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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mimic事件後, 漸起波瀾的橫濱終于又恢複了平靜。隐藏在黑暗中的蠢蠢欲動再度被壓了下去,黑夜的王者露出它尖銳的利爪與獠牙, 作為新任首領的鬼冢花枝以事實證明,即使換了一個首領, 港口黑手黨還是那個惹不起的港口黑手黨。

港口黑手黨的換屆就這樣平緩而安穩地結束,鬼冢花枝之于港口黑手黨不再是“被太宰先生捧在手心裏的豌豆小姐”、“純白柔弱的小公主”,而是能夠給他們帶來榮耀,給予信念,引領成功的首領大人。

“首領, A先生确認死亡。”

鬼冢花枝挑了挑眉, “醫療組去過了嗎?”

“藤野先生說是自殺身亡。”中島敦将文件連同拍攝的照片呈遞給她, 小聲地說道:“同時,藤野先生也向您提請, 他的專職是醫生, 不是法醫。”

鬼冢花枝輕笑了一聲, “那吩咐財務部給我們身兼雙職的藤野部長多打一份工資。”

中島敦揚了揚嘴角, 放慢了腳步告辭離去。

鬼冢花枝倒是若有所思,她手中那份斑紋呼吸試劑的配比方案還關在保險櫃裏。

“看來我需要親自去醫療組找一趟藤野先生了。”

醫療組設立在中心大樓第八層, 鬼冢花枝對這裏并不陌生。藤野先生應該算是她所認識的除了太宰先生以外的第一個港口黑手黨,在她十三歲滿身是傷地被太宰先生撿回來, 在這裏的重症監護室待了整整一個月。

藤野先生年過四十,面容平凡, 戴着一副無框眼鏡, 沒有妻兒, 是個不折不扣的醫學狂人。

鬼冢花枝當年醒過來以後,被他用看國寶的眼神盯着,害怕得直接躲到了太宰先生的懷裏。

“呵,要吃糖嗎?我記得你很喜歡這種糖?”他坐在轉椅上,桌上放了幾顆糖果。

常年呆在冰冷機械的醫療室裏,讓他的臉色有幾分不正常的蒼白,不茍言笑的時候顯得非常冷冽殘酷,現在這樣笑起來的時候,就更顯得有些詭谲。

這個笑容曾經給年幼的花枝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陰影,因為實在太像在實驗室對她動刀子的那群變态瘋子了。即使當時的鬼冢花枝被六道骸洗去了痛苦的記憶,但是飽受折磨的身體早已記住了這種氣息。

在醒過來以後,每次藤野醫生端着銀色的托盤,裏面放着各種各樣很可怕的手術鉗、小剪刀、針管還有其他冷冰冰的器械時,她都會很害怕地拉着被角試圖躲到被子裏。

後來,太宰先生總會準時地在藤野先生為她打針的前一刻推開自己的房門,像拯救她的世界的英雄一樣地出現在她面前。

他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或者垂着眸子看着手中的書,或者安靜地眺望着落地窗外海天一線的橫濱港灣。

陽光親吻着他清俊的面容,小花枝從被子裏偷偷露出一雙與他同色的眼睛,然後大着膽子伸出手,握住他冰涼如雪的指尖,感覺像握住了一整個世界。

直到現在,她仍然能夠清楚地記得,在他瘦削的懷抱中,鼻尖萦繞着的好聞的雪松氣息。刺破蒼白的皮膚,穿透青色的血管的針尖湧出冰涼的液體,但是握着他的手指尖那處傳來源源不斷如同暖陽的溫柔,于是無論是冰涼尖銳的刺針,還是纏繞于身噩夢不斷的過去,都好像陽光下漂浮的灰塵一樣,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鬼冢花枝坐在他對面,随手捏了一顆糖果,笑了笑,“這個在橫濱可是很難買到。您也不像是喜歡吃糖的。”

藤野部長聳了聳肩膀,“不知道誰扔在抽屜裏的,我也是看到後才想起來。”

“給您糖果的那個女人第二天就被下令處死了,您知道嗎?”他像是玩笑一般地随口說道。

鬼冢花枝神色未變,垂着眼眸漫不經心地笑了笑。

“是嗎,我不記得了呢。”

她人生中收到的第一顆糖來自那個手腕脖頸上纏滿了繃帶的男人。并不算名貴的糖果小小一顆,放在他手心裏。

黑色微卷發的男人微微笑了笑,修長的手指剝開糖衣,放到她嘴裏,連話語都是輕輕柔柔的。

“小花枝喜歡嗎?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所以,不要再要別人的東西了哦,我要吃醋啦。”

連聲音都帶着軟軟的撒嬌的尾音,小小的花枝擡起頭看着他露出的手腕和脖頸上亂七八糟的繃帶,從枕頭下面摸出那顆從來沒有動過的糖果。

一向智計百出,鬼神莫測的少年首領也詫異了一瞬,“哦呀呀,這可真是……”

鳶色的瞳眸中猶如深淵一般的沉郁慢慢蟄伏于碎裂的陽光下,修長的手指放在嘴角邊,他好像聽到了什麽最好笑的笑話一樣,笑得連腰都彎了下來。

小花枝歪歪頭,并沒有看見守在門口的黑衣保镖一頭虛汗地松了口氣,她只是覺得很奇怪……

明明在笑,為什麽一點兒都不開心呢?

如果不開心的話,那麽就吃糖果吧。嘴巴如果甜了,那麽心裏一定也會感覺到甜味兒的。

這樣想着,她又往前傾了傾身子,将那顆糖果遞到他面前。

“給了我你就沒有了哦。偷偷藏了這麽久的小寶貝,真的願意給我嗎?”太宰治直起身子,手肘抵着床邊,支着下颌,歪歪頭問道。

“本來,就是,給你的。”病床上的小姑娘學着他的模樣,也歪了歪頭。

太宰治忽然收起了笑容。

喜怒不定的首領,是整個橫濱的噩夢傳說。他足夠英俊的臉可以輕易獲得任何人的好感,甜蜜的話語就像吃飯喝水一樣随口就來,但早已見識過這位首領的冷漠無情的港口黑手黨,沒有一個人膽敢湊到他面前。

他太聰明了,只輕飄飄地看你一眼,那雙鳶色的眼睛濃郁如沼澤一般,甚至還沒有倒映出身影,就會被從外到內,連每一根骨骼,每一條血管,每一個細胞都看得一清二楚,任何小心思也無法瞞過他的眼睛,在他眼神中,連最嘴硬的人也無所遁形。

所以,明明上一秒還在深情款款,下一秒可能就會翻臉無情。

而他這樣沒有表情地看着人的時候,是最可怕的。

連呼吸都清淺了許多,猶如墳場一般的死寂讓人忍不住心驚膽戰,沉郁到好像周圍的空氣都變成了枝葉腐爛的沼澤,密不透風地淹沒口鼻,帶來窒息一般的可怖。

小姑娘忍不住縮了縮肩膀。

糟,糟了!

保镖們背後早已被冷汗滲透。

然而下一秒,他們就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一只小手随着女孩往前傾的動作摸在他臉上,手掌心有點濕乎乎的,還有一股糖果中香精的甜味。

他空無一物的眼睛裏,真真切切地倒映出一個小小的身影。

年少的首領忽然笑了起來,從喉間發出的笑聲,震蕩着胸腔,驅動着緩慢死去的心髒随之躍動,于是嘴角便一起翹了起來。

他伸出手像抱娃娃一樣抱住她,飛快地從小姑娘手中奪走那顆已經被捂化了的糖果塞到嘴裏,然後将頭埋到她頸窩旁邊,嘟着嘴抱怨道:“這糖果根本一點兒都不好吃。想要勾引我堂堂港口黑手黨大boss,居然連一塊好一點兒的糖果都不舍得給我的小小姐買。真是太過分了。”

“不過,就這麽說好了哦。”年僅十八的首領像個甜蜜的小少年一樣皺了皺鼻子,幼稚地勾起她的小拇指,“在和我一同踏入永恒的安寧之地前,這雙漂亮的眼睛要一直一直地看着我哦。”

透過時光的剪影,鬼冢花枝清楚地看到,随着這句話,那個跪坐在病床上的姑娘懵懂茫然的眼睛裏出現了一片亮光,猶如夏夜披上銀紗的璀璨星河。

他像一束劈開絕望,照進深淵的光。

而年幼的小姑娘當時并不知道,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那個背對着她,将柔軟的黑發埋到她頸窩旁的少年,猶如枯葉一般的眼睛裏也陡然閃現一絲微茫。

像一顆流星劃過無人的深夜,像一束鮮花開在腐爛枯敗的泥塘邊。

從醫療室離開後,她正好碰到了步履匆匆的中島敦。

然後得知了mimic事件前被押到刑室的焉島衆二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跑了。

鬼冢花枝跟着他來到刑室,被撬開的門栅大敞着,而她巡視了一圈,卻沒有看到本來應該扔到地上的銀色手铐。

不久後,泉鏡花送來了技術部修複好的監控錄像,鬼冢花枝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放着一臺輕薄的筆記本電腦,監控錄像的時間顯示是昨天中午,也就是她變成中也先生的樣子前去赴約的同時。

被架在十字架上垂着腦袋的男人突然擡起頭,目光精準地對上隐蔽的微型攝像頭,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

修長的手指打了個響指,于是銀色的手铐便随之咔噠一聲解開。解開後的他也沒有将手铐随手扔下,反而從袖口裏摸出了一個粉色的小夾子——特別特別土,連作之助家裏不到五歲的咲樂都不會帶頭上的那種。

鬼冢花枝:……

只見他用夾子左右捯了幾下,又在密碼鎖上飛快地按下幾個數字,刑室的大門很快就緩緩地開啓。

而在他大搖大擺地走出去之前,他還特意回過頭沖着微型攝像頭眨了眨眼,将套在手指間的銀色手铐慢慢舉了起來,然後在手铐的一邊落下一個輕吻。

緩慢地打出了一個問號的鬼冢花枝并沒有想起來,那一處正好是她不久前铐住他時,手指碰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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