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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鬼冢花枝原來并不叫這個名字。

“雜種”、“小biao子”、“小jian人”、“賠錢貨”、“沒用的gou東西”......

這些從她記事起, 就從父母,還有父母的那些“客人”口中聽到的稱呼, 她知道這些都不是她的名字。

橫濱的天總是陰沉沉的,好像快要下雨了一樣。逼仄的小屋比橫濱的天氣還要陰沉,所以比起在這裏呆着,被父親酒氣熏天的“朋友”像出氣筒一樣揍一頓, 又或者被母親大腹便便的“客人”用不懷好意的眼光打量,她更願意在他們做一些事情的時候, 被趕出去。

她穿着衣不蔽體的破布, 腳底板踩在橫濱的貧民窟每一寸粗粝滑膩的土地上,帶着海腥味的細雨不一會兒便落下來, 她在猶如簾幕一般的雨水中聞到了屬于大海的氣息。

她坐在狹窄的屋檐下, 抱着膝蓋,縮成一團, 耳邊似乎有熟悉的聲音回響在耳邊。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片美麗的大海。大海深處有一個美麗的國家, 國王有六個美麗的女兒,尤其是小女兒,她比她的姐姐們更漂亮,她的聲音比這天底下最動聽的樂曲還要好聽。】

【......她開始對海面上的世界感興趣起來, 于是在一個夜晚, 她避開狂風, 避開海浪, 搖動着美麗的尾巴, 終于浮出了海面,見到了她所向往的人類世界。】

【小人魚非常開心,她看到一艘大船上,站着一位英俊的王子,她深深地被他吸引了。】

【......人魚公主救下了王子,卻沒有等到他睜開眼,只來得及将他放在海灘上,便急匆匆地回到了海裏。】

【......為了變成人,她喝下了毒藥,失去了美麗動人的聲音。她每走一步都如同在刀刃上行走一般疼痛,但她很開心,因為她終于能夠用雙腳站到心愛的王子面前,有資格去愛他。】

【王子沒有認出失去了聲音的小人魚就是他深深愛上的那個在海浪中救了他的女孩……他要和鄰國的公主結婚了。他以為,公主才是那個救了他的女孩。】

【……小人魚笑着在晚宴上跳舞,每走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一般疼痛。她用最動人的舞姿向心愛的王子送上祝福,将姐姐們交給她的帶着毒藥的刀刃藏在了袖子裏。】

【……在太陽從海平線升起的時刻,她在陽光下微笑着化作了泡沫。】

後來,她被父母像貨物一樣賣到意大利實驗室,坐在擁擠的貨車上,她看到身邊滿滿的都是神情麻木的孩子,他們的眼神就如同橫濱的天空一樣,好像死了一般。

她趴在窗戶上,向漸行漸遠的城市回望,卻露出了有記憶以來的第一個笑容。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但她終于離開了這座籠罩着戰争、暴力、恐怖襲擊的陰雲的城市。

哪怕是死,她也不願再重新踏足這裏半步。

從霓虹到意大利,路上死了一半的孩子。

女孩子基本上都死了,她們的屍體被随意地扔到漫長而沒有盡頭的路上,不一會兒,便有餓極了的野狗灰狼一擁而上,猩紅的獸眸中閃爍着最原始殘忍的獸性,她害怕地縮到最角落的地方,努力地,努力地活到了抵達意大利的那一刻。

一百多個孩子,最後只剩下三十個,其中女孩只有她自己。

她聽到貨車旁有人用自己聽不懂的語言說着什麽,随後很快,她的脖子上帶上了鐐铐,套上了一件灰色的長筒裙,上面印着數字——68。

她并不識字,沒有上過學,自然也不識數。只不過和她一起被推進實驗室的少年身上有着和她幾乎相似的圖案,她看着少年波瀾不驚的表情,好像一下子就找到了主心骨。

于是,她努力地歪過頭,對着他露出了一個小小的笑容。

你好呀。

深藍發色的少年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他們的手腳被束縛在一張床上,太陽xue、手腕、心口……被貼滿了涼冰冰的鐵片,床頭是一臺方方正正的白色東西,黑色的屏幕上有着亂七八糟的線條,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從一旁的托盤中拿起一根針管。

冰涼的液體從血管緩慢地灌滿全身,她還在懵懂茫然,突然全身好像被狠狠揍了一頓,肚子、腦子、心口好像被人用尖刀反複刺穿一樣,讓她忍不住慘叫了一聲。

她沒有看到,在她慘叫出聲的時候,身旁69號的男孩露出不耐又嘲諷的表情。

她聽不懂白大褂的話,但是随着她的痛苦的聲音,男人臉上卻露出了興奮得讓她害怕的表情。就像她父親的那些酒氣熏天的朋友,如果她在被打的時候發出慘叫聲,就會招來更猛烈的毒打。

于是,她很乖覺地嗚咽了一聲,被束縛的雙手握得緊緊地,哪怕全身好像骨折了一樣疼痛,卻不敢再開口叫出半句話。

她仿佛意識到了……

她從來沒有逃出過地獄,無論是在橫濱還是這裏。

眼見着樂趣沒有了,白大褂啧了一聲,低聲罵了一句,那副仿佛吸了du品一樣的狂熱表情才逐漸平複。

注射在他們體內的液體恢複了正常,撕心裂肺的痛楚也減輕了一些,她努力地憋住每一聲震動在嗓子裏的痛楚聲,連嗚咽一句都不敢吐出來。

酷刑持續了整整半天的時間,直到中午結束,她覺得好像過了半個世紀一般。

白大褂男人收拾好東西走了,她聽到隔壁床上傳來咔噠的聲音,努力地轉過頭,但是額頭上的冷汗簌簌地流下來,被汗水浸濕的眼睛張都張不開。

“你,還好嗎?”她幹着冒火的嗓子,小心翼翼地問道。

不會死了吧?那個和她身上的圖案很像的男孩……

“你才死了呢!”她聽到男孩帶着點喘息卻仍然聽起來活力十足的聲音,原來,她不知不覺中把心裏話給說了出來。

不過随後,她有些驚喜地小聲道:“你,你會說日語嗎?”

她聽到男孩好像從鼻子裏發出了一聲不屑的氣音,“你還有功夫考慮這個?再不起來,你就會被當做廢品回收到最下面的實驗室哦。”

“最下面的實驗室,他們注射的藥品比我們的痛苦十倍不止,而且不會給實驗品留下任何喘息的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忍受着更痛苦的折磨,那群瘋子,可不像這個瘋子一樣知道收手。”

躺在床上睜不開眼睛的女孩并沒有看到,在說出這番話的時候,男孩臉上充斥着惡意的表情。

不爽。

太不爽了。

臉上的笑太好看讓人很不爽,乖覺的小聰明讓人很不爽,像棉花糖一樣柔軟的話讓人很不爽,就連身上和自己緊密相連的數字68都讓人很不爽。

女孩看不到他的表情,也察覺不到他的讨厭,被他這番話恐吓地害怕起來,小聲地說了句謝謝,原本酸軟無力的四肢也不知道從哪裏得來一股力量,她開始慢慢地将五指并攏,一點一點地,拼命地,挪動着胳膊,變換着五指的動作,因着手心裏的汗水打濕,竟然慢慢地将手從束縛圈裏抽了出來。

彼時還年幼的六道骸并不能夠描述看到這副場景的心情。全身濕透的女孩金粉色的長發披散在身後,還不到這張床的四分之一大小,卷翹的睫毛随着她細微卻堅定的挪動輕輕地顫動着……這是生命的躍動,是想要努力活下來的堅韌。

正在和腳上的鐐铐奮鬥的女孩聽到兩聲清脆的咔噠聲,她伸出手揉了揉眼睛,看向深藍發色的男孩。

“六道骸。”他伸出手,将女孩從高高的實驗臺上拉下來。

在這個猶如地獄一般的實驗室中,作為68號的實驗品已經不知道被銷毀了多少,但是六道骸第一次産生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他希望屬于他的68號,永遠都是這個金粉色長發的小女孩。

女孩捏了捏手,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沒有名字。”

“那你自己取一個,我的名字就是自己取的。”

“……我,我不會。抱,抱歉。”

于是,深藍發色的小哥哥拉着她的手推開門,轉過頭對她露出一閃而過的笑容。

“那就叫花枝吧。”他不假思索地回道。

稚嫩而鮮活,在這個冰冷晦暗的“屠宰場”,她像是驅逐晚冬的第一朵鮮花,高高地綻放于枝頭,迎來充滿希望的春天。

他用力地握住她的手,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睛像橫濱偶爾破開烏雲的陽光一樣,花枝聽到他堅定地說道:“總有一天,我會毀了這裏,然後帶着你離開。在此之前,你不許死。”

八年後。

她躺在實驗臺上,看到他揭開右眼上蒙着的紗布,腳下的火焰猶如淨世之火一般将這座給他們帶來了無盡的傷痛與折磨的地獄滌蕩清洗。

他輕輕地笑出聲,對着花枝伸出手,像四歲那年一樣,拉着她的手,将她抱下實驗臺。

她的側臉安靜地貼在少年的胸口處,聽着他沉穩又安心的心跳聲。

他擡起自己的左手,在無名指尖落下蝴蝶振翅一樣的輕吻,“我們的約定,我做到了,花枝。”

在這一刻,她突然想起了那個回蕩在耳邊的童話故事。

小人魚會喜歡上王子,真是太正常不過了。

愛情在她年幼稚嫩,蒼白陰晦的十二歲猶如狂風暴雨一般襲來,讓她甚至來不及反應,措手不及。

她喜歡上一個人,連自己也不知道。只是看到他的臉,聽到他的話,甚至用這雙眼睛去注視他的時候,都會感受到心如擂鼓的心跳聲。

她不知道這是什麽心情,沒有人告訴她,她也沒有告訴任何人。

但是沒關系啊,她想。

我與骸大人……有着漫長的未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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