的觸感只感覺無比地真實。時透有一郎忍不住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下,然後發現這還真不是在做夢!

相比較哥哥,無一郎就完全沒想這麽多了。他完全接受了這突然出現的櫻花林,興奮地伸出雙手接住花瓣,接了一堆後,像個小傻子一樣又全都往天空上抛去,紛紛落落的櫻花雨砸了一頭滿身,卻還能高興地拍着手。

簡直是個蠢弟弟!

時透有一郎哼了一聲,又摸了摸手心裏那片櫻花瓣,坐回她旁邊。

“喂,這櫻花是你搞出來的吧?”不同于已經開始在櫻花雨裏打滾的弟弟,自認為非常沉穩可靠的時透有一郎攤開手掌心,“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麽弄出來的,但是這是假的吧?”

他的目光落在鬼冢花枝腰間的日輪刀上,認真地對她說道:“我絕對不會讓無一郎去鬼殺隊那種地方送命的。就算像那個女人說的一樣我們擁有什麽特殊的血脈,但是我和無一郎從生下來就沒有因為這份特殊得到過什麽,所以我們也沒必要為此付出任何東西!更別說是生命!”

鬼冢花枝看着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雖然已經過去了很多年,連姓氏都從繼國變成了時透,但是有一郎與無一郎和嚴勝大人、緣一大人有至少五分的相似。而當有一郎做出這幅嚴肅的表情時,這份相似就從五分變成了七分。她幾乎可以想象出幼年時的嚴勝大人和緣一大人。

“喂!!你笑什麽笑!”時透有一郎惱羞成怒,提高了聲音,惹得玩的正嗨的無一郎都忍不住回過頭看他。

看着弟弟眼神中流露出的關懷,他心裏安慰了一些,剛剛想要開口讓他不要擔心自己,就聽到無一郎慢悠悠地說道:“哥哥不要欺負花枝姐姐哦。要不是花枝姐姐,我們兩個說不定都要被惡鬼吃掉了。”

這都是什麽嫁出去的弟弟潑出去的水?!

時透有一郎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玩你的泥巴去吧!”

時透無一郎覺得很委屈,他明明是在堆花瓣,才不是在玩泥巴!

然而對蠢弟弟已經非常失望的哥哥轉過頭不再看他,對着鬼冢花枝道:“總,總而言之!我是絕對不會同意無一郎加入鬼殺隊的!”

他說完以後,直直地看着她,帶着一絲倔強,心裏卻知道,她大概會說什麽。

無非就是“你也看到今天的惡鬼了,如果沒有自保的能力,下次遇到惡鬼怎麽辦”之類的話!

沒有誰能夠永遠庇護誰,父母兄弟都不可以,但是無一郎是比他的生命還要重要的弟弟,他怎麽敢為了以後不知道會不會再出現的惡鬼,現在讓他去鬼殺隊送死!

“當然。我也不希望你們加入鬼殺隊。”鬼冢花枝認真地回給他一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話。

仿佛一個問號在他頭頂冒了出來,這個從一開始見面就一副小大人模樣的男孩終于露出了孩子的一面。

“為什麽?為什麽不像那位鬼殺隊的天音夫人一樣再勸說我們兩句呢?”沒有了勸說,他反而開始好奇起來,忍不住問道。

鬼冢花枝彎了彎眉眼,輕聲為他解釋道:“想必那位天音夫人所說的特殊血脈,應該是指你們祖上曾經出現過的兩位驚才絕豔的呼吸劍士。他們一個人自創了呼吸法,從此人類才有了以血肉之軀對抗惡鬼的武器。另一個是放棄了貴族身份,以常人所不能想象的毅力與決心站在武道巅峰的武士。”

“他們滅殺了無數的惡鬼,從惡鬼手中救下了數不清的生命,甚至一度将惡鬼逼到絕境,數年不敢外出傷人。”

“但是人類的生命總是有限的,惡鬼确是非常的記仇,尤其那位制造了無數惡鬼的鬼王。”

“所以,鬼殺隊找到你們,讓你們得到庇佑,擁有與惡鬼戰鬥的力量。”

時透有一郎琢磨了一下,的确,從他們記事以來就被告誡,不要輕易離開這片山,否則會招來災禍。祖祖輩輩皆是如此,就好像是在躲避仇家一樣——如果這個仇家是不會死的惡鬼,解釋就合理了。

聽到這裏,時透有一郎心裏不可避免地動搖了一瞬,就聽到她繼續說道:“這可能是那位天音夫人的想法,但是我卻是比較自私之人,所以就算你們加入鬼殺隊可以挽救更多人的性命,我仍然希望有一郎和無一郎可以平平安安,自由自在地在這裏過平凡安定的日子。”

時透有一郎耳朵尖悄悄地紅了一下,雙手交叉抱臂:“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怎麽可能一直這麽幸運下去?萬一再來一只鬼,又不會再這麽巧地遇見一個大半夜在山裏游蕩的鬼殺隊!”

半夜游蕩的鬼殺隊鬼冢花枝對上他帶着點嚴厲的眼神,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那什麽,我這個游蕩的鬼殺隊就拜托有一郎和無一郎收留一下啦?”

她一心虛就喜歡轉移話題,還是特別生硬的這種,時透有一郎抿着嘴笑了一下,別別扭扭地說道:“有一個免費的保镖,我當然樂意了!”

“哥哥,花枝姐姐!煙花快要結束了!”不遠處的無一郎指着夜空中從未有過的絢麗焰火,轉過頭不舍地說道。

被他所感染的鬼冢花枝也擡起頭依依不舍地看着夜空,上一次沒能好好看一看秋日祭的煙火大會,這一次一定要看到最後!

“不要露出這麽軟弱的表情!”時透有一郎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然後在弟弟可憐巴巴的眼神和花枝眉眼彎彎的微笑中敗下陣來,“行了,明年還陪你們看煙花行了吧?!”

時透無一郎不滿意地哼哼了一聲,和他較真道:“要每一年才行!”

這小鬼不僅膽子大了,還開始變得貪心起來了!

時透有一郎剛剛想要叉着腰教訓弟弟兩句,忽然聽到身邊的花枝輕輕地咦了一聲,順着她的視線往夜空中看去,煙火大會明明已經結束,卻猛然升起數道紫色的流光,在夜空中綻放開,在黎明将出之前,重新照亮了夜空。

“是每一年都會出現的紫色煙花!”時透無一郎高興地拍了拍手,轉過頭看向他心中認為最無所不知的鬼冢花枝,“花枝姐姐,那是什麽花?”

“...是菖蒲花哦。”她彎了彎眉眼,“菖蒲的葉子像劍刃一樣,可以辟邪擋煞,菖蒲花象征着長壽、康寧和福祿。這樣漫天的菖蒲花,燃放它們的人,大概也是在為什麽人祈福吧。”

時透家的小木屋所在的山腳下,已經準備離開的黑死牟也在擡眼看着夜空中漫天的菖蒲煙花,嘴角邊勾起一抹諷刺弧度。

隔着樹林,他們遙遙相望,然後互相錯開眼神。

深紅色發尾的劍士依舊穿着那一身羽織,高高紮起的頭發被一根已經有些破舊的發帶束起,額前紅色的斑紋印照着他深紅色的眼眸。

“緣一大人,白澤大人讓吾輩告知您,時間快到了喵~”一只沒有胡子和尾巴,好像兒童簡筆畫一樣的小貓突然出現在他腳邊。

繼國緣一輕輕颔首,低聲說了句謝謝。随後,像是自言自語一般,他撫上曾經帶着花環的手腕。

“解吟憐芍藥,難見恨菖蒲。”

在第一縷晨光中,高挑的武士露出一個似淺笑,又像是在痛哭的表情,漸漸地隐沒于霧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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